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漂亮嗎(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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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圓之夜。

  碼頭上,幾艘漁船隨著波浪上下起伏,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一艘體型稍大的帆船停泊在棧橋盡頭,船上沒有點燈,只借著清冷的月光,隱約照出甲板上的幾道人影。

  老漢斯站在船舵旁,手裡捏著一個生鏽的銅質酒壺,時不時往嘴裡灌上一口酒。

  甲板上還有四個男人,圍在老漢斯身邊,低聲交談著什麼。

  如果有鎮上的居民在這裡,一定會發現,這四個男人平時在鎮上遊手好閒,幾乎不怎麼出海打漁,但他們總是唯老漢斯馬首是瞻。

  「老大,你說那傢伙會不會看穿我們?」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看向船舵旁的老漢斯,語氣中透著焦躁。

  老漢斯放下酒壺,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看穿什麼?我們只是好心帶路,滿足一下騎士老爺的好奇心。到了地方,讓他看一眼那扇門,我準備了一些魚和雞,給他扔到門縫的泥巴上。」

  「只要他長了眼睛,看到那些泥巴吸血的邪門勁兒,自然會乖乖滾回來。」

  老漢斯的話雖然說得硬氣,但握著酒壺的手指卻因用力而彎曲。

  刀疤臉卻沒那麼容易被安撫,他繼續嘟囔道:「可他是個正式騎士!我們在海上漂了這麼多年,見過幾個好對付的正式騎士?」

  「再說了,一個正式騎士,去哪都是貴族,甚至能當領主,怎麼會莫名其妙跑到雙月灣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隱居?我總覺得他別有企圖,絕對不是這一個月他表現出來的這麼簡單。」

  「是啊,老大。」另一個人附和道,「我們在這破地方耗了整整十多年,眼看著終於有進展了,突然冒出來一個外鄉的騎士要插手,萬一他真看出什麼門道來……」

  聞言,老漢斯的臉色陰沉下去。

  十五年前,他們所在海賊船隊遭到圍剿,海賊們分崩離析。

  他本來只是一個小小的分隊隊長,卻在逃亡路上意外獲得了一張船隊裡的藏寶圖。

  他於是帶著僅存的手下,照著藏寶圖找到了雙月灣附近的海域。

  他們搜尋了小半年,卻一無所獲,最終只能放棄,在雙月灣當起了漁民,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直到十年前,老漢斯發現了那座所謂的「海神廟」。

  一個手下被那些恐怖的泥巴吞噬後,他們驚慌地往外逃竄,隨即發現外面的海面上漂浮著許多金幣和珠寶。

  老漢斯立刻意識到,藏寶圖中的寶藏就在這座詭異的舊文明遺蹟附近,而且規模超乎想像!

  為了掩人耳目,他結合雙月灣漁民自古以來的傳說,捏造出所謂的「海神廟」和一系列傳聞,以此恐嚇雙月灣的漁民,讓他們不敢接近這片海域。

  最近幾個月圓之夜,海水裡浮起東西的概率明顯比以前升高了。

  老漢斯猜測可能是寶藏的「封印」隨著多年的海水沖刷鏽蝕已經出現明顯鬆動,找到寶藏指日可待。

  卻是沒想到在這個關鍵時刻,雙月灣來了一位身份可疑的正式騎士。

  「你們說,他會不會是一個聖武士?來調查雙月灣海神的事情。」

  「這種偏僻地方的事情教會怎麼可能?而且你沒聽說嗎,王國西部最近出了間大事,教會在……」

  「閉嘴!」

  老漢斯低喝一聲,打斷了手下的話。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碼頭上沒有其他人,這才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放心吧。那個叫馬丁的騎士對我沒有戒心,估計早就習慣了貴族那高高在上的姿態,覺著我們不可能違抗他。」

  「如果他真的只是好奇,看完就走,如果他真的有什麼別的想法……」老漢斯雙目猛地綻放出一道凶光,「那就是觸怒了海神,必須留在海里!」

  手下們聽出了老漢斯話里的殺意,互相對視了一眼,不說話了。

  他們在鎮上偽裝成本分的漁民,但骨子裡的東西,十年的時間根本洗不乾淨。

  就在這時,寂靜的碼頭上,傳來了沉重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老漢斯和手下們立刻停止了交談,齊刷刷地轉頭看向棧橋的方向。

  月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順著木棧道緩步走來。

  來人全身都籠罩在一件寬大的黑色長袍下,兜帽壓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


  只能從那異常寬闊的肩膀和沉重的步伐中,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老漢斯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泛起一陣嘀咕。

  馬丁以前雖然也穿著風衣,但從未像今天這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連腰間的長劍都被寬大的黑袍遮掩了。

  更讓他覺得奇怪的是,那腳步聲落在木板上,顯得異常沉悶,有點兒……不像人發出的聲音。

  但想到對方正式騎士的身份,老漢斯並沒有深究。有些擁有特殊血脈的騎士,體重遠超常人也是有的。

  「馬丁先生,您來了。」

  老漢斯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笑臉,站在船舷邊迎接。

  黑袍人走到船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邁步踏上甲板。

  「起錨,升帆。」老漢斯對水手們下達指令。

  帆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向茫茫的夜海。

  ……

  帆船在海浪中起伏。

  馬丁走到船頭,像一尊雕像般佇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皎白的月光照亮四周,讓人能看清海水和天空的分界。

  老漢斯站在舵盤後,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馬丁。

  刀疤臉等幾個水手在甲板上忙碌著走來走去,卻也時刻關注著船頭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壓抑的氣氛在船上蔓延。

  老漢斯終於有點忍不住了。他將舵盤交給手下,自己拿著酒壺,慢吞吞地走到船頭。

  「馬丁先生,海風涼,要不要來一口暖暖身子?」老漢斯將酒壺遞過去。

  馬丁沒有回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老漢斯尷尬地收回酒壺,自己灌了一口。

  他又憋了一會,等到清冷的海風拂過,才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馬丁先生,您之前說您是從西邊來的,我聽說那邊現在可不太平啊,有領地發生了獸潮,還有邪惡的巫師作亂……」

  「在這種情況下,您能一路護著那位小姐來到這兒,真是不容易。」

  一邊說著,老漢斯一邊緊緊盯著馬丁的側臉,不放過對方顯露的任何情緒。

  然而,馬丁依然一言未發,就這樣直挺挺地站著,仿佛根本沒注意到老漢斯。

  見狀,老漢斯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太反常了。

  這一個月來,他在鎮上和馬丁接觸過幾次。

  這位身份不明的騎士雖然話不算多,但待人接物總算得上溫文爾雅,對於鎮民的問候也會禮貌回應。

  可今晚這個站在船頭的傢伙,就像是一具沒有感情的死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之前碼頭上,幾名手下說的話再次湧上心頭。

  老漢斯這才意識到,自己當時雖然心煩意亂,好像沒有聽他們說話,實則他的耳朵把所有話語都聽進來了。

  這個馬丁,到底是什麼身份?來莫名其妙地來到雙月灣是想做什麼?

  之前一個月的表現,和今晚上了船後,完全判若兩人,是因為即將達到目的,不再願意偽裝了嗎?

  一個接一個猜測在老漢斯的腦海浮現。

  幾十年在海上漂泊玩命的海賊生涯雖然沒能給老漢斯帶來什麼實質的財富,但讓他見識了很多人,很多事,並擁有了孤注一擲的狠厲。

  不過,最近十年的安逸生活,終究抹去了老漢斯性格中的某些東西。

  在事情蓋棺定論前,他還想爭取一下:「馬丁先生,其實那座廟真的沒什麼好看的。這十年我們去過好幾次,除了一扇推不開的門和那些吃人的爛泥巴,什麼都沒有。您……」

  話沒說完,馬丁突然抬起手臂,指了指前方。

  老漢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臉色微變。

  前方的海域,海水的顏色已經變得深邃如墨。

  而在視野的盡頭,海水與天空之間,多出了一抹青灰色的輪廓。

  到了。

  老漢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退回到舵盤旁。

  「下錨!放下小船!」

  帆船在貼近傳說前停穩,一艘木質小艇被放了下去。


  老漢斯留了兩人看管帆船,帶著另外兩人和馬丁跳下小艇。

  四人劃著名小艇,穿過湍急的水流,停靠在海神廟露出海面的石階上。

  上面布滿海藻,落腳濕滑。

  人們攀上階梯,面向一處空蕩的殿堂,背後是海風的嗚咽。

  「馬丁先生,就是那個。」老漢斯指著大殿盡頭一扇高大的石門,「您看門上附著的那些黑色的東西,那就是活泥巴。」

  馬丁仍舊沒有回話,而是抬腿往石門走去。

  老漢斯和兩個手下對視了一眼,沒有跟上去,而是留在了大殿入口處。

  「馬丁先生,您執意要進去,我們不攔您。」老漢斯隔空喊道,「但我們就不進去了,那鬼東西邪門得很,我們害怕。您自己去查看情況吧,我們在外面給您把風。」

  馬丁停頓了一下,轉過頭,兜帽下依然是一片漆黑。

  片刻後,他朝三人點了點頭,轉身繼續走向石門。

  看著馬丁逐漸走向石門,老漢斯朝另外兩人揚了揚下巴,將手摸向外側牆壁。

  另外兩人立即會意,默默抽出藏在腰間的短刀。

  這十年他們不是白耗的。雖然不敢去動那些泥巴,但他們早就摸清這處大殿的門道。

  大殿裡,馬丁來到石門前,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在觀察那些緩緩蠕動的黑色活泥。

  「就是現在。」老漢斯眼中凶光畢露。

  咔咔咔……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大殿內驟然響起。

  馬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過身。

  但在他做出反應之前,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大殿入口的上方,落下一道黑影。

  那是一道鐵柵欄。它插入地面,將大殿的入口完全封死。

  與此同時,石門上的黑色活泥像是感應到了機關的觸發,原本只是慢慢蠕動的它們,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它們像潮水一樣從石門上傾瀉而下,順著地面朝著馬丁涌去。

  鐵柵欄外,老漢斯和他的手下們終於卸下了偽裝。

  「哈哈哈哈!」刀疤臉放聲大笑,握著短刀在鐵柵欄上敲擊了兩下,「還以為是個多厲害的騎士,原來也就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老漢斯走到鐵柵欄前,隔著柱子,看著被困在裡面的馬丁,臉上竟是一副大義凜然的虛偽表情。

  「馬丁先生,別怪我們。」他一臉嚴肅,「你來路不明,在船上一言不發,誰知道你心裡打著什麼算盤?」

  「我們雙月灣是個和平的地方,鎮民們不需要一個危險的變數。為了鎮子的安寧,我這個民兵隊長,只能委屈你在這裡長眠了。」

  立刻有人附和道:「老大說得對!我們這是為了鎮子除害!」

  他們放肆地笑著,期待著馬丁的反應。

  一位正式騎士臨死前的模樣,對他們而言很難遇見,令人興奮。

  然而,鐵柵欄內的黑袍人,還是該死的一言未發。

  他沒有試圖去破壞鐵柵欄,也沒有轉身去阻擋那些湧來的黑色活泥。

  他站在原地,隔著鐵欄杆,用兜帽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靜靜地看著他們。

  老漢斯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了。

  一股不可遏制的寒意從他的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你……你看著我們幹什麼?」刀疤臉也被看得發毛,原本的囂張變成了色厲內荏的咒罵,「裝神弄鬼。等泥巴爬到你身上,有你叫喚的時候!」

  滋拉——

  黑色的活泥終於蔓延到了黑袍人的腳下。

  它們像無數條貪婪的吸血蟲,順著黑袍的下擺迅速向上攀爬。

  眨眼之間,就將黑袍人的雙腿完全包裹,並繼續向著胸口和頭部蔓延。

  「結束了。」老漢斯鬆了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這一幕他見過。被那些泥巴包裹,沒有生物能活下來。

  短短十幾秒,黑袍人就被黑泥徹底淹沒,變成了一個站立的黑色泥人。

  「哼,還以為多難對付。」刀疤臉把短刀插回腰間,貪婪地搓了搓手,「老大,這傢伙死了,他留在鎮上那棟屋子裡肯定有不少好東西。還有他帶在身邊的那個小女孩……」


  「那女孩不能留。」老漢斯哼了一聲,「鎮上的人早就看她不順眼了。回去後,我們就帶人以女巫的名義把她燒了,順理成章接管騎士的財產。」

  幾個人興奮地謀劃著名回去後的分贓。

  就在這時,鐵柵欄內突然傳出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就像是冷水潑在了燒紅的鐵塊上。

  幾人回過頭,瞬間呆若木雞。

  只見被泥巴包裹的馬丁,並沒有像老傑克那樣迅速乾癟倒下。

  相反,那些包裹在他身上的黑色活泥,正冒出大量的白煙!

  活泥不停從那個黑影身上剝落,化作一地的灰燼。

  啪嗒、啪嗒……

  隨著最後一塊泥巴剝落,那件千瘡百孔的黑袍也滑落在地。

  粗大的鉚釘釘在灰白的骨骼上,冰冷的金屬關節泛著森寒的光澤。

  軀幹的位置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銀線,連接著四肢和頭顱。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刀疤臉嚇得跌坐在地上,短刀掉在階梯下的海水中。

  老漢斯在海上漂泊了半輩子,也算是見多識廣。

  他死死盯著鐵柵欄後的東西,一個被塵封的記憶浮上腦海。

  「傀……傀儡?」

  恐懼瞬間吞沒了他。

  如果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傀儡,那麼,真正的馬丁在哪裡?

  還沒等他有所動作,一道平靜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漂亮嗎?」

  「不用羨慕。因為很快,你們也可以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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