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嶺前彼岸花
出南天門後，敖烈並未急著落下雲頭。
敖烈立在雲端，沉思著，他總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瘟部乃天府六部之一，行瘟布疫自有規程。
按天規，瘟神下界行瘟，須先知會當地神靈，社神城隍允准，方可散布瘟疫。
小範圍內的瘟疫，瘟部頒下敕令，瘟神攜瘟具執行，待懲戒已畢，再收瘟攝毒，回天復命。
而大範圍的瘟疫，乃上天降下的災罰，瘟神便只能行攝毒收瘟之職，協助人間渡劫了。
按理說，瘟部自有巡察使者，斷不至於求到他這個總攝南贍部洲的巡察靈官頭上來。
既來找他，便說明是九天游奕使的授意無疑。
此事絕非尋常的收瘟緝鬼，定然內有隱情，瘟部自己不好處置，或是不便處置。
念及此處，敖烈取出巡天鏡，法力灌注其中，鏡面光華流轉，率先映出南贍部洲的景象。
鏡中景象一一掠過。
但見南贍部洲殺伐不斷，刀兵四起，大小戰事此起彼伏。
敖烈細細查探許久，見雖有幾處疫氣瀰漫，卻皆是瘟部散布的可控瘟疫，瘟氣聚散有度，顯然是有人執掌，並無異常。
「莫非是那西牛賀洲？」
敖烈沉吟片刻，又將巡天鏡一轉，鏡面光華再閃，西牛賀洲的萬里山河盡數映入鏡中。
可就在鏡光掃過地界西南一隅時，鏡面忽然猛地一顫，隨後鏡面景象竟是定格不動了。
「果然有問題。」
這一看，敖烈心頭頓時一凜。
只見西牛賀洲深處，竟有一處天機遮蔽之地。
那地方黑氣繚繞，依託漫天星辰光芒仍無法窺見分毫，巡天鏡中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好似有一雙無形大手，將那一片地界的天機盡數遮蔽，不讓外界窺探。
天機遮蔽，非同小可。
要麼是有大神通者有意為之，要麼是那方天地本身出了變故，陰陽失衡，因果紊亂，連斗部星君都難以洞察。
敖烈收起巡天鏡，當即調轉雲頭，往二十八星宿所在的星宮而去。
既是西牛賀洲出了變故，便該去問問當值的星君。
二十八星宿主司周天星辰運轉，下界山川地勢的異變，按理說都在他們的監察範圍之內。
不多時，敖烈便到了奎木狼的星宮門前。
奎木狼主西方星象，西牛賀洲正是他的轄區。
敖烈邁步踏入宮門，一眼掠過，把面前眾人模樣盡收眼底，不用說，正中端坐的戴一頂鵲尾冠，烏雲斂伏，身上穿一件玉羅褶，廣袖飄迎的星君，肯定是奎木狼。
奎木狼目光凝注著面前的一方星圖，神色專注。
身旁幾名星官手執玉簡，正在記錄星象變化。
殿中星輝流轉，仙光繚繞，好不壯觀！
敖烈上前幾步，躬身拱手道：「小神敖烈，拜見奎木星君。」
奎木狼抬起頭來，見是靈官，微微頷首：「原來是靈官，有何事？」
敖烈也不繞彎子，直入正題：「星君，我方才以巡天鏡查看下界，發現西牛賀洲有一處地方天機遮蔽，混亂不堪，敢問星君，西牛賀洲近日可有異常？」
奎木狼聞言，卻是搖頭道：「自從盂蘭盆會之後並無異常。」
敖烈反問道：「星君，天機混亂也算不得異常麼？」
奎木狼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沉默片刻，方才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那是佛門的地盤，如今佛門在西牛賀洲大興佛法，靈山腳下，妖孽盡出，天機紊亂也是常有的事，不足為奇。」
「原來如此。」敖烈道，「星君，小神此次來並非是來問佛門之事，而是瘟部有一位瘟神，奉旨前往西牛賀洲收瘟攝疫，如今音訊全無，瘟部托我尋他下落，我懷疑，他便被困在那片天機遮蔽之地。」
奎木狼聽到這話，臉色終於變了，他本不必去理會此事，但一旦和這個變數扯上關係，出不得岔子，奎木狼思量片刻，嘆道：
「靈官，你有所不知，那地方是人心壞了，惡業滔天，天道故而降下懲罰，這種情形在星官的職守中，本就尋常得很，
皆是因果自招，怨不得旁人，星君們都是這般處理的，所以我才沒有上報，若是靈官不信，大可去斗部核實一番！」
敖烈看著他左右為難的模樣，心中哪裡還不明白。
這奎木狼如今正與披香殿的侍女情根深種，日日提心弔膽，生怕出半點差錯，被玉帝問責，莫說下凡轉世一事，只怕連與心上人相見的機會都沒了。
眼下這星君最怕的，便是被人抓住把柄，參他一個值守不力、監察失職的罪名。
故而這等天機紊亂的異象，他能壓便壓，只當是尋常天道懲戒，不敢上報，生怕惹禍上身，誤了時辰。
敖烈也不打算戳破他的私事。
敖烈微微一笑，溫聲道：「星君誤會了，小神並無心插手斗部事宜，只是想問清楚，那混亂之源在那山嶺哪一處？」
奎木狼聞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靈官果然通情達理，多謝體諒！」奎木狼站起身，抬手在星圖上一點，便有一道星輝落向那山嶺迎風坡風口處：「靈官，此處便是了。」
敖烈看了一眼，將方位記在心中，拱手道：「多謝星君相助。」
正要轉身離去，奎木狼卻忽然叫住了他：「靈官且慢。」
敖烈回頭，只見奎木狼走到他身前，神色鄭重道：
「靈官此去，是為公事，我身為西方星宿當值，本該親往查探，無奈實在脫不開身，不如這樣，我送靈官一程，如何？」
「那就有勞星君了！」敖烈答應得很乾脆。
說罷，只見那奎木狼抬手一揮，就見星宮之中萬千星輝匯聚而來，剎那間斗轉星移，殿中星辰倒懸。
敖烈只覺眼前一花，天旋地轉之間，腳下雲頭已然換了一處。
待得敖烈定睛看去，自己已落在一座山嶺之外。
那山嶺巍峨蒼茫，綿延數十里，嶺上古木參天，雲霧繚繞。
此時已是月上柳梢頭，遠遠望去，但見山嶺上有萬家燈火星星點點，與尋常城鎮無異！
敖烈收回目光，心中卻愈發覺得不對勁。
奎木狼方才那副做派，與他素日的性子大相逕庭。
這天上星君，他打過交道的不少。
除了太白金星那位老天使，以及水德星君、火德星君兩位和和氣氣的，其餘星君大多脾氣古怪，不好相處。
前幾日二十七星宿肯放下架子，圍在華蓋星宮聽他說話，在他看來已是稀奇事了。
今日奎木狼竟主動送他一程，更是反常得很。
不過這些念頭也只是在腦中轉了一瞬，便被敖烈暫且壓下。
眼下要緊的，是眼前這座奇怪的山嶺。
敖烈望向嶺上，燈火在暮色中明滅閃爍，遠遠看去，倒是一片安寧祥和的景象。
可不知為何，敖烈總覺得那燈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光亮的背後窺伺著。
但職責在此，不管內里有什麼古怪，他既接了瘟部的牒文，總要進去看個究竟。
敖烈深吸一口氣，正要踏入嶺中，忽然心頭一震。
靈台之中竟是明童真君顯化而出，開口道：此地兇險，不可輕入。
敖烈腳步一頓，看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山嶺，若有所思。
只覺袖間有一物正在喚他。
敖烈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此物來。
那是株彼岸花，花瓣殷紅如火。
敖烈想起這花乃是當初酆都大帝與他論禪機時所贈，彼岸花本生於陰陽交界之處，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是黃泉路上唯一的一抹色彩與風景。
此時他似乎聽到了彼岸花的喃喃聲：
它要紮根於此！
敖烈心念一動，那株彼岸花便落在了嶺前的土地上，根須入土，轉瞬便生了根。
下一刻，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
在陽間之地，此花只會生出青葉，朝著生者所在的方向，永不會開花。
可此刻，那株紮根在嶺前的彼岸花，朝著嶺外的一面，依舊是青葉繁茂，可朝著絕魂嶺內的那一端，竟緩緩綻開了一朵妖異赤紅的花，花瓣舒展，幽光流轉。
花葉同現，生死相見。
敖烈的瞳孔猛地一縮。
彼岸花，花葉永隔，象徵著陰陽兩隔。
這是天地間的法則！
能讓花葉同時出現在一株彼岸花上，只有一個可能，此地的生死界限已然模糊，陰陽不再兩隔，而是交融相通。
也就是說，眼前這座山嶺，已經淪為了鬼域。
而且不是尋常的鬼域，而是連天道法則都無法干涉的人心鬼域。
敖烈緩緩站起身，再次望向嶺上的萬家燈火時，心中不由一陣發寒。
那些燈火……
若嶺中已是鬼域，那點燈的想必便是鬼了。
死去的人，何止成千上萬。
敖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適。
鬼域這地方，他並非沒有見過。
一般說來，除了靠近泰山底下的鬼門關會有特定的時期開放的鬼市，以及少數由陰差管轄的區域以外，陽間出現鬼域，無非那麼幾種。
一種是高功法師以特定法術構建的陰陽通道，借法壇之力，短暫連接兩界。
但這種通道維持不了多久，更不可能讓彼岸花開花，黃泉路上生長的彼岸花，只對真正的鬼域才會有反應。
另一種，便是人心鬼域。
人有三魂。
天魂曰胎光，主性命，地魂曰爽靈，主財祿因果，人魂曰幽精，主<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災衰。
人死之後，塵歸塵，土歸土。
天魂歸天路，地魂歸地府，受審輪迴。
而人魂則徘徊於人間，遊蕩於墓地之間。
尋常情況下，地魂一旦輪迴轉世，人魂便失了存在的根源，自會慢慢消散於天地之間。
可若是那人生前受了不白之冤，或懷著滔天怨恨而死，這恨與冤便化作沉重的業力，將人魂牢牢鎖在人間，反倒拖累地魂無法正常輪迴。
怨氣越重，人魂便越凝實。
怨氣聚集到一定程度，便會在人間化為鬼域。
這種鬼域若是放任不管，繼續擴大，最終會成為佛家口中所說的五濁亂世。
敖烈看著眼前燈火通明的鬼域，心中已然將大能遮蔽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西牛賀洲是佛門的地盤。
靈山就在此地，諸佛菩薩的道場遍布此洲。
這樣大的災難，這樣慘烈的鬼域，佛門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們不管，究其原因是因為這裡的人，在苦海里已經沉了底。沒救了。
佛度有緣人。
可若是滿嶺人心都爛透了，因果自招，業力自受，按照佛門那一套行事方式，即便是佛祖來了，也只能搖頭嘆息，道一句：「劫數難逃！」
敖烈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計較，無需再過問佛門的態度！
轉念又一想，那瘟神若真踏入了這片鬼域，只怕凶多吉少。
不過，此事已非他一個巡察靈官能夠處置的了。
最穩妥的法子，是即刻回天，將此事上稟大天尊，請雷部降下天雷，將這片鬼域夷為平地。
至於那位瘟神，若他真被困在其中，有瘟部仙籙護身，大不了日後天庭為他重塑一具肉身便是。
雖說替瘟神凝聚三魂七魄要費些功夫，總好過搭上更多仙神。
這是最簡單的法子。
可就在敖烈轉身要走的剎那，忽然從那嶺前的黑暗之中，猛地探出一隻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緊接著，一個沙啞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從陰影里傳了出來：「上仙……搭把手……
敖烈立在雲端，沉思著，他總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瘟部乃天府六部之一，行瘟布疫自有規程。
按天規，瘟神下界行瘟，須先知會當地神靈，社神城隍允准，方可散布瘟疫。
小範圍內的瘟疫，瘟部頒下敕令，瘟神攜瘟具執行，待懲戒已畢，再收瘟攝毒，回天復命。
而大範圍的瘟疫，乃上天降下的災罰，瘟神便只能行攝毒收瘟之職，協助人間渡劫了。
按理說，瘟部自有巡察使者，斷不至於求到他這個總攝南贍部洲的巡察靈官頭上來。
既來找他，便說明是九天游奕使的授意無疑。
此事絕非尋常的收瘟緝鬼，定然內有隱情，瘟部自己不好處置，或是不便處置。
念及此處，敖烈取出巡天鏡，法力灌注其中，鏡面光華流轉，率先映出南贍部洲的景象。
鏡中景象一一掠過。
但見南贍部洲殺伐不斷，刀兵四起，大小戰事此起彼伏。
敖烈細細查探許久，見雖有幾處疫氣瀰漫，卻皆是瘟部散布的可控瘟疫，瘟氣聚散有度，顯然是有人執掌，並無異常。
「莫非是那西牛賀洲？」
敖烈沉吟片刻，又將巡天鏡一轉，鏡面光華再閃，西牛賀洲的萬里山河盡數映入鏡中。
可就在鏡光掃過地界西南一隅時，鏡面忽然猛地一顫，隨後鏡面景象竟是定格不動了。
「果然有問題。」
這一看，敖烈心頭頓時一凜。
只見西牛賀洲深處，竟有一處天機遮蔽之地。
那地方黑氣繚繞，依託漫天星辰光芒仍無法窺見分毫，巡天鏡中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好似有一雙無形大手，將那一片地界的天機盡數遮蔽，不讓外界窺探。
天機遮蔽，非同小可。
要麼是有大神通者有意為之，要麼是那方天地本身出了變故，陰陽失衡，因果紊亂，連斗部星君都難以洞察。
敖烈收起巡天鏡，當即調轉雲頭，往二十八星宿所在的星宮而去。
既是西牛賀洲出了變故，便該去問問當值的星君。
二十八星宿主司周天星辰運轉，下界山川地勢的異變，按理說都在他們的監察範圍之內。
不多時，敖烈便到了奎木狼的星宮門前。
奎木狼主西方星象，西牛賀洲正是他的轄區。
敖烈邁步踏入宮門，一眼掠過，把面前眾人模樣盡收眼底，不用說，正中端坐的戴一頂鵲尾冠，烏雲斂伏，身上穿一件玉羅褶，廣袖飄迎的星君，肯定是奎木狼。
奎木狼目光凝注著面前的一方星圖，神色專注。
身旁幾名星官手執玉簡，正在記錄星象變化。
殿中星輝流轉，仙光繚繞，好不壯觀！
敖烈上前幾步，躬身拱手道：「小神敖烈，拜見奎木星君。」
奎木狼抬起頭來，見是靈官，微微頷首：「原來是靈官，有何事？」
敖烈也不繞彎子，直入正題：「星君，我方才以巡天鏡查看下界，發現西牛賀洲有一處地方天機遮蔽，混亂不堪，敢問星君，西牛賀洲近日可有異常？」
奎木狼聞言，卻是搖頭道：「自從盂蘭盆會之後並無異常。」
敖烈反問道：「星君，天機混亂也算不得異常麼？」
奎木狼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沉默片刻，方才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那是佛門的地盤，如今佛門在西牛賀洲大興佛法，靈山腳下，妖孽盡出，天機紊亂也是常有的事，不足為奇。」
「原來如此。」敖烈道，「星君，小神此次來並非是來問佛門之事，而是瘟部有一位瘟神，奉旨前往西牛賀洲收瘟攝疫，如今音訊全無，瘟部托我尋他下落，我懷疑，他便被困在那片天機遮蔽之地。」
奎木狼聽到這話，臉色終於變了，他本不必去理會此事，但一旦和這個變數扯上關係，出不得岔子，奎木狼思量片刻，嘆道：
「靈官，你有所不知，那地方是人心壞了，惡業滔天，天道故而降下懲罰，這種情形在星官的職守中，本就尋常得很，
皆是因果自招，怨不得旁人，星君們都是這般處理的，所以我才沒有上報，若是靈官不信，大可去斗部核實一番！」
敖烈看著他左右為難的模樣，心中哪裡還不明白。
這奎木狼如今正與披香殿的侍女情根深種，日日提心弔膽，生怕出半點差錯，被玉帝問責，莫說下凡轉世一事，只怕連與心上人相見的機會都沒了。
眼下這星君最怕的，便是被人抓住把柄，參他一個值守不力、監察失職的罪名。
故而這等天機紊亂的異象，他能壓便壓，只當是尋常天道懲戒，不敢上報，生怕惹禍上身，誤了時辰。
敖烈也不打算戳破他的私事。
敖烈微微一笑，溫聲道：「星君誤會了，小神並無心插手斗部事宜，只是想問清楚，那混亂之源在那山嶺哪一處？」
奎木狼聞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靈官果然通情達理，多謝體諒！」奎木狼站起身，抬手在星圖上一點，便有一道星輝落向那山嶺迎風坡風口處：「靈官，此處便是了。」
敖烈看了一眼，將方位記在心中，拱手道：「多謝星君相助。」
正要轉身離去，奎木狼卻忽然叫住了他：「靈官且慢。」
敖烈回頭，只見奎木狼走到他身前，神色鄭重道：
「靈官此去，是為公事，我身為西方星宿當值，本該親往查探，無奈實在脫不開身，不如這樣，我送靈官一程，如何？」
「那就有勞星君了！」敖烈答應得很乾脆。
說罷，只見那奎木狼抬手一揮，就見星宮之中萬千星輝匯聚而來，剎那間斗轉星移，殿中星辰倒懸。
敖烈只覺眼前一花，天旋地轉之間，腳下雲頭已然換了一處。
待得敖烈定睛看去，自己已落在一座山嶺之外。
那山嶺巍峨蒼茫，綿延數十里，嶺上古木參天，雲霧繚繞。
此時已是月上柳梢頭，遠遠望去，但見山嶺上有萬家燈火星星點點，與尋常城鎮無異！
敖烈收回目光，心中卻愈發覺得不對勁。
奎木狼方才那副做派，與他素日的性子大相逕庭。
這天上星君，他打過交道的不少。
除了太白金星那位老天使，以及水德星君、火德星君兩位和和氣氣的，其餘星君大多脾氣古怪，不好相處。
前幾日二十七星宿肯放下架子，圍在華蓋星宮聽他說話，在他看來已是稀奇事了。
今日奎木狼竟主動送他一程，更是反常得很。
不過這些念頭也只是在腦中轉了一瞬，便被敖烈暫且壓下。
眼下要緊的，是眼前這座奇怪的山嶺。
敖烈望向嶺上，燈火在暮色中明滅閃爍，遠遠看去，倒是一片安寧祥和的景象。
可不知為何，敖烈總覺得那燈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光亮的背後窺伺著。
但職責在此，不管內里有什麼古怪，他既接了瘟部的牒文，總要進去看個究竟。
敖烈深吸一口氣，正要踏入嶺中，忽然心頭一震。
靈台之中竟是明童真君顯化而出，開口道：此地兇險，不可輕入。
敖烈腳步一頓，看著前方燈火通明的山嶺，若有所思。
只覺袖間有一物正在喚他。
敖烈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此物來。
那是株彼岸花，花瓣殷紅如火。
敖烈想起這花乃是當初酆都大帝與他論禪機時所贈，彼岸花本生於陰陽交界之處，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是黃泉路上唯一的一抹色彩與風景。
此時他似乎聽到了彼岸花的喃喃聲：
它要紮根於此！
敖烈心念一動，那株彼岸花便落在了嶺前的土地上，根須入土，轉瞬便生了根。
下一刻，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
在陽間之地，此花只會生出青葉，朝著生者所在的方向，永不會開花。
可此刻，那株紮根在嶺前的彼岸花，朝著嶺外的一面，依舊是青葉繁茂，可朝著絕魂嶺內的那一端，竟緩緩綻開了一朵妖異赤紅的花，花瓣舒展，幽光流轉。
花葉同現，生死相見。
敖烈的瞳孔猛地一縮。
彼岸花，花葉永隔，象徵著陰陽兩隔。
這是天地間的法則！
能讓花葉同時出現在一株彼岸花上，只有一個可能，此地的生死界限已然模糊，陰陽不再兩隔，而是交融相通。
也就是說，眼前這座山嶺，已經淪為了鬼域。
而且不是尋常的鬼域，而是連天道法則都無法干涉的人心鬼域。
敖烈緩緩站起身，再次望向嶺上的萬家燈火時，心中不由一陣發寒。
那些燈火……
若嶺中已是鬼域，那點燈的想必便是鬼了。
死去的人，何止成千上萬。
敖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適。
鬼域這地方，他並非沒有見過。
一般說來，除了靠近泰山底下的鬼門關會有特定的時期開放的鬼市，以及少數由陰差管轄的區域以外，陽間出現鬼域，無非那麼幾種。
一種是高功法師以特定法術構建的陰陽通道，借法壇之力，短暫連接兩界。
但這種通道維持不了多久，更不可能讓彼岸花開花，黃泉路上生長的彼岸花，只對真正的鬼域才會有反應。
另一種，便是人心鬼域。
人有三魂。
天魂曰胎光，主性命，地魂曰爽靈，主財祿因果，人魂曰幽精，主<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災衰。
人死之後，塵歸塵，土歸土。
天魂歸天路，地魂歸地府，受審輪迴。
而人魂則徘徊於人間，遊蕩於墓地之間。
尋常情況下，地魂一旦輪迴轉世，人魂便失了存在的根源，自會慢慢消散於天地之間。
可若是那人生前受了不白之冤，或懷著滔天怨恨而死，這恨與冤便化作沉重的業力，將人魂牢牢鎖在人間，反倒拖累地魂無法正常輪迴。
怨氣越重，人魂便越凝實。
怨氣聚集到一定程度，便會在人間化為鬼域。
這種鬼域若是放任不管，繼續擴大，最終會成為佛家口中所說的五濁亂世。
敖烈看著眼前燈火通明的鬼域，心中已然將大能遮蔽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西牛賀洲是佛門的地盤。
靈山就在此地，諸佛菩薩的道場遍布此洲。
這樣大的災難，這樣慘烈的鬼域，佛門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們不管，究其原因是因為這裡的人，在苦海里已經沉了底。沒救了。
佛度有緣人。
可若是滿嶺人心都爛透了，因果自招，業力自受，按照佛門那一套行事方式，即便是佛祖來了，也只能搖頭嘆息，道一句：「劫數難逃！」
敖烈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計較，無需再過問佛門的態度！
轉念又一想，那瘟神若真踏入了這片鬼域，只怕凶多吉少。
不過，此事已非他一個巡察靈官能夠處置的了。
最穩妥的法子，是即刻回天，將此事上稟大天尊，請雷部降下天雷，將這片鬼域夷為平地。
至於那位瘟神，若他真被困在其中，有瘟部仙籙護身，大不了日後天庭為他重塑一具肉身便是。
雖說替瘟神凝聚三魂七魄要費些功夫，總好過搭上更多仙神。
這是最簡單的法子。
可就在敖烈轉身要走的剎那，忽然從那嶺前的黑暗之中，猛地探出一隻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緊接著，一個沙啞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從陰影里傳了出來：「上仙……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