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起航(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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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丁接過那張拓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地下室里的其他人都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鐵熊鮑里斯擺弄著腰間的皮帶扣,黑鴉科爾的手指敲擊著刀柄。

  兩位學者微微抬頭,視線越過他們一直琢磨的羊皮紙,悄悄打量著馬丁。

  阿瑟子爵保持著微笑,淡然自若。

  馬丁裝模做樣得看了看拓片。

  「兩位的觀點都各有道理。」他說,「不過也都只說對了一部分。」

  他將拓片在眾人面前展開,食指點在上方圖案的中心位置。

  「首先,這不是一個完整的圖案。」

  「什麼?」希金斯大學士忍不住道。

  他的助手芬奇立刻想說些什麼,被他拉住。

  「這個圖案的外圍,應當還有幾圈延伸的結構,因為……」馬丁頓了頓,「刻在徽章上的,是對它的簡化版本。」

  「這枚徽章本身的材質是金屬,我估計延伸部分的結構比較特殊,無法用相同的工藝刻制,於是被簡化掉了。」

  「你是說,」西爾維婭的聲音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徽章圖案的原始版本,要更加複雜?」

  「更複雜,而且可能不是一種形式。」馬丁回憶著《深墜冥想法》的那些指引圖像。

  「說回這個圖案本身。我認同希金斯大學士的判斷,它確實代表著一段坐標,但這個坐標記錄的不是地理上的空間位置,而是深度。」

  「深度?」

  「沒錯,垂直深入,向下計數……很深很深的地方,那已經不是地底,而是另一個世界。你們知道我在說什麼。」

  兩名僱傭兵俱是露出疑惑的神色,西爾維婭和兩位學者面色平靜,看向馬丁的目光卻都變了。

  知曉靈界的存在,在對舊文明的研究中是極為重要的里程碑,同時也是實力的證明。

  畢竟關於那個世界的每一分知識,都或多或少帶著污染。

  「至於您說的警告秘語,」馬丁看向西爾維婭,「它確實存在,但它指向的精神污染不在這個圖案本身,而在外圈被簡化掉的部分。」

  「一旦沒有按照正確的路徑感知這些線條描述的精神力迴路,就會遭受精神污染。您是奧法師,習慣進行精神感知,第一個觸碰到的就是這個警告。」

  馬丁將《深墜冥想法》關於指引圖像的描述,換一種方式說了出來。

  一邊說著,他也有些疑惑,為何西提斯人要將一個冥想法的指引圖像畫到實驗室的門鑰匙上?

  還是說是先有門鑰匙,後才有《深墜冥想法》?

  另一邊,西爾維婭沉默了幾秒鐘,才重新看向馬丁,眼中的傲慢已經完全隱去。

  「你似乎對西提斯的符文和圖像很有研究?能告訴我具體的書名嗎?」

  馬丁迎上她的目光:「這是我的家族傳承,不便透露。」

  「好吧。您的學術功底毫無破綻,邏輯推導令人信服。剛才的質疑是我冒犯了,向您表達誠懇的歉意。在這次遺蹟探索中,我願意聽取您在西提斯文明方面的專業意見。」

  西爾維婭轉向阿瑟子爵。

  「我沒有意見了。」

  希金斯大學士附議。

  阿瑟子爵明顯笑得更開心了。

  他沒有看錯人,隊伍在出發前凝聚力還得到提升,真是再好不過。

  「很好,看來各位已經在具體的隊伍分工上達成了共識,這是一個好兆頭。」

  「此外,西爾維婭女士,希金斯大學士,關於漢克閣下,我還有一件重要的訊息要和你們同步。」

  「在此先說聲抱歉,是我介紹得不到位。如果你們知道漢克前幾天做過什麼,或許剛才就不會對他擔任行動顧問有人任何疑慮了。」

  西爾維婭和希金斯轉過頭,好奇地看向阿瑟子爵。

  「幾天前,鐘錶館舉辦了一次常規的聚會。在那裡,有人拿出了一份舊文明的騎士呼吸法,並用無法辯駁的事實,證明了那就是聖教《曙光呼吸法》『借鑑』的原版,《火羽呼吸法》。」

  聞言,西爾維婭和希金斯都變了臉色。

  他們當然聽說過這件最近在他們圈子裡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


  一個顛覆了聖教歷史的舊文明騎士呼吸法,不僅意味著極高的學術價值,更是有著難以估計的政治意義。

  而其擁有者的身份,更是一個引人關注的問題。

  那個人能拿出一個《火羽呼吸法》,以後會不會拿出更多、更轟動的東西?

  他手中掌握了多少聖教和舊文明的秘密?

  這幾天,不知道多多少人在暗中瘋狂地打探著《火羽呼吸法》原擁有者的下落。

  然而,此人卻像人間蒸發,任憑再有能量的貴族對他進行調查,也沒有露出半點痕跡。

  「子爵閣下的意思是……」西爾維婭難以置信地看向馬丁。

  「沒錯。」

  阿瑟子爵點了點頭,鄭重地向在場客人宣布:「那本騎士呼吸法的原擁有者,正是這位漢克閣下。」

  又是短暫的沉默。

  如果說馬丁剛才對徽章間隙,證明了他是個見多識廣的舊文明研究者,那麼關於《火羽呼吸法》的事跡,更是將他的身份拔高到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地步。

  自己剛才的質疑是如此可笑……西爾維婭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馬丁沒有看她,而是走到震驚的希金斯面前,將那張拓片還回去。

  「大學士,如果方便的話,在前往遺蹟的路途中,我有些事情想請教您。」

  老學者回過神,連連點頭。

  ……

  當天下午,探索隊正式起航。

  阿瑟子爵沒有使用自己的船,而是在海港租了一艘。

  船員算上探索隊七人,有二十人。

  馬丁站在甲板上,目送著微風城的輪廓在海霧中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船尾的視野里。

  法羅海的海風帶著一股腥鹹的濕意,帆布鼓脹著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海浪不算大,船身輕微地起伏顛簸,即使是第一次乘船的人,也能很快適應。

  「您看上去出海不多?還適應嗎。」

  西爾維婭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沒話找話。

  她依舊握著那根木杖,深紅色的長袍在海風中微微翻卷。

  「還好。」馬丁側了側身,給她留出一點地方,「您呢?」

  「我早已習慣。」

  西爾維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出縈繞在心中的疑問:「您之前對那枚徽章上圖案的分析,關於被簡化的外圈……您對它的認知,真的只是靠家族傳承的知識?」

  「您認為不是?」

  「很多研究者大腦構造的複雜程度都遠超常人,能記憶許多關於舊文明的信息。」

  西爾維婭轉過頭,碧綠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馬丁,「但您描述那個外圈的方式……就像是曾經親眼見過,或是親身感知過那上面的精神力迴路。」

  馬丁心中微微一凜,臉上倒是面不改色。

  這個也擁有精神力的所謂「奧法師」顯然察覺到了什麼。

  「我家族傳承的西提斯文獻非常豐富,而我自從識字,便一直有在研讀。」他回答道,「一些文獻中有關於這種結構的描述,我相信這些描述是可信的。」

  「或許吧。」西爾維婭沒有再追問,「只是……我總有一種感覺,外圈的東西被簡化,不是因為工藝限制,而是出於其它的原因……」

  「哦?您認為是什麼原因?」

  「如果原始版本的圖案包含了更多的信息,並攜帶著精神污染,我能想到的可能是,在它被刻上徽章時,雕刻者就已經知道這枚徽章可能會落到其他人手中。」

  「他們選擇簡化,是為了讓這枚徽章對不符合條件的人更安全,代價是失去了部分功能。」

  「…有趣。」馬丁低聲說了一句。

  這個思路,他之前並沒有想過。

  換句話說,這枚徽章的主人,在製作它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後來的擁有者未必有足夠的能力和知識去使用它。

  但是,傳承不能斷絕。

  他們選擇簡化徽章的功能,換取絕對的安全。

  這是一種……相當謹慎,甚至可以稱悲觀的想法。


  製作這枚徽章,乃至修建「提豐之心」的人,究竟面臨著什麼?

  還有一件事。

  這枚徽章的圖案和《深墜冥想法》指引圖像的核心一模一樣。

  而《深墜冥想法》是文森特從鐘錶館獲得的。

  可看起來在目前的鐘表館內地位不低的阿瑟子爵,還有明顯知道鐘錶館的奧法師西爾維婭和大學士希金斯,對這個圖案乃至《深墜冥想法》卻是一無所知。

  從時間上看,那時的鐘表館還沒有墮落成現在的貴族黑市,所有的舊文明物件,都會被入庫登記,向所有成員共享。

  那麼,關於《深墜冥想法》的信息,是還沒有來得及登記,還是在之後的大清洗中被焚毀?

  還是說,當年把冥想法交到文森特牧師手中的,並不是鐘錶館?

  這個想法一出,馬丁頓時感到背後直冒冷汗。

  文森特的筆記表明,他與鐘錶館斷聯了相當一段時間,而他那會的精神狀態已經出了問題,這個猜測完全有可能是真的。

  「還有十五天時間。」西爾維婭突然開口,差點給沉思的馬丁嚇一跳。

  「啊,您說什麼?」

  「按照阿瑟子爵的說法,十五天後我們將抵達目標海域。在此之前,我希望能就那枚徽章的完整圖案,與您進行進一步的研討。」

  「…當然,我沒有問題。」

  ……

  西爾維婭並沒有立刻來找馬丁。

  那日在甲板上的談話後,她便回到自己房間,鎖上房門,連吃飯也不出來。

  希金斯大學士和他的助手芬奇,或許是船員艙太狹窄,他們將研究地點放到了餐廳,並要求廚師除了不停幫他們續咖啡,別的時候都不要打擾他們。

  而在固定的用餐時間前,兩人會打包好食物,回到房間休息。

  如此規律的生活,讓馬丁不好意思打擾,每天只能無所事事地在船上瞎轉悠,在甲板上看海發呆。

  兩名拿錢辦事的僱傭兵反而是船上最活躍的兩個人。

  他們結識船員,時不時加入聊天,絲毫沒有二級騎士的架子,很快和這群普通人水手打成一片,笑聲大得能蓋過風浪。

  除此之外,航程相當平靜,海上的天氣晴朗得讓人以為在度假。

  直到第五天傍晚,阿瑟子爵找到了遊手好閒的馬丁,要求這位「行動顧問」提供意見。

  來到船長室,阿瑟子爵已經在桌子上展開了一張製作精細的海圖,在一片空無一物的區域上畫了幾個小圓圈。

  阿瑟子爵的手指落在那些圓圈上,「這裡,根據家族日誌的記載,已經接近風暴群峰,也就是提豐之心所在的那片山脈。」

  「大洪水後,仍有一些峰頂露出海面,形成了一片規格參差不齊的群島。」

  「王國和微風城都沒有派人去那裡探查勘測,因此海圖上沒有標註。不過,我聽過一些膽子大的老船長說過,那個地方確實有島嶼,不少島上還住著人。」

  「這裡,有一個規模比較大的聚居點,叫橡樹灣鎮。我打算在那裡停靠一下,讓水手休息,補充物資。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馬丁回答得很快,他對海上航行完全一無所知,不太理解阿瑟子爵為何要問他這種事情。

  「當然是看你太閒了。」阿瑟子爵沒好氣地說,「西爾維婭女士和希金斯大學士每天都在認真研究著提豐之心的相關資料,我也給了你一份,怎麼不沒見你看?」

  馬丁有些無語。阿瑟子爵給的那些資料,大部分都是無用信息。剩下有價值的那些,他也早就在關於那枚徽章的筆記中看過,但這種話他自然說不出口。

  「提豐之心掏空了整座山,最深處向下挖了六千米。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它的最高處沉在多深的水底下,但至少也應該有一千米。」

  「我還正想問您,這種深度,我們該怎麼下去?又如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中,尋找提豐之心?」

  阿瑟子爵訝異地看著馬丁,想不明白這傢伙是什麼時候研讀了那些夾雜舊通用語詞彙的資料。

  莫非他平時的吊兒郎當是裝的,晚上都在被窩裡偷偷挑燈夜讀?

  阿瑟子爵晃了晃頭,甩去腦海中的荒謬畫面。

  他露出神秘的笑容:「你所說的這兩個問題,西爾維婭女士會幫我們解決。」

  「到那時,你就知道我為什麼說她是這支探索隊的核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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