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留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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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橡樹林生在小鎮背後的高地上,樹冠彼此交疊,將坡頂遮得嚴嚴實實。

  風從林間穿過,傳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困在樹冠深處,一直出不來。

  香樹灣鎮並不大。

  沿著唯一的石板主街走一遍,不過兩刻鐘。

  兩排低矮的石砌屋子夾道而立,屋頂鋪著暗褐色的瓦片,牆皮被海風剝得斑斑駁駁。

  東邊的碼頭,有一家鐵匠鋪,一家雜貨店,占地最大的是酒館,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上頭寫著「錨地「兩字。

  在鎮子的最西端,有一棟比旁邊的屋子都要高出一截的兩層石樓。

  它原本應該是這裡最像樣的建築,此刻窗板卻全都關得死死的,只從二樓的一條縫隙里漏出昏黃的燭光。

  羅根在二樓靠窗的椅子上坐著,兩條腿搭在桌沿上,手裡轉著一枚銀幣。

  銀幣在他指節間翻轉,又落回掌心,翻轉,落回,如此往復,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

  終於一次失誤,銀幣掉在地上。羅根將它撿起來,視線停留在銀幣上。

  正面是索菲亞王國的盾徽紋章,背面被他用匕首刻了一道口子,從鷹頭一直劃到翅尖,劃痕已經磨得有些發亮。

  這枚銀幣是他第一次上船時,從第一個獵物身上摸出來的。

  那時他第一次出海,第一殺人,第一次在滾燙的熱血氣味里感覺到自己活著。

  十一年前的事了。

  他把銀幣在手背上彈了一下,又沒接住,銀幣在地上轉了好幾圈,最終靠在桌腿邊停下來。

  羅根沒有動,就這麼看著它。

  樓下傳來一陣壓低的笑聲。

  他皺了皺眉,抬起頭,望向窗縫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

  天色將暗未暗,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陰雲還是暮色。

  已經在這裡待了多少天?

  他在心裡數了數,三十一天。

  博斯帶著主力船隊出發時,對他說,快則半個月,慢則一個月,一定回來。

  如今最慢的期限過了,博斯依舊杳無音訊。

  羅根站起來,走到角落裡的水桶邊,舀了一瓢水仰頭灌下,把杯子扔回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終還是走向樓梯,沉著臉下了樓。

  ……

  大部分海賊都被博斯帶走了,留在島上的大約五六十人。

  這些人大多是年齡大的水手和船隊新納的成員,還有幾個和羅根多年交情的老夥計。

  這些老夥計是博斯留給他的,名義上是為了協助羅根維持留守地的秩序,實則也有監視的成分。

  畢竟羅根和博斯之間,最近在某些事情上,有些說不清楚的東西橫亘著。

  這已經不是羅根第一次留守了。

  錨地酒館裡有人注意到羅根推門進來,全都閉上了嘴,骰盅的聲音也跟著停下。

  羅根掃了一眼在場的人,找了一張離門口最近的空椅子坐下,立刻有人送來啤酒。

  羅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裡面的人又慢慢活躍起來,但音量比剛才低了不少。

  「頭兒。」

  對面坐下來一個人,是跟了羅根七八年的老夥計卡斯頓。

  「船長那邊,還沒有消息嗎?」

  「沒有。」

  卡斯頓沉默片刻,「兄弟們有些熬不住了,昨晚有兩個人偷了船,想去其它島上轉轉,被我攔下才沒出去。」

  羅根慢慢喝著杯里的啤酒,沒有說話。

  「別的島上都有女人,就我們島上沒有。你也知道,新來的那些傢伙們閒久了,腦子裡的弦就開始松。」卡斯頓苦笑,「我跟他們說,船長的規矩是,留守期間不能惹麻煩。」

  「他們是聽了,但你也知道,人不在,規矩只能管一時。」

  「還有人說什麼了?」

  「有人說……」卡斯頓遲疑了一下,「他們現在有人議論,船長帶這麼多人,這麼久沒回來,是不是……」

  羅根把杯子放回桌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但卡斯頓還是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縮。


  「說這話的人是誰?」

  「克利斯蒂安。就是上個月剛跟進來的那批里的,原來是'碎浪'手下的旗手。他們都是衝著船長的名氣加入的。」

  「他在哪兒?」

  「就在那兒。」卡斯頓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靠牆的那張桌子。

  羅根跟著視線看過去,那是一個體格壯碩的年輕人,手上把玩著一圈用繩子串起來的貝殼,眼神渙散。

  他旁邊的人在聊天,他一個字都沒有接,像是根本不在這個房間裡。

  「博斯出發的時候說了,最多一個月。」羅根說。

  「現在超出一天了。」卡斯頓嘆氣,「頭兒,您怎麼打算?」

  羅根將酒喝完。

  他不是沒想過博斯不回來的可能。

  那片海域,在羅根所獲得的情報中,比船隊之前去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危險。

  常年有奇怪的洋流,天氣說變就變,暗礁多得讓人絕望。

  深海本就是令人敬畏的地方,而在那片水底下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神秘力量……

  博斯帶走了四艘三桅帆船,將近四百名精銳水手,在法羅海橫行多年。

  但面對超出人類認知的超凡力量,也有可能……

  羅根正想著,外頭忽然起了一陣騷亂。

  「船!」

  是碼頭那邊的瞭望哨,一人接一人把訊息傳進酒館。

  「來船了!」

  酒館裡的人呼啦一下站了起來,懶散的臉孔,一瞬間全部變了。

  第一個站起身的羅根已經走到了門口。

  ……

  碼頭聚集起人,齊齊望向海灣的入口,夕陽在那裡將海面染成鐵鏽色。

  在那片暗沉的顏色里,一艘小船正劃開白色碎浪,緩緩朝碼頭靠近。

  「旗號?」羅根問道。

  「沒有,」哨兵遞來一支單筒望遠鏡,「不像是官船,也不像是商船,吃水淺,貨應該不多。」

  羅根把望遠鏡湊到眼前。

  船上的人影在暮色中略顯模糊,他數了數,甲板上能看見的大約有五六個,其中有個人站在船頭,一動不動地望著這邊。

  哪怕隔著這麼遠,羅根總覺得那人像是在直視著他。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

  「讓兄弟們做好迎客準備,但不要輕舉妄動。」他說,「先搞清楚是什麼人。」

  卡斯頓湊過來:「頭兒,您覺得會是什麼人?」

  除了博斯邀請的客人,橡樹灣鎮已經很多年沒有外來者了。

  「不好說。但我有預感,今晚不會太閒。」

  卡斯頓順著他的目光,將視線落在那艘靠近中的船上,眉頭也慢慢皺起來。

  船已逐漸開近。暮色中,船頭那一身黑色風衣的輪廓,已經格外明顯。

  「頭兒……」卡斯頓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連他自己也沒注意到,「那個站在船頭的人……我怎麼感覺,他在看咱們?」

  羅根重新抬起單筒望遠鏡,把鏡頭對準那個黑衣身影。

  對方就那麼隨意地站著,可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越過海上五百多米的距離,來到羅根身邊。

  羅根把望遠鏡放下,沉默片刻,說道:「讓兄弟們散開吧,不要聚到一起。」

  「藏好刀,換便裝,像普通的漁民一樣。」

  「沒有我的命令,什麼也不要做。」

  卡斯頓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頭兒,那人讓您感覺到什麼了嗎?」

  「說不上來,」羅根搖搖頭,「就是不想在他們面前,讓我們的人站得太整齊。」

  夜幕沉下來,橡樹灣鎮碼頭邊的光線越來越暗。

  只有那艘外來的船,在水手們拉緊纜繩的號子聲中,緩緩地靠上了岸。

  ……

  夜色落下來的速度,比馬丁預計的要快。

  船靠岸後,阿瑟子爵帶頭走下舷梯,鮑里斯和科爾一左一右跟在身後,剩下的人依次跟上。


  碼頭的人不多,十來個人,站得散散落落的,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這些外來者。

  馬丁掃了一眼,就察覺出不對勁。

  如果生活在這座島上的人想表達歡迎,不應該如此冷淡。

  若是抱有敵意,又未免太友好了一點。

  這些人夾在兩種態度之中,卻又顯然不是那種習以為常的冷淡,更像是……出於忌憚,在刻意隱藏自己。

  馬丁沒有立刻和同伴們分享他的觀察,只是沉默地跟在最後。

  迎上來的是一個絡腮鬍的矮壯男人,自我介紹叫卡斯頓,說是鎮上管事的,熱絡地把阿瑟子爵往裡面引,推薦他一定要去島上最好的酒館。

  阿瑟子爵笑著應下,言談舉止是標準的貴族派頭,溫和從容,又不失上位者的優越。

  一行人進到鎮子,明明才剛天黑,這裡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街邊的屋子大多閉著門,窗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有一兩聲低語從牆縫裡漏出來,聽不清內容。

  一路上,卡斯頓話里話外都在試探阿瑟子爵的身份和來這裡的目的,然而這種場合對一位貴族而言再熟悉不過。

  幾番下來,卡斯頓沒能從阿瑟子爵身上獲得任何有用的東西,反倒是不知不覺中把橡樹灣鎮的許多事情交代了出去。

  又一次試探失敗後,卡斯頓突然停下腳步,臉色微變。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朝阿瑟子爵悻悻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

  馬丁挑了挑眉頭。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精神力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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