第91章哪吒被囚
時值初春，陳塘關事畢已過旬日。
朝歌城西，鎮妖司衙署深處，有一獨院，院牆高聳，青磚灰瓦，門楣上懸一黑木匾，刻礪鋒二字。
院內植老松三株，下設石案石凳，本為司中臨時羈押犯禁修士之所，眼下卻羈著一個七歲孩童。
正是哪吒。
自那日骷髏山上，太乙真人以玉清仙法在他眉心種下九竅鎖元咒，其後被聞仲押回朝歌，便禁在這礪鋒院中，不得外出。
院門有符陣，窗欞刻禁紋，更遣了四名緝妖衛，分作兩班，晝夜輪值守在門外。
哪吒初時不服，在院中踱步，踢石子，折松枝，最後衝著緊閉的院門嚷。
「小爺乃靈珠子轉世，太乙真人座下親傳弟子，爾等凡夫俗子，也配看管小爺？」
守門老卒中，為首的名喚疤臉，聞聲後連眼皮都未抬，只倚著門框，聲音嘶啞平淡。
「靈珠子？在鎮妖司，只論功過，不問出身。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若再聒噪，按司規，當禁食三日。」
哪吒何曾受過這等氣？
昔日他踏風火輪，持乾坤圈，鬧東海，抽龍筋，四海龍王也要忌憚三分，是何等威風？
如今卻被幾個氣息尋常，甲冑陳舊的老卒看守，如同籠中鳥雀。
他心頭邪火翻湧，恨不得一掌拍碎這院牆。
奈何禁制在身，法力如被鐵索層層捆縛，運轉艱澀。
那風火輪、乾坤圈、混天綾等法寶，早在骷髏山便被聞仲收去封存。
如今兩手空空，連院中那株老松的樹皮都搓不破，只得在方寸院內打轉，胸中憋悶，無處發泄。
院中日影東升西落，松針落了又掃，掃了又落。
如此過了七日。
哪吒初時焦躁，繼而沉悶，最後竟生出幾分茫然。
這七日無人與他說話，無人理會他叫嚷。
疤臉四人如四尊石像，除了送飯飲水，便是沉默值守。
那種被徹底忽視，如同不存在的感覺，比打罵更令人心慌。
第八日午後，陽光透過松針，哪吒正蹲在石案邊，以指為筆在地上胡亂勾畫，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抬頭。
進來一人，年約四旬，身著一襲巫祭長袍，手持一根獸骨法杖，正是鎮妖司司丞：巫咸。
巫咸身後，跟著兩名身形精悍的巫衛，一前一後，合抬一口木箱，箱體烏沉，以黃銅鎖扣緊閉。
巫咸步入院中，目光掃過哪吒，見他蹲在地上，指尖沾灰，神情有些恍惚，便溫聲開口。
「哪吒，在此可還住得慣？」
哪吒回神，見是生人，那股驕橫勁又冒出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土，冷哼道：
「這破院子，比乾元山金光洞的狗窩尚且不如，憋悶死人。」
巫咸不惱，只淡淡一笑，示意巫衛將木箱輕放在石案旁，他走至石案前掀開箱蓋。
箱中整整齊齊，碼放著百十卷竹簡，均以熟牛皮繩捆系，簡側以硃砂小字標註著案名和年月。
「此乃鎮妖司記錄九州各地所歷大案要案之卷宗。」巫咸探手，取出一卷置於石案上，解開皮繩，緩緩攤開。
「妖邪作亂、淫祀害人、精怪食民、邪法惑眾……凡驚動州郡，牽連甚廣之案，皆錄於此，以警後人，以明法度。」
他頓了頓，看向哪吒：「大王有旨，命你在此靜心觀閱，三日為期。」
哪吒瞥了一眼。
竹簡上密密麻麻，刻滿蠅頭小字，墨跡深淺不一。
他自幼在乾元山學藝，太乙真人授他玉清仙法，諸般神通，何曾讓他讀過這等凡俗案牘？當下嗤笑一聲：
「讓小爺看這些破爛竹片子？我師父授我玉清仙法，移山倒海、呼風喚雨。
學的是長生大道，斬的是封神殺劫，這些凡人瑣事，與我何干？」
巫咸搖頭，不接話，只將那捲竹簡又往哪吒面前推了推。
「你且看這一卷。」
哪吒本欲扭過頭去，然目光不經意掃過簡首那幾個硃砂大字，卻是一怔。
那簡上以硃砂工工整整標著：「北地血嬰鬼母案」。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起竹簡展開，低頭看去。
北地雁門郡有妖邪，自稱血嬰鬼母，乃一難產婦人含怨而死，屍身葬於極陰之地，日久成精，化厲鬼。
此妖擅幻化，常於子夜化作慈母模樣，衣衫襤褸，懷抱嬰兒，叩門求宿。
若戶中有童男，便以妖法迷其心神，誘至僻靜處，吮其精血，被害孩童，皆面如金紙，全身血液乾涸，狀如枯柴。
卷宗記，此妖為禍三載，雁門九縣，受害孩童竟達九百餘。
一時間，北地戶戶縞素，夜夜啼哭，百姓談鬼母色變，入夜不敢點燈，更不敢應門。
簡中附有數幅現場圖影，乃鎮妖司專事勘驗的畫師，以秘法拓印留存，圖像清晰，纖毫畢現。
第一幅是一具男童屍身，約五六歲，仰躺於土炕上，麵皮緊貼顱骨，嘴唇乾裂翻卷，頸側有兩個細小孔洞，周身皮膚布滿褶皺。
第二幅是一處荒廢義莊，橫七豎八堆著數十具孩童乾屍，有老吏以白布遮蓋，然一角掀開，露出半張孩童的臉，空洞的眼窩正對畫面。
哪吒握著竹簡的手，微微發顫。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尚在乾元山學藝，那時師父太乙真人常對他言：
「天道無情，殺劫將至，爾當時刻勤修，以備天命。」
他懵懂聽著，只道是神仙打架，與自己何干？何曾想過，這世間真有妖邪，專挑稚子下手，吮血食心，害得千家絕戶？
巫咸見他神色，又從箱中取出一卷，推至他面前。
「再看此卷。」
哪吒默然，放下手中竹簡，拿起新的一卷。
展開，硃砂標著：「南疆嫁衣白骨案」。
記南疆蒼梧郡有妖物，名嫁衣白骨，乃一未嫁女子，因情所困，身著大紅嫁衣自縊於荒山老槐，屍骨百年不化，吸月華陰氣，日久成精。
此妖每至月圓之夜，便幻化<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身著那身血紅嫁衣，於荒郊野嶺引誘過往書生行旅。
若有人貪其美色，與之交合，便會被其吸盡骨髓精氣，化作一具乾屍。
更有甚者，此妖常潛入富戶宅邸，惑亂家主，使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卷末附畫師所摹嫁衣白骨真身，乃一具身著破爛紅嫁衣的森森白骨，立於老槐之下，黑洞洞的眼窩似在凝視觀者。
哪吒輕輕將竹簡放回箱中，指尖冰涼。
朝歌城西，鎮妖司衙署深處，有一獨院，院牆高聳，青磚灰瓦，門楣上懸一黑木匾，刻礪鋒二字。
院內植老松三株，下設石案石凳，本為司中臨時羈押犯禁修士之所，眼下卻羈著一個七歲孩童。
正是哪吒。
自那日骷髏山上，太乙真人以玉清仙法在他眉心種下九竅鎖元咒，其後被聞仲押回朝歌，便禁在這礪鋒院中，不得外出。
院門有符陣，窗欞刻禁紋，更遣了四名緝妖衛，分作兩班，晝夜輪值守在門外。
哪吒初時不服，在院中踱步，踢石子，折松枝，最後衝著緊閉的院門嚷。
「小爺乃靈珠子轉世，太乙真人座下親傳弟子，爾等凡夫俗子，也配看管小爺？」
守門老卒中，為首的名喚疤臉，聞聲後連眼皮都未抬，只倚著門框，聲音嘶啞平淡。
「靈珠子？在鎮妖司，只論功過，不問出身。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若再聒噪，按司規，當禁食三日。」
哪吒何曾受過這等氣？
昔日他踏風火輪，持乾坤圈，鬧東海，抽龍筋，四海龍王也要忌憚三分，是何等威風？
如今卻被幾個氣息尋常，甲冑陳舊的老卒看守，如同籠中鳥雀。
他心頭邪火翻湧，恨不得一掌拍碎這院牆。
奈何禁制在身，法力如被鐵索層層捆縛，運轉艱澀。
那風火輪、乾坤圈、混天綾等法寶，早在骷髏山便被聞仲收去封存。
如今兩手空空，連院中那株老松的樹皮都搓不破，只得在方寸院內打轉，胸中憋悶，無處發泄。
院中日影東升西落，松針落了又掃，掃了又落。
如此過了七日。
哪吒初時焦躁，繼而沉悶，最後竟生出幾分茫然。
這七日無人與他說話，無人理會他叫嚷。
疤臉四人如四尊石像，除了送飯飲水，便是沉默值守。
那種被徹底忽視，如同不存在的感覺，比打罵更令人心慌。
第八日午後，陽光透過松針，哪吒正蹲在石案邊，以指為筆在地上胡亂勾畫，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抬頭。
進來一人，年約四旬，身著一襲巫祭長袍，手持一根獸骨法杖，正是鎮妖司司丞：巫咸。
巫咸身後，跟著兩名身形精悍的巫衛，一前一後，合抬一口木箱，箱體烏沉，以黃銅鎖扣緊閉。
巫咸步入院中，目光掃過哪吒，見他蹲在地上，指尖沾灰，神情有些恍惚，便溫聲開口。
「哪吒，在此可還住得慣？」
哪吒回神，見是生人，那股驕橫勁又冒出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土，冷哼道：
「這破院子，比乾元山金光洞的狗窩尚且不如，憋悶死人。」
巫咸不惱，只淡淡一笑，示意巫衛將木箱輕放在石案旁，他走至石案前掀開箱蓋。
箱中整整齊齊，碼放著百十卷竹簡，均以熟牛皮繩捆系，簡側以硃砂小字標註著案名和年月。
「此乃鎮妖司記錄九州各地所歷大案要案之卷宗。」巫咸探手，取出一卷置於石案上，解開皮繩，緩緩攤開。
「妖邪作亂、淫祀害人、精怪食民、邪法惑眾……凡驚動州郡，牽連甚廣之案，皆錄於此，以警後人，以明法度。」
他頓了頓，看向哪吒：「大王有旨，命你在此靜心觀閱，三日為期。」
哪吒瞥了一眼。
竹簡上密密麻麻，刻滿蠅頭小字，墨跡深淺不一。
他自幼在乾元山學藝，太乙真人授他玉清仙法，諸般神通，何曾讓他讀過這等凡俗案牘？當下嗤笑一聲：
「讓小爺看這些破爛竹片子？我師父授我玉清仙法，移山倒海、呼風喚雨。
學的是長生大道，斬的是封神殺劫，這些凡人瑣事，與我何干？」
巫咸搖頭，不接話，只將那捲竹簡又往哪吒面前推了推。
「你且看這一卷。」
哪吒本欲扭過頭去，然目光不經意掃過簡首那幾個硃砂大字，卻是一怔。
那簡上以硃砂工工整整標著：「北地血嬰鬼母案」。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起竹簡展開，低頭看去。
北地雁門郡有妖邪，自稱血嬰鬼母，乃一難產婦人含怨而死，屍身葬於極陰之地，日久成精，化厲鬼。
此妖擅幻化，常於子夜化作慈母模樣，衣衫襤褸，懷抱嬰兒，叩門求宿。
若戶中有童男，便以妖法迷其心神，誘至僻靜處，吮其精血，被害孩童，皆面如金紙，全身血液乾涸，狀如枯柴。
卷宗記，此妖為禍三載，雁門九縣，受害孩童竟達九百餘。
一時間，北地戶戶縞素，夜夜啼哭，百姓談鬼母色變，入夜不敢點燈，更不敢應門。
簡中附有數幅現場圖影，乃鎮妖司專事勘驗的畫師，以秘法拓印留存，圖像清晰，纖毫畢現。
第一幅是一具男童屍身，約五六歲，仰躺於土炕上，麵皮緊貼顱骨，嘴唇乾裂翻卷，頸側有兩個細小孔洞，周身皮膚布滿褶皺。
第二幅是一處荒廢義莊，橫七豎八堆著數十具孩童乾屍，有老吏以白布遮蓋，然一角掀開，露出半張孩童的臉，空洞的眼窩正對畫面。
哪吒握著竹簡的手，微微發顫。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尚在乾元山學藝，那時師父太乙真人常對他言：
「天道無情，殺劫將至，爾當時刻勤修，以備天命。」
他懵懂聽著，只道是神仙打架，與自己何干？何曾想過，這世間真有妖邪，專挑稚子下手，吮血食心，害得千家絕戶？
巫咸見他神色，又從箱中取出一卷，推至他面前。
「再看此卷。」
哪吒默然，放下手中竹簡，拿起新的一卷。
展開，硃砂標著：「南疆嫁衣白骨案」。
記南疆蒼梧郡有妖物，名嫁衣白骨，乃一未嫁女子，因情所困，身著大紅嫁衣自縊於荒山老槐，屍骨百年不化，吸月華陰氣，日久成精。
此妖每至月圓之夜，便幻化<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身著那身血紅嫁衣，於荒郊野嶺引誘過往書生行旅。
若有人貪其美色，與之交合，便會被其吸盡骨髓精氣，化作一具乾屍。
更有甚者，此妖常潛入富戶宅邸，惑亂家主，使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卷末附畫師所摹嫁衣白骨真身，乃一具身著破爛紅嫁衣的森森白骨，立於老槐之下，黑洞洞的眼窩似在凝視觀者。
哪吒輕輕將竹簡放回箱中，指尖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