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棋終黑白分勝負，法悟貪嗔即業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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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烈猛地回過神來，卻發現已然回到了木仙庵的石桌前。
月光柔和地灑落而下，青石棋盤依舊橫亘在他面前，棋盤上那枚落在天元的黑子，正在緩緩褪去光芒。
抬眼望去，只見對面的和尚正怒目相視，而後狠狠把棋簍摔在了地上。
「聖賢！你快看看！」
那三寶和尚轉頭對著莊子急聲道。
「這廝完全不按規則來！哪有帝王這般行事的道理！」
三寶和尚又轉頭瞪著敖烈，滿臉不忿：「那日聽善財龍女講到敖靈官的大名，小僧還心生佩服，如今看來，不過是沽名釣譽之人！全是龍女施主知恩圖報，誇大了說辭！」
敖烈不慌不忙，反問他：「高僧可知梅花易數？」
「少瞧不起人。」三寶和尚冷聲道，「我自然知道。」
「凡起卦，不問數多少，即以此數作卦數，過八數即以八數遞除，一八除不盡，再除二八、三八，直至除盡，以餘數作卦。」
那和尚念罷，皺眉道：「這與我等對弈何干？」
敖烈聞言指了指棋盤。
「咱們下的是棋，爭的是局，棋下完了，子落在盤上了，那便只看結果，結果是什麼？」
敖烈低頭看著棋盤。
方才那一局幻境之中的博弈，此刻已盡數顯現在棋盤上：
黑白交錯，局勢分明。
白子被困在角落，氣眼被盡數封死，已是回天乏術。
旁邊的五個精怪探著腦袋往棋盤上瞅了一眼，齊齊點了點頭。
孤直公道：「確是黑子贏了。」
勁節公也道：「白子已是無路可走了。」
那和尚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棋盤，一言不發。
一直沉默的莊周，終於開了口。
「貧道也覺得，敖小友並無過錯。」
那和尚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委屈和不甘。
「聖賢！聖賢雖不問三界之事，可到底是道家的人，自家人向著自家人無可厚非，可是貧僧心有不服！」
「那你便回去請你家佛祖去吧。」
莊子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
「若是你能在佛祖面前討到公道，我便親自上門，給你賠禮道歉。」
「好！一言為定！」
三寶和尚聞言，一甩袖子，便怒氣沖沖地揚長而去。
待僧人走後，莊周轉頭看向文曲星君，笑道：「你方才不是要執白棋嗎？如今，這三寶和尚既已走了，你與這位靈官再下一局吧。」
這一次，文曲星君看著敖烈，卻搖了搖頭，沉聲道：「回聖賢，這次我不執白棋，我仍要執黑棋。」
莊子看向敖烈。
敖烈微微頷首：「那我執白，也無妨。」
一局又起。
文曲星君方才看了全程，早已學了乖。
打定主意不跟著敖烈的話頭走，連身份都避其鋒芒。
他知道敖烈進了幻境便是高僧，自己便化身諫臣，備好了一肚子的話術，就等著高僧入宮對峙。
他好從中挑撥，破敖烈的局。
可令文曲星君意外的是：
一日日過去，別說高僧入宮鬧事，就連民間都沒有半分動盪。
文曲星君按捺不住，換了便服微服私訪，這才看清了境內的光景。
只見敖烈果然如他之前所言，上至高僧，下到小沙彌，盡數編入徭役之中，修城墾田，勞作不休。
卻也真的大魚大肉供應著，不曾苛待半分。
而這些僧人，也真的在勞作之餘，走村串戶，給百姓講經開智，安撫民心。
他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全無半分出家人的拘謹。
甚至口出狂言，說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可偏偏百姓對他們敬重有加。
境內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
佛法不曾被禁，只是不上廟堂，只在民間流傳。
連佛法東傳的大勢，都沒有半分擾亂。
文曲星君看著這一切，只覺得心服口服。
以為這一局，定然是敖烈贏了。
可等兩人同時睜開眼，看向棋盤時，卻齊齊愣住了。
棋盤之上，黑白棋子勢均力敵。
竟是一盤和棋。
敖烈沉默片刻，便是釋然一笑。
文曲星君滿心疑惑，看向敖烈問道：「你令僧人破了酒肉戒，壞了佛門清規，為何他們依舊敬重你，佛法也未曾衰敗，甚至連天道大勢都未曾撼動？」
敖烈笑了笑，緩緩道：「那是因為，這句話後面還有兩句，世人若學我，如同墮魔道。」
敖烈解釋道：「第一局，我被聖賢遮蔽了記憶，全憑本心行事，以先天之卦入局，破的是執念，可這第二局，你我都是維護這天地棋盤的人，我自然要用後天之卦，順天而行，不逆大勢。」
「所以我完成了看似現實中不可能的事情，只因這只是一場夢境而已。」
這時莊子笑道：「這棋盤之上，黑子白子廝殺博弈，吃來吃去，千變萬化，可終究沒人會掀了這棋盤，終局過後，還是要重新擺好，再開新局。」
莊子的目光落在文曲星君身上，緩緩道：
「你等身為先天神祗，本就是守護這棋盤的規則，又何必非要和棋盤裡的棋子，爭一時的長短，較無謂的輸贏呢？」
敖烈這時才補充道：
「這也是方才，聖賢為何不讓星君你執白子的原因。」
文曲星君聞言沉默片刻，終於眼中的迷茫盡數散去，看著眼前的棋局，恍然大悟。
……
卻說那三寶和尚離了木仙庵，駕起雲頭，一路往西天靈山而去。
他心中有氣，腳下便急，不多時便到了大雷音寺山門之外。
守門的金頂真人見是佛門中人，倒也不攔，只合掌一禮，便放他進去了。
三寶和尚進了大雄寶殿，抬頭一看，只見世尊如來端坐蓮台之上，諸菩薩、羅漢分列兩旁。
三寶和尚也顧不得禮數，幾步上前，噗通跪倒，便是一頓控訴。
從荊棘嶺說起，說到木仙庵，說到那棋盤幻境，說到那敖烈如何如何不講規矩，那莊周聖人如何如何偏袒自家人，說到最後，眼眶都紅了。
「世尊！那敖靈官在幻境中身為帝王，卻逼著僧人食肉服徭役，還拿一套歪理將弟子駁得啞口無言！那莊周聖人明明在場，卻只說是弟子輸了！弟子不服！」
如來聽完，並不急著說話。
殿中安靜了許久，才聽如來的聲音緩緩響起：「三寶。」
佛祖問三寶和尚：「你可知當年我為何賜你法號三寶？「
三寶和尚合掌答道：「佛法僧為三寶，弟子自幼皈依，世尊賜此法號，是教弟子時時銘記，以佛為師、以法為依、以僧為伴，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痴。「
佛祖又問：「那你如今，還持著這三寶麼？「
三寶和尚愣住了。
佛祖緩緩道：「佛者，覺也，你在那棋盤幻境中，面對那人間帝王，可曾有半分覺悟，你口口聲聲說以死明志是為佛法，實則不過是不甘落了下風，爭一個輸贏罷了。「
三寶和尚嘴唇發抖，想要辯解，卻聽佛祖繼續說道：
「法者，正也，帝王罰你服徭役，是依法行事，你以絕食相抗、以死相逼，是徇私枉法，你說他強詞奪理，可你自己又何時依正法行事了？「
「僧者，淨也。「佛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自稱出家人，清規戒律不可破，可那帝王讓你食肉，你說破了殺戒便是造業，那我問你，你以死相逼，要天下人看見帝王毀佛，讓一國之君背負殘害僧人的惡名，這難道不是更大的業障？你這心中，可還有半分清淨？「
三寶和尚聞言只覺如遭雷擊，跪倒在地，渾身顫抖。
伏虎羅漢輕嘆一聲：「你可知我佛如來當年為何要以五行山鎮壓那孫悟空？「
三寶和尚不敢抬頭。
「那猴頭本是天生地養，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伏虎羅漢緩緩說道，「他大鬧天宮，攪亂蟠桃會，便是玉帝也拿他無可奈何，可他終究還是被我佛如來壓在了五行山下，一壓便百年。「
「你可知，他為何會敗？「
三寶和尚顫聲道：「世尊神通廣大，佛法無邊……「
「錯。「伏虎羅漢打斷了他，「他並非敗在我佛如來的神通之下。「
「他跳出五行之外，卻自己又鑽了回來，他本可不爭那些虛名，卻偏要做那齊天大聖，本可不貪那蟠桃仙丹，卻偏要嘗一口長生不老的滋味。「
「只因名利二字。「
三寶和尚猛然抬頭。
伏虎羅漢問他：「你方才在那帝王面前，與他爭辯，與他鬥法，甚至要以死明志，你爭的，究竟是什麼是佛法的尊嚴？是僧人的體面？還是你自己的臉面？」
三寶和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良久，佛祖合上雙眼，蓋棺定論：「你且去抄書思過去，一日不悟，便抄一日，何時悟了，何時罷手！「
敖烈猛地回過神來，卻發現已然回到了木仙庵的石桌前。
月光柔和地灑落而下，青石棋盤依舊橫亘在他面前，棋盤上那枚落在天元的黑子，正在緩緩褪去光芒。
抬眼望去，只見對面的和尚正怒目相視，而後狠狠把棋簍摔在了地上。
「聖賢！你快看看！」
那三寶和尚轉頭對著莊子急聲道。
「這廝完全不按規則來！哪有帝王這般行事的道理！」
三寶和尚又轉頭瞪著敖烈，滿臉不忿：「那日聽善財龍女講到敖靈官的大名，小僧還心生佩服，如今看來，不過是沽名釣譽之人！全是龍女施主知恩圖報，誇大了說辭！」
敖烈不慌不忙，反問他：「高僧可知梅花易數？」
「少瞧不起人。」三寶和尚冷聲道，「我自然知道。」
「凡起卦，不問數多少，即以此數作卦數，過八數即以八數遞除，一八除不盡，再除二八、三八，直至除盡，以餘數作卦。」
那和尚念罷，皺眉道：「這與我等對弈何干？」
敖烈聞言指了指棋盤。
「咱們下的是棋，爭的是局，棋下完了，子落在盤上了，那便只看結果，結果是什麼？」
敖烈低頭看著棋盤。
方才那一局幻境之中的博弈，此刻已盡數顯現在棋盤上：
黑白交錯，局勢分明。
白子被困在角落，氣眼被盡數封死，已是回天乏術。
旁邊的五個精怪探著腦袋往棋盤上瞅了一眼，齊齊點了點頭。
孤直公道：「確是黑子贏了。」
勁節公也道：「白子已是無路可走了。」
那和尚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棋盤，一言不發。
一直沉默的莊周，終於開了口。
「貧道也覺得，敖小友並無過錯。」
那和尚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委屈和不甘。
「聖賢！聖賢雖不問三界之事，可到底是道家的人，自家人向著自家人無可厚非，可是貧僧心有不服！」
「那你便回去請你家佛祖去吧。」
莊子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
「若是你能在佛祖面前討到公道，我便親自上門，給你賠禮道歉。」
「好！一言為定！」
三寶和尚聞言，一甩袖子，便怒氣沖沖地揚長而去。
待僧人走後，莊周轉頭看向文曲星君，笑道：「你方才不是要執白棋嗎？如今，這三寶和尚既已走了，你與這位靈官再下一局吧。」
這一次，文曲星君看著敖烈，卻搖了搖頭，沉聲道：「回聖賢，這次我不執白棋，我仍要執黑棋。」
莊子看向敖烈。
敖烈微微頷首：「那我執白，也無妨。」
一局又起。
文曲星君方才看了全程，早已學了乖。
打定主意不跟著敖烈的話頭走，連身份都避其鋒芒。
他知道敖烈進了幻境便是高僧，自己便化身諫臣，備好了一肚子的話術，就等著高僧入宮對峙。
他好從中挑撥，破敖烈的局。
可令文曲星君意外的是：
一日日過去，別說高僧入宮鬧事，就連民間都沒有半分動盪。
文曲星君按捺不住，換了便服微服私訪，這才看清了境內的光景。
只見敖烈果然如他之前所言，上至高僧，下到小沙彌，盡數編入徭役之中，修城墾田，勞作不休。
卻也真的大魚大肉供應著，不曾苛待半分。
而這些僧人，也真的在勞作之餘，走村串戶，給百姓講經開智，安撫民心。
他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全無半分出家人的拘謹。
甚至口出狂言，說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可偏偏百姓對他們敬重有加。
境內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
佛法不曾被禁，只是不上廟堂，只在民間流傳。
連佛法東傳的大勢，都沒有半分擾亂。
文曲星君看著這一切，只覺得心服口服。
以為這一局，定然是敖烈贏了。
可等兩人同時睜開眼，看向棋盤時，卻齊齊愣住了。
棋盤之上，黑白棋子勢均力敵。
竟是一盤和棋。
敖烈沉默片刻，便是釋然一笑。
文曲星君滿心疑惑，看向敖烈問道：「你令僧人破了酒肉戒，壞了佛門清規，為何他們依舊敬重你，佛法也未曾衰敗，甚至連天道大勢都未曾撼動？」
敖烈笑了笑，緩緩道：「那是因為，這句話後面還有兩句，世人若學我，如同墮魔道。」
敖烈解釋道：「第一局，我被聖賢遮蔽了記憶，全憑本心行事，以先天之卦入局，破的是執念，可這第二局，你我都是維護這天地棋盤的人，我自然要用後天之卦，順天而行，不逆大勢。」
「所以我完成了看似現實中不可能的事情，只因這只是一場夢境而已。」
這時莊子笑道：「這棋盤之上，黑子白子廝殺博弈，吃來吃去，千變萬化，可終究沒人會掀了這棋盤，終局過後，還是要重新擺好，再開新局。」
莊子的目光落在文曲星君身上，緩緩道：
「你等身為先天神祗，本就是守護這棋盤的規則，又何必非要和棋盤裡的棋子，爭一時的長短，較無謂的輸贏呢？」
敖烈這時才補充道：
「這也是方才，聖賢為何不讓星君你執白子的原因。」
文曲星君聞言沉默片刻，終於眼中的迷茫盡數散去，看著眼前的棋局，恍然大悟。
……
卻說那三寶和尚離了木仙庵，駕起雲頭，一路往西天靈山而去。
他心中有氣，腳下便急，不多時便到了大雷音寺山門之外。
守門的金頂真人見是佛門中人，倒也不攔，只合掌一禮，便放他進去了。
三寶和尚進了大雄寶殿，抬頭一看，只見世尊如來端坐蓮台之上，諸菩薩、羅漢分列兩旁。
三寶和尚也顧不得禮數，幾步上前，噗通跪倒，便是一頓控訴。
從荊棘嶺說起，說到木仙庵，說到那棋盤幻境，說到那敖烈如何如何不講規矩，那莊周聖人如何如何偏袒自家人，說到最後，眼眶都紅了。
「世尊！那敖靈官在幻境中身為帝王，卻逼著僧人食肉服徭役，還拿一套歪理將弟子駁得啞口無言！那莊周聖人明明在場，卻只說是弟子輸了！弟子不服！」
如來聽完，並不急著說話。
殿中安靜了許久，才聽如來的聲音緩緩響起：「三寶。」
佛祖問三寶和尚：「你可知當年我為何賜你法號三寶？「
三寶和尚合掌答道：「佛法僧為三寶，弟子自幼皈依，世尊賜此法號，是教弟子時時銘記，以佛為師、以法為依、以僧為伴，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痴。「
佛祖又問：「那你如今，還持著這三寶麼？「
三寶和尚愣住了。
佛祖緩緩道：「佛者，覺也，你在那棋盤幻境中，面對那人間帝王，可曾有半分覺悟，你口口聲聲說以死明志是為佛法，實則不過是不甘落了下風，爭一個輸贏罷了。「
三寶和尚嘴唇發抖，想要辯解，卻聽佛祖繼續說道：
「法者，正也，帝王罰你服徭役，是依法行事，你以絕食相抗、以死相逼，是徇私枉法，你說他強詞奪理，可你自己又何時依正法行事了？「
「僧者，淨也。「佛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自稱出家人，清規戒律不可破，可那帝王讓你食肉，你說破了殺戒便是造業，那我問你，你以死相逼，要天下人看見帝王毀佛，讓一國之君背負殘害僧人的惡名，這難道不是更大的業障？你這心中，可還有半分清淨？「
三寶和尚聞言只覺如遭雷擊，跪倒在地，渾身顫抖。
伏虎羅漢輕嘆一聲：「你可知我佛如來當年為何要以五行山鎮壓那孫悟空？「
三寶和尚不敢抬頭。
「那猴頭本是天生地養，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伏虎羅漢緩緩說道，「他大鬧天宮，攪亂蟠桃會，便是玉帝也拿他無可奈何，可他終究還是被我佛如來壓在了五行山下，一壓便百年。「
「你可知，他為何會敗？「
三寶和尚顫聲道：「世尊神通廣大，佛法無邊……「
「錯。「伏虎羅漢打斷了他，「他並非敗在我佛如來的神通之下。「
「他跳出五行之外，卻自己又鑽了回來，他本可不爭那些虛名，卻偏要做那齊天大聖，本可不貪那蟠桃仙丹，卻偏要嘗一口長生不老的滋味。「
「只因名利二字。「
三寶和尚猛然抬頭。
伏虎羅漢問他：「你方才在那帝王面前，與他爭辯，與他鬥法，甚至要以死明志，你爭的，究竟是什麼是佛法的尊嚴？是僧人的體面？還是你自己的臉面？」
三寶和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良久，佛祖合上雙眼，蓋棺定論：「你且去抄書思過去，一日不悟，便抄一日，何時悟了，何時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