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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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錨地酒館內很溫暖,瀰漫著碳烤的肉香。

  十幾人坐在裡頭,探索隊進門的一瞬間,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又各自移開。

  探索隊七人來到酒館中央,一張像是特意留出來的圓桌坐下,點了幾道卡斯頓推薦的橡樹灣特色菜。

  馬丁剛坐下來,就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是靠牆的那張桌子。

  那兒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狀似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中的貝殼串,肩膀卻是緊繃的狀態。

  若說之前的人眼神都還算含蓄,此人的注視,便是毫不掩飾心中的貪婪和殺意。

  看來時間差不多了。

  馬丁舉起酒杯,用杯沿擋住嘴型,湊近了身邊的阿瑟子爵,低聲道:

  「鎮子裡的人不對,他們不是普通的漁民。」

  阿瑟子爵的表情沒有變,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碰馬丁的,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

  「我知道。鮑里斯,科爾,你們怎麼看?」

  鮑里斯嚼著雞腿,含混地答道:「他們手上都有鹽鹼磨出來的繭,腳步卻都很沉穩,像是練過的。」

  科爾則朝門口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

  那兒多了兩個人,剛剛進來,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堵住了半扇門。

  馬丁悄無聲息地把視線移回那個靠牆桌子旁的年輕男人。

  他不再把玩貝殼串,而是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

  羅根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沒有在酒館外等待。

  眼見卡斯頓被那個貴族耍得團團轉,他不得已使用精神力摁住卡斯頓的嘴,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被發現了。

  那個船上,有和他一樣的人。

  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

  羅根感到莫名的不安,他讓卡斯頓去應付那些人,自己留在石樓里,站在二樓的窗邊,透過那條細縫,盯著錨地酒館的方向。

  他把從望遠鏡里看到的那個黑衣身影,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好幾遍。

  會是他嗎?

  羅根無法確定。他把銀幣從口袋裡摸出來,在指節間轉了一圈,重新收回去。

  這時候,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他回過頭,是手下過來傳話,說是卡斯頓讓他來稟報:那伙人里有兩個看起來實力不凡的傢伙,卡斯頓打算穩住他們,等到用餐結束,趁機把帶頭的貴族單獨請到後院,然後……

  「告訴卡斯頓,」羅根打斷了他,「讓按計劃行事,但不要先動手。先把他們的目的套出來,回來告訴我,再等我的信號。」

  手下點頭,正要下樓。

  羅根又叫住他:「克利斯蒂安在哪?」

  「就在酒館裡。」

  「盯住他,要是他有任何不對勁,立刻告訴我。」

  「是,大人。」

  手下離去。

  羅根重新站回窗邊,繼續盯著酒館方向那團昏黃的燈火。

  他有預感,今晚事情不會按照他計劃的方向走。

  ……

  羅根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一切發生得快得出奇,快到像是有人事先演練過,但又亂得像是完全的失控。

  導火索自然是那個叫克里斯蒂安的年輕男人。

  沒有任何預兆,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手裡的貝殼串朝阿瑟子爵的方向一扔,沉聲道:「別裝了,老老實實的把你們的貨拿出來吧!」

  他身後,原本看起來分散坐著的五六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鮑里斯放下手裡的烤雞腿,隨手在衣擺上擦了擦油手,站起身,把椅子往旁邊踢開,讓出了充足的活動空間。

  克利斯蒂安衝過來的瞬間,他接住克利斯蒂安的第一拳,整個整個人像一堵牆一樣迎上去,用胸口硬生生把對方的沖勢卸掉。

  隨即抬起一腳,不疾不徐地踹在克利斯蒂安的腹部。

  這一腳踹出去,方向上的幾張桌椅連同後面站著的人,全都跟著往後倒。

  克利斯蒂安撞在牆上,滑落下去,沒有再爬起來。


  剩下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其中有人出於本能撲上來,被科爾側身閃開,用手肘回敲了一下後頸,也倒下去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酒館裡的其他人,本就對克里斯蒂安的計劃不太感冒,見他們一伙人被一腳踢死,紛紛萌生退意,往角落裡退縮。

  阿瑟子爵自然不打算放過這些海賊。雖然市政廳的賞金他看不上,但名聲還是值得爭取一下的。

  「鮑里斯,科爾,把他們全抓起來,反抗的直接殺掉。」

  他抿著酒,搖頭嘆氣,「真是可惜,這裡的海鮮挺美味的,還沒吃夠呢。」

  鮑里斯和科爾催動氣血,恐怖的威壓從他們身上逸散而出,席捲全場。

  「二、二級騎士……」卡斯頓臉色變得無比煞白。

  他看對方船隻和隊伍的規模,以為只是個貪玩的小少爺,卻沒想到是這種級別的狠角色。

  得立即把這事告訴羅根!

  留守島上的人雖然都不是這兩名騎士的對手,但跑還是沒問題的。

  然而,他才剛挪到門口,就看到那裡站著個人。

  是那個看著勾人的紅袍女人。

  卡斯頓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女人轉過頭,帶來一雙碧綠色的眼睛。

  他愣愣地看了幾秒,隨即失去了意識。

  ……

  羅根趕來的時候,錨地酒館已經安靜下來。

  透過被砸的稀巴爛的大門,他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卡斯頓。

  還好,對方沒有下死手。

  他又將目光投向氣血漸漸平復的鮑里斯和科爾。

  「沒想到是微風城的大貴族,失禮了。」

  阿瑟子爵坐在原位上,端著酒杯,有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有些憂鬱氣質的海賊。

  「你認識我?」

  「如果認識的話,我就不會讓這場誤會發生。」羅根指著牆邊沒了生氣的克里斯蒂安,「當然,這一切也不是我的主意。我原本打算好好談談的,是他壞了我的計劃。」

  「現在談也未嘗不可。你是他們的船長?」阿瑟子爵笑了笑。

  羅根沒有否認,「你們打算去哪?風暴群峰的方向?」

  聞言,阿瑟子爵的笑意微凝,與希金斯對視一眼。

  眼前的海賊張口便說出了那片海域曾經的名字,而學識淵博如希金斯大學士,也是在看了阿瑟子爵的家傳資料後才知道它。

  「看來我猜對了。」羅根從他們的反應里讀出了答案,「這片海域十分偏僻,來到這裡的,要麼是迷路,要麼是和我們有相同的目的。」

  「如果是和其它島上的人有交易,你們就不可能不知道橡樹灣。」

  他頓了頓,繼續道:「風暴群峰那邊,已經有人去了。一個月前,我們的船長帶著船隊的絕大部分人進去,到現在也沒有消息。」

  酒館裡安靜了片刻。

  阿瑟子爵放下酒杯。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羅根打斷他,「如果你們知道那邊有什麼,你們可以告訴我。作為交換,我讓你們的船安全離港。」

  「如果不知道……」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將右手伸進了外衣的口袋裡。

  鮑里斯和科爾幾乎同時動了,一人一步踏出來,奔向阿瑟子爵兩側,身上剛平復下來的氣血再次涌動起來,像是收緊的弓弦。

  另一邊,馬丁盯緊了羅根的右手。

  那隻手插在口袋裡,沒有動。

  但他感覺到了什麼。

  像是有一種微不可察的改變,突然從偏遠的一角掀起,掠過整個世界。

  下一秒,他心有所感地轉過頭,發現兩名二級騎士的動作都停住了。

  他們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在一瞬間變成了雕塑,腳還沒來得及落地,卻再也無法往前。

  與此同時,阿瑟子爵捂住了太陽穴,悶哼了一聲,把身體靠向椅背。

  希金斯大學士的咖啡杯從手中滑落,發出一聲輕響,滾到了地上。

  緊接著,馬丁也感覺到了那股奇特的力量。


  那是一種向內坍縮的感覺,就像自己的身體被鑿開了一個口子,接著整個世界,顏色、聲音、氣味……同時從那個口子倒進來,攪成一團。

  錨地酒館的輪廓在視野里扭曲,石牆變成了模糊的什麼東西,燈火的顏色變了,腳下的地面在視覺上向兩側傾斜……

  這種感覺,和墜入靈界很像。

  馬丁閉上眼睛。

  無邊無際的灰霧從他腦海的最中心向四周延伸,一堆線條憑空出現,形成一個複雜的結構。

  那股向內坍縮的力量碰到這個結構,毫無遲滯地被消解了。

  酒館還是酒館,燈火還是燈火,腳下的石板地面平穩而真實。

  他掃了一眼四周。

  鮑里斯和科爾仍在原地,表情空白,眼神渙散,困在幻境裡沒有出來。

  阿瑟子爵已經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看起來也未能倖免。

  西爾維婭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握著木杖,手背青筋暴起。

  她睜著眼像是要表明自己是清醒的,但瞳孔中卻沒有焦距。

  馬丁確認自己是唯一一個完全清醒的,然後才慢慢地把目光移向羅根。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從口袋裡移出來,掌心朝上,托著某件東西。

  那是一枚印章。

  大約拇指大小,形制古樸,材質看上去像某種骨頭。

  印章表面刻著密集的線條,在昏黃的燈火下,線條的紋路里似乎有細微的光在流動。

  馬丁認出了那些線條。

  那是剛剛在他腦海中出現的,屬於《深墜冥想法》中的一個指引圖像。

  羅根抬起頭,看向馬丁。

  兩人對視。

  相比馬丁的平靜,羅根像是見了鬼一樣。

  「你怎麼還醒著?」他的口型像是在說這句話。

  很顯然,雖然他能保持清醒,但同樣也無法動作。

  而馬丁不是。

  他慢慢走向羅根。

  那枚印章的力量仍在運轉,酒館裡其他人仍困在幻境裡沒有出來,但它沒有對馬丁產生任何效果。

  這一點,羅根自然看出來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驚恐地看著馬丁越走越近。

  馬丁走到他面前停下,低頭看向他掌心裡那枚印章。

  「這東西,在你手上多久了?」

  羅根沉默了一會,「十多年吧。」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它是做什麼用的?除了構建這個幻境以外。」

  羅根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馬丁伸出手,掌心朝上,「把它給我。」

  「……」

  印章落進了馬丁的掌心。

  馬丁的手指合攏,把它握住。

  幻境在下一刻徹底消散。

  像是一張繃到極限的薄膜被戳破,酒館裡所有人同時從那種困頓的狀態里掙脫出來,幾乎同時發出了不同程度的聲響。

  鮑里斯往前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抬手扶住了旁邊的桌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科爾已經重新站穩,右手握著刀柄,眼神迅速掃過酒館裡的情況,隨即陷入和鮑里斯相同的茫然。

  阿瑟子爵從椅背上坐直,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目光先落在馬丁身上,然後落在羅根身上。

  西爾維婭收回了握著木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復,渙散的瞳孔迅速聚焦。

  醒來的人中,她是反應最大的那個,差點驚呼出聲。

  「這是……幻境解除了?」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環顧四周。

  她一直在抵抗幻境,用精神力進行反制。

  但幻境的強度遠超她的實力,她能做到的最多是維持自己的清醒,無法從根本上破開它。

  然後,它突然就消散了。

  她不知道幻境是怎麼消散的。

  但環顧左右,周圍人俱是一臉茫然,仿佛根本沒意識到剛才陷入了幻境。


  只有自己是清醒的嗎?

  一個合理的解釋在她腦中成形——她的持續反制,最終在某個臨界點上觸發了那個幻境魔力結構的過載,導致幻境崩潰。

  這個解釋有幾分漏洞,但在她能想到的原因中,它是最說得通的一種。

  問題是,誰發動的幻境?

  她將目光投向最有嫌疑的羅根,卻發現對方的表情很怪異。

  有點像是……目睹了極不可思議的事情,被震驚得大腦一片空白。

  是在幻境中看見了什麼嗎?

  她努力回憶著幻境中的一切,隨即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試圖集中精神力,未能留下關於幻境的絲毫記憶。

  她只能確定,剛才確實突然出現了一個影響了所有人的幻境,接著又原因不明地消失了。

  馬丁的手仍合攏著,掌心裡是那枚印章。

  它表面有些燙,像是一塊放了很久很久的炭,已經不會灼人,但熱意還在。

  他悄悄把它轉移進了空間戒指,然後轉向羅根。

  對方死死地盯著他。馬丁聳了聳肩,說道:「你剛剛說什麼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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