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靈官金鑾殿化人王，本心映局破虛元
而另一邊，這和尚不知道的是，棋子剛一落定，敖烈便覺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感襲來。
仿佛渾身的精氣神都被這一子落下給抽乾了一般，敖烈雙眼一耷拉，意識瞬間渙散，隨即入眠。
恍惚之間，元神飄蕩。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敖烈發現自己正端坐在一張龍椅之上。
「這裡是……」
他四處望去，還沒理清狀況，就聽殿外的令官高聲唱喏：
「宣！三寶高僧覲見！」
敖烈聽到這個名字，心頭莫名一動。
隨即腦袋裡那股昏昏沉沉的感覺漸漸散去，一段陌生的記憶突然湧入腦海。
記憶里，他是這人間國度的帝王。
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把國家治理得風調雨順，百姓安樂。
可近來佛法東傳，境內寺廟大肆修建，無數青壯棄耕入寺，不事生產，還享有免稅免徭役的特權。
長此以往，國庫空虛，民生凋敝，國家已然隱隱有了動盪之兆。
他下令削減佛寺俸祿，廢除免稅特權，卻引得滿城僧人以絕食相抗。
如今眼前這位三寶高僧，便是他們推舉出來的代表，入宮來討說法的。
而在夢境之外，木仙庵中。
莊周看著已然入定的敖烈，嘴角露出一抹淺笑，對一旁的文曲星君道：「你且看，這天上來的靈官，是如何破局的。」
他這夢境道法早已臻至化境。
這棋盤更是能演化一方天地，入局之人記憶全被屏蔽，行事全憑本心，最是能勘破一個人的根骨與執念。
幻境大殿之內。
敖烈將這段記憶消化完畢，心中那股違和感卻愈發強烈。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可轉念一想，既來之，則安之！
索性敖烈打量起了這座大殿。
這一看，敖烈的眉頭卻是皺得更緊了。
只見殿中連幾件像樣的禮器都湊不齊，甚至連龍椅上的金箔都有被剝去的痕跡，
堂堂一國之君，竟如此寒酸！
敖烈心中愈發不快。
在他的預想中，便是一個小國的王宮，也該金碧輝煌，威儀赫赫才是。
王城宮殿是一國之氣運所系，豈能叫鄰國看了笑話！
這念頭剛起，敖烈便想起了國庫為何空虛的原因：
寺廟。
那些新建的寺廟，一座比一座氣派。
金身佛像，琉璃寶頂，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
敖烈心中對那尚未露面的三寶和尚，已是先入為主地有了幾分不喜。
殿門大開。
一個身披袈裟的僧人緩步走了進來。
這僧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瘦，雙目炯炯有神。
這三寶和尚走到殿中央，雙手合十，躬身一禮。
「貧僧三寶，參見陛下。」
敖烈端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三寶和尚直起身來，開門見山道：「陛下，貧僧此來，是想問陛下一句話。」
「問。」
那三寶高僧朗聲道：
「陛下，為何要斷了佛寺的俸祿，廢了寺院的免稅之權，我等並非貪戀那點金銀香火，只是世人若是虔誠心不到，佛祖便不護佑這方國土，屆時災禍降臨，請問陛下，百姓該當如何？」
敖烈聽罷，身子往龍椅上一靠，慢悠悠地開了口。
「此事暫且不提，朕正要問你。」
三寶和尚一怔道：「陛下請講！」
敖烈道：「爾等把青壯勞力都誆去念佛吃經，田地無人耕種，城池無人修築，如此下去，百姓養活不了自己，國將不國，請問高僧，事到如今，朕該如何是好！」
「陛下此言差矣！」
話還沒說完，那三寶和尚便出聲打斷道：
「佛寺修建，是為了弘揚佛法，利國利民，功德無量！陛下萬萬不可妄言妄為啊！」
敖烈眼神一冷。
「朕說話何時輪到你一個和尚插嘴，罪加一等，罰你去服徭役四十年。」
那三寶和尚瞬間傻眼了。
全然沒想到帝王會這般處置，但他也注意到不知錯覺還是怎的，今日的陛下給他的感覺似乎比以往更具帝王威嚴。
卻又聽聞帝王繼續道：
「朕是尊重你的，所以才會給佛家優待。」
三寶和尚聞言大喜。
「你是出家人持戒律，朕知道，朕不勉強你。」敖烈不緊不慢地說，「可服徭役是苦差事，你不吃肉，能扛得住麼，朕是為了你的身子著想，你若因此病倒乃至圓寂，那便是朕的罪過。
三寶和尚一聽，當即臉色一變，怒道：「陛下讓貧僧食肉，便是讓貧僧破戒殺生！這是毀我修行！貧僧就算是抗旨，也斷不會從命！」
敖烈淡淡一笑。
「你不吃，就會餓死，到時候別怨朕，佛家不是常說因果自受，求仁得仁，求死得死，也算符合佛法不是麼？」
三寶和尚胸膛劇烈起伏，咬著牙道：「陛下這是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敖烈歪了歪頭，「那朕問你，擺在桌上的肉，已經煮熟了，你又沒動刀，又沒殺生，怎麼能算殺生破戒呢？」
「那怎麼不算！」三寶和尚急聲反駁，「食肉便是間接造下殺業，貧僧便已沾了因果，又豈能置身事外？」
敖烈見他已然落入了自己的陷阱之中，當即話鋒一轉。
「既然如此，你大興佛寺，引得舉國青壯棄耕離鄉，田地荒蕪，國庫空虛，長此以往，百姓流離失所，若是日後餓殍遍野。」
敖烈目光直直盯著那高僧：
「這算不算你這高僧間接殺生，算不算你親手造下的無邊殺業？」
三寶和尚再次沉默了，顯然，他沒有想到這一層。
沉默良久。
三寶和尚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
「陛下說得不錯，若佛法之興果真導致民生凋敝，貧僧確有因果在身。」
敖烈眉頭一挑，倒沒想到他認了。
可三寶和尚話鋒一轉：「然則，佛法之興，乃是為了開萬民之智，若沒有佛法，百姓便如那無明長夜，不知何為善，何為惡，不知因果報應，不知六道輪迴，縱使貧僧要墜入那阿鼻地獄，還是要問一句，陛下為一國之君，不奉佛法，國民之智何以開啟？」
三寶和尚目光灼灼地看著敖烈。
「便如陛下所言，貧僧今日因言獲罪而死，可貧僧死了，還會有其他的高僧來度化陛下，佛法東傳是大勢，陛下攔不住的。」
敖烈又問：「你方才說，朕不奉佛法，國民便不能開智？」
三寶和尚道：「正是。」
敖烈道：「如此說來，倒是高僧誤會朕了，朕罰你本就是給佛家創造這個佛法東傳的絕好機會。」
三寶和尚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敖烈從容回應，「朕讓你們這群僧人去修築城牆，耕種田地，養活國民，你們能者多勞，在勞累之餘，再給勞苦大眾傳法開智，不就兩全其美了？」
三寶和尚只覺得眼前這帝王是在耍賴。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僧人，清規戒律不許食肉，不善勞作，卻偏偏用這種法子刁難他。
三寶和尚壓下心中的火氣，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變得深邃而悲憫：
「貧僧是來弘揚佛法，度化眾生出苦海的！不是來做苦力的！」
「你既入了我的國土，受這方水土滋養，便是這國家的子民。」敖烈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你口口聲聲說要做苦海里的擺渡人，要度化眾生，卻不願和眾生共赴苦海，不願替他們擔一分辛勞！」
「那你弘揚的，究竟是什麼佛法？」
三寶和尚一時被問得有些語塞。
隨即他又道：「陛下誤會了，貧僧要做的，不是與眾生共沉苦海，貧僧要做的，是苦海中的彼岸，是必要之時拉人出苦海的智者。」
敖烈聞言，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佛家不是常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說罷，敖烈忽然笑容一收，盯著那三寶和尚，厲聲道：
「朕讓你去服徭役，便是替一個百姓免去了這份苦，少了一個人陷入苦海，你這便是實實在在地度了一人，難道高僧連這點捨身成仁的心意都沒有嘛？」
三寶和尚左思右想，卻發現無論怎麼反駁都會落了下風。
三寶和尚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這種無力的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三寶和尚嘆了口氣，隨後臉上的掙扎與糾結瞬間消失不見，換上了一副平靜的模樣：
「陛下巧舌如簧，貧僧辯不過你。」
「可貧僧還是要說，貧僧今日辯不過你，可他日還會有別的高僧來，陛下能攔貧僧一人，攔不住千千萬萬的佛子。」
他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貧僧只求陛下念在黎民百姓的份上，莫要讓西牛賀洲的眾生，因陛下一念之差，墮入無明長夜。」
說罷，三寶和尚轉過身，朝殿外走去，朗聲道：
「貧僧今日便以死明志！讓天下人看看，陛下是如何毀佛謗法，殘害僧人的！見了我佛如來，也好有個交代！」
三寶和尚說著心一橫，便要朝著殿中的柱子撞去。
敖烈霍然起身。
「攔住他！」
殿前武士一擁而上，將三寶和尚架住。
三寶和尚被架了回來，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只是平靜地看著敖烈道：
「貧僧自知無顏再回寺中面對眾僧，陛下攔得住貧僧一時，攔不住貧僧一世，陛下今日不讓貧僧在大殿前以死明志，貧僧便待下朝後去寺門前一頭撞死，若是陛下仍舊不許，貧僧便去尋其他死法，除非陛下將貧僧囚禁終生，否則……」
敖烈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笑出了聲。
「誰說朕要攔著你去死？」
三寶和尚一怔。
敖烈從龍椅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三寶和尚面前。
「朕只是覺得，你死在大殿上，撞在柱子上，弄得一地血污，還得勞煩宮人收拾，你讓別人替你收拾屍首，替你的死沾了因果，這不是給別人增添業障麼？」
三寶和尚臉色一變，啞口無言。
敖烈負手而立，神情坦然。
「朕沒有剝奪你去以死明志的自由，朕只是想說你要死，不如死在為眾生謀求福祉的路途上。」
敖烈低頭看著三寶和尚的眼睛。
「你去服徭役，修城牆、挖水渠、墾荒田的時候累死了，是為了眾生而死，朕會給你立碑，命史官記下你的名字，後世之人都知道，有一個叫三寶的和尚，為了這個國家的百姓，累死在了徭役場上。」
見三寶和尚嘴唇發白，敖烈繼續說道：
「古有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高山流水，知音難求，如今你以死明志，朕願以暴君之名，成全你的高僧之德，如此你可滿意？」
此時，三寶和尚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敖烈這番話，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想以死明志，敖烈便讓他死。
可他不想死啊！
三寶和尚終於崩潰了。
三寶和尚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近乎嘶吼：「陛下這是無理取鬧！你明知道貧僧不是這個意思！你明明知道貧僧……」
就在此時，三寶和尚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聽到耳邊傳來了一聲嘆息，隨即恍惚間想起自己是在下棋。
下一瞬，天旋地轉。
眼前的大殿、龍椅、僧人盡數消散。
仿佛渾身的精氣神都被這一子落下給抽乾了一般，敖烈雙眼一耷拉，意識瞬間渙散，隨即入眠。
恍惚之間，元神飄蕩。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敖烈發現自己正端坐在一張龍椅之上。
「這裡是……」
他四處望去，還沒理清狀況，就聽殿外的令官高聲唱喏：
「宣！三寶高僧覲見！」
敖烈聽到這個名字，心頭莫名一動。
隨即腦袋裡那股昏昏沉沉的感覺漸漸散去，一段陌生的記憶突然湧入腦海。
記憶里，他是這人間國度的帝王。
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把國家治理得風調雨順，百姓安樂。
可近來佛法東傳，境內寺廟大肆修建，無數青壯棄耕入寺，不事生產，還享有免稅免徭役的特權。
長此以往，國庫空虛，民生凋敝，國家已然隱隱有了動盪之兆。
他下令削減佛寺俸祿，廢除免稅特權，卻引得滿城僧人以絕食相抗。
如今眼前這位三寶高僧，便是他們推舉出來的代表，入宮來討說法的。
而在夢境之外，木仙庵中。
莊周看著已然入定的敖烈，嘴角露出一抹淺笑，對一旁的文曲星君道：「你且看，這天上來的靈官，是如何破局的。」
他這夢境道法早已臻至化境。
這棋盤更是能演化一方天地，入局之人記憶全被屏蔽，行事全憑本心，最是能勘破一個人的根骨與執念。
幻境大殿之內。
敖烈將這段記憶消化完畢，心中那股違和感卻愈發強烈。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可轉念一想，既來之，則安之！
索性敖烈打量起了這座大殿。
這一看，敖烈的眉頭卻是皺得更緊了。
只見殿中連幾件像樣的禮器都湊不齊，甚至連龍椅上的金箔都有被剝去的痕跡，
堂堂一國之君，竟如此寒酸！
敖烈心中愈發不快。
在他的預想中，便是一個小國的王宮，也該金碧輝煌，威儀赫赫才是。
王城宮殿是一國之氣運所系，豈能叫鄰國看了笑話！
這念頭剛起，敖烈便想起了國庫為何空虛的原因：
寺廟。
那些新建的寺廟，一座比一座氣派。
金身佛像，琉璃寶頂，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
敖烈心中對那尚未露面的三寶和尚，已是先入為主地有了幾分不喜。
殿門大開。
一個身披袈裟的僧人緩步走了進來。
這僧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瘦，雙目炯炯有神。
這三寶和尚走到殿中央，雙手合十，躬身一禮。
「貧僧三寶，參見陛下。」
敖烈端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三寶和尚直起身來，開門見山道：「陛下，貧僧此來，是想問陛下一句話。」
「問。」
那三寶高僧朗聲道：
「陛下，為何要斷了佛寺的俸祿，廢了寺院的免稅之權，我等並非貪戀那點金銀香火，只是世人若是虔誠心不到，佛祖便不護佑這方國土，屆時災禍降臨，請問陛下，百姓該當如何？」
敖烈聽罷，身子往龍椅上一靠，慢悠悠地開了口。
「此事暫且不提，朕正要問你。」
三寶和尚一怔道：「陛下請講！」
敖烈道：「爾等把青壯勞力都誆去念佛吃經，田地無人耕種，城池無人修築，如此下去，百姓養活不了自己，國將不國，請問高僧，事到如今，朕該如何是好！」
「陛下此言差矣！」
話還沒說完，那三寶和尚便出聲打斷道：
「佛寺修建，是為了弘揚佛法，利國利民，功德無量！陛下萬萬不可妄言妄為啊！」
敖烈眼神一冷。
「朕說話何時輪到你一個和尚插嘴，罪加一等，罰你去服徭役四十年。」
那三寶和尚瞬間傻眼了。
全然沒想到帝王會這般處置，但他也注意到不知錯覺還是怎的，今日的陛下給他的感覺似乎比以往更具帝王威嚴。
卻又聽聞帝王繼續道：
「朕是尊重你的，所以才會給佛家優待。」
三寶和尚聞言大喜。
「你是出家人持戒律，朕知道，朕不勉強你。」敖烈不緊不慢地說，「可服徭役是苦差事，你不吃肉，能扛得住麼，朕是為了你的身子著想，你若因此病倒乃至圓寂，那便是朕的罪過。
三寶和尚一聽，當即臉色一變，怒道：「陛下讓貧僧食肉，便是讓貧僧破戒殺生！這是毀我修行！貧僧就算是抗旨，也斷不會從命！」
敖烈淡淡一笑。
「你不吃，就會餓死，到時候別怨朕，佛家不是常說因果自受，求仁得仁，求死得死，也算符合佛法不是麼？」
三寶和尚胸膛劇烈起伏，咬著牙道：「陛下這是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敖烈歪了歪頭，「那朕問你，擺在桌上的肉，已經煮熟了，你又沒動刀，又沒殺生，怎麼能算殺生破戒呢？」
「那怎麼不算！」三寶和尚急聲反駁，「食肉便是間接造下殺業，貧僧便已沾了因果，又豈能置身事外？」
敖烈見他已然落入了自己的陷阱之中，當即話鋒一轉。
「既然如此，你大興佛寺，引得舉國青壯棄耕離鄉，田地荒蕪，國庫空虛，長此以往，百姓流離失所，若是日後餓殍遍野。」
敖烈目光直直盯著那高僧：
「這算不算你這高僧間接殺生，算不算你親手造下的無邊殺業？」
三寶和尚再次沉默了，顯然，他沒有想到這一層。
沉默良久。
三寶和尚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
「陛下說得不錯，若佛法之興果真導致民生凋敝，貧僧確有因果在身。」
敖烈眉頭一挑，倒沒想到他認了。
可三寶和尚話鋒一轉：「然則，佛法之興，乃是為了開萬民之智，若沒有佛法，百姓便如那無明長夜，不知何為善，何為惡，不知因果報應，不知六道輪迴，縱使貧僧要墜入那阿鼻地獄，還是要問一句，陛下為一國之君，不奉佛法，國民之智何以開啟？」
三寶和尚目光灼灼地看著敖烈。
「便如陛下所言，貧僧今日因言獲罪而死，可貧僧死了，還會有其他的高僧來度化陛下，佛法東傳是大勢，陛下攔不住的。」
敖烈又問：「你方才說，朕不奉佛法，國民便不能開智？」
三寶和尚道：「正是。」
敖烈道：「如此說來，倒是高僧誤會朕了，朕罰你本就是給佛家創造這個佛法東傳的絕好機會。」
三寶和尚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敖烈從容回應，「朕讓你們這群僧人去修築城牆，耕種田地，養活國民，你們能者多勞，在勞累之餘，再給勞苦大眾傳法開智，不就兩全其美了？」
三寶和尚只覺得眼前這帝王是在耍賴。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僧人，清規戒律不許食肉，不善勞作，卻偏偏用這種法子刁難他。
三寶和尚壓下心中的火氣，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變得深邃而悲憫：
「貧僧是來弘揚佛法，度化眾生出苦海的！不是來做苦力的！」
「你既入了我的國土，受這方水土滋養，便是這國家的子民。」敖烈的聲音漸漸沉了下來，「你口口聲聲說要做苦海里的擺渡人，要度化眾生，卻不願和眾生共赴苦海，不願替他們擔一分辛勞！」
「那你弘揚的，究竟是什麼佛法？」
三寶和尚一時被問得有些語塞。
隨即他又道：「陛下誤會了，貧僧要做的，不是與眾生共沉苦海，貧僧要做的，是苦海中的彼岸，是必要之時拉人出苦海的智者。」
敖烈聞言，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佛家不是常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說罷，敖烈忽然笑容一收，盯著那三寶和尚，厲聲道：
「朕讓你去服徭役，便是替一個百姓免去了這份苦，少了一個人陷入苦海，你這便是實實在在地度了一人，難道高僧連這點捨身成仁的心意都沒有嘛？」
三寶和尚左思右想，卻發現無論怎麼反駁都會落了下風。
三寶和尚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這種無力的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三寶和尚嘆了口氣，隨後臉上的掙扎與糾結瞬間消失不見，換上了一副平靜的模樣：
「陛下巧舌如簧，貧僧辯不過你。」
「可貧僧還是要說，貧僧今日辯不過你，可他日還會有別的高僧來，陛下能攔貧僧一人，攔不住千千萬萬的佛子。」
他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貧僧只求陛下念在黎民百姓的份上，莫要讓西牛賀洲的眾生，因陛下一念之差，墮入無明長夜。」
說罷，三寶和尚轉過身，朝殿外走去，朗聲道：
「貧僧今日便以死明志！讓天下人看看，陛下是如何毀佛謗法，殘害僧人的！見了我佛如來，也好有個交代！」
三寶和尚說著心一橫，便要朝著殿中的柱子撞去。
敖烈霍然起身。
「攔住他！」
殿前武士一擁而上，將三寶和尚架住。
三寶和尚被架了回來，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只是平靜地看著敖烈道：
「貧僧自知無顏再回寺中面對眾僧，陛下攔得住貧僧一時，攔不住貧僧一世，陛下今日不讓貧僧在大殿前以死明志，貧僧便待下朝後去寺門前一頭撞死，若是陛下仍舊不許，貧僧便去尋其他死法，除非陛下將貧僧囚禁終生，否則……」
敖烈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笑出了聲。
「誰說朕要攔著你去死？」
三寶和尚一怔。
敖烈從龍椅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三寶和尚面前。
「朕只是覺得，你死在大殿上，撞在柱子上，弄得一地血污，還得勞煩宮人收拾，你讓別人替你收拾屍首，替你的死沾了因果，這不是給別人增添業障麼？」
三寶和尚臉色一變，啞口無言。
敖烈負手而立，神情坦然。
「朕沒有剝奪你去以死明志的自由，朕只是想說你要死，不如死在為眾生謀求福祉的路途上。」
敖烈低頭看著三寶和尚的眼睛。
「你去服徭役，修城牆、挖水渠、墾荒田的時候累死了，是為了眾生而死，朕會給你立碑，命史官記下你的名字，後世之人都知道，有一個叫三寶的和尚，為了這個國家的百姓，累死在了徭役場上。」
見三寶和尚嘴唇發白，敖烈繼續說道：
「古有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高山流水，知音難求，如今你以死明志，朕願以暴君之名，成全你的高僧之德，如此你可滿意？」
此時，三寶和尚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敖烈這番話，將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想以死明志，敖烈便讓他死。
可他不想死啊！
三寶和尚終於崩潰了。
三寶和尚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近乎嘶吼：「陛下這是無理取鬧！你明知道貧僧不是這個意思！你明明知道貧僧……」
就在此時，三寶和尚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聽到耳邊傳來了一聲嘆息，隨即恍惚間想起自己是在下棋。
下一瞬，天旋地轉。
眼前的大殿、龍椅、僧人盡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