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五精怪獻詩露怯意，三尊客對弈隱玄機
敖烈深知神仙厭棄莽撞客，玉牒不入無知人。
他與文曲星君算不上深交，而且此番乃是文昌帝君所託，而並非是天庭下了旨意，故而不能貿然闖入。
這松、柏、檜、竹、杏五怪，靈台早已通明，分明是被人以大法力點開了九竅。
再看他們周身星輝隱隱，那氣息敖烈再熟悉不過，正是文曲星君的星辰之力。
也正是印證了敖烈的猜想，若無外力相助，憑它們自己，便是再長個千八百年也未必能開靈智。
敖烈暗想：這文曲星君倒是有趣，自己滯留凡間不肯回天庭復命，還有閒情逸緻替這幾株草木點化開智。
既然如此，那便不便動用武力了。
可敖烈很快又察覺出一樁蹊蹺事來，這些草木精怪的道行，他以眼神玄上一瞧，約莫有五百年的道行。
可文曲星掌人間文運，他的星力點開草木靈智尚可，但要助他們修出這般法力，卻是萬萬不能。
敖烈心中疑惑，面上當即朝為首的拂雲叟拱手一笑。
「我知曉諸位素來喜愛吟詩作對，風雅至極，若是我能在詩文上對得過你們，諸位便放我過去，如何？」
幾個精怪湊到一處，低聲嘀咕了幾句，倒是那杏仙先開了口：「此人談吐不俗，想來也是個懂詩文的。」
孤直公捋了捋鬍鬚，點頭道：「也罷，我等在此間清修，難得遇上個風雅客，若你真有些才學，放你過去也無妨。」
孤直公笑道：「既如此，便以我等本體為題如何？」
敖烈聞言頷首應下。
拂雲叟當先一步，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吟道：
「衰殘自愧無仙骨，惟有苓膏結壽場。」
凌空子接道：「凌雲勢蓋婆娑影，不在群芳艷麗場。」
孤直公又道：「元日迎春曾獻壽，老來寄傲在山場。」
勁節公最後收尾：「半枕松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
敖烈只聽個開頭，結尾便瞭然。
這一套頌詞，分明就是對著唐僧念過的那一套。
敖烈料想這頌詞怕是文曲星所吟詩句，叫他們聽去了，只怕日後還要被他們反反覆覆念叨個五百年，直到他們被豬八戒一耙子築死方休！
敖烈也不點破，沉吟片刻，張口便誦，先是詠梅：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只這兩句一出，那二株臘梅化作的丫鬟身子便是一顫，眼中異彩流轉。
敖烈又詠蘭：
「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
而後又詠松：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最後詠菊道：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四句念完，一眾樹精花妖盡數怔在原地。
孤直公半晌才憋出一句：「這般絕妙好辭，當真是你一人所作？」
拂雲叟也瞪大了眼，上下打量著敖烈：「觀你年歲也不甚長，怎可能做出如此有意境的詩來？」
敖烈聞言，大大方方地笑道：「實不相瞞，這詩自然不是我作的。」
幾個樹精面面相覷。
敖烈負手而立，淡淡道：「一個甲子之前，我還途經此地，那時你們尚且未開靈智，想來這些詩句分明是文曲星君所作，被你們拿來反覆賣弄罷了。」
敖烈說罷，冷笑一聲：
「既然諸位拿旁人的文才來消遣我，那我便也拿旁人的詩來應考，有何不妥？」
「這……」
這話一出，幾個樹精頓時啞口無言。
孤直公老臉一紅，訕訕道：「上仙息怒，是我等冒犯了！」
還是那勁節公性子直，嘆了口氣道：「靈官老爺慧眼如炬，我等確實是得了星君老爺的點化，這些詩文也確是星君老爺所授，星君老爺說，天上遲早會有仙人來尋他，叫我等在此等候。」
杏仙也接口道：「星君老爺還說了，若是來的人是講禮數的，便用詩文考他一考！若是無禮便報上星君之名，喝退他！」
敖烈聽得哭笑不得。
這文曲星君，當真是個妙人！
不過，自己憑藉著對荊棘嶺的了解，倒是歪打正著蒙對了！
敖烈收斂笑意，正色道：「既然我對過了你們的詩，那便請諸位讓一讓路吧。」
孤直公卻露出為難之色。
見此，敖烈冷哼一聲：「我乃天廷巡察靈官，此番更是帶著文昌帝君的法旨而來，莫非你等有意消遣我不成？」
見敖烈面露不快，孤直公連忙上前拱手道：「上仙明察，並非我等有意阻攔，實在是文曲星君正與一位高僧魂魄在庵內對弈，還有一位上仙在旁主持局面，實在是不好貿然攪擾啊。」
敖烈眉頭一挑，心想：文曲星君和一個和尚在下棋！
敖烈眉頭一挑，心想：文曲星君和一個和尚在下棋！
難不成那和尚莫非便是當年那位被貶下界的佛門尊者！
兩人在凡間恩怨糾纏不清，如今便要以棋局分個高下！
如此說來的話，星君逗留此地都有了合理的緣由。
敖烈笑道，「不瞞各位，我也是個愛棋之人，只想觀一局棋，既然不讓我進庵，我在外面看也是一樣的。」
說罷，敖烈抬手便祭出了巡天鏡，正要催動法力顯化庵內棋局。
他此番下界，本就是為了探查文曲星君的下落，既然已經到了木仙庵前，豈有被幾株樹精攔住的道理！
這時，五個精怪臉色齊齊一變。
孤直公大喝一聲：「靈官老爺且慢！」
勁節公也急道：「萬萬不可！那位上仙有令，來客不許以法寶、神通窺探棋局，若是靈官老爺您要看，進去看便是了！」
敖烈收了巡天鏡，跟著他們往裡走，邊走邊故作好奇地問：「你們方才還百般攔著我，怎麼這會兒又肯放我進去了？」
孤直公苦笑著回道：「那位上仙的命令，是不讓任何人打擾這棋局，沒說不讓人進來。」
「俗話說得好，人挪活，樹挪死。」敖烈聞言失笑，「沒想到你倒是個會變通的。」
孤直公跟著笑了笑，心裡卻清楚，他們其實也早就想進去看看這棋局，只是不敢違令在外偷看。
如今引敖烈進去，剛好順理成章地跟著入內，不算壞了規矩。
五精怪連忙在前頭引路。
這木仙庵說是庵，其實不過是石崖上鑿出的一個洞窟，洞口以藤蘿為簾，古木為柱，清幽雅致。
一行人踏入木仙庵，抬眼便見庵中央擺著一張青石棋盤，棋盤兩側各坐一人。
文曲星君正與一個僧人相對而坐，正專心弈棋。
文曲星君此刻眉頭緊鎖，盯著棋盤，手中黑子遲遲不肯落下。
右邊那僧人體態雍容，神態從容，敖烈猜想便是那位佛門尊者轉世的和尚了。
一旁的石凳上，還端坐著一位先生。
只見那先生身著廣袖道袍，鬚髮以木簪簡單束起，一雙眼睛半睜半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可即便他靜靜地坐在那，旁人幾乎感覺不到半分聖賢氣息，也讓人不敢生出半分輕視之心。
若用心去感受，又會覺得他給人一種好似融入了周遭天地之中的錯覺。
敖烈一眼便認出，此人便是素有南華真人美名的莊周聖人無疑！
只不過，敖烈卻沒有貿然上前拜見，俗話說得好：觀棋不語真君子，落子無悔大丈夫，他如今只是一個觀棋的看客。
敖烈當下先將目光落在了棋局之上。
只見文曲星君執黑，而那高僧執白。
棋盤之上黑白交錯，看似只是尋常的圍棋對弈，並無半分異樣。
可敖烈凝神看了數盤，便發現了其中的古怪，兩人自始至終都是閉著眼睛下棋的。
文曲星君以自身星力運算棋局，每一步都精妙無比。
而那高僧則以禪意掌控全局，落子隨心，不滯於外物。
兩種截然不同的棋道，在這方寸棋盤上碰撞了不知多少回。
敖烈看了一盤，又看了一盤。
接連看了五六盤棋，他忽然發現了一樁更古怪的事。
每一盤棋，下到最後，都是和棋。
無論文曲星君如何運籌帷幄，無論那和尚如何巧妙周旋，棋盤上的局勢總會在最後關頭歸於平衡，誰也奈何不了誰。
下著下著，那高僧與文曲星君都沒了耐心，齊齊停了手，轉頭看向一旁的莊子，說要換執棋再弈。
那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聖賢，貧僧與星君已對弈數百盤皆是和棋，實在無趣。」
莊子卻只是笑而不語，沒有應聲。
文曲星君轉向莊周，語氣裡帶著幾分焦躁：「聖賢！既然不許我們換執棋再弈，如今我已觸犯天條滯留凡間不歸，你便讓我下界再輪迴去吧！」
莊周依舊半睜半閉著眼，淡淡道了一聲：「不可。」
「為何不可？」
文曲星君越發急切，急聲道：「聖賢，您看這天庭的巡察靈官都來了，此時已無回寰的餘地了！聖賢！我與那地藏王菩薩已經說好了，時不待我呀！」
此時，敖烈瞬間便明白了文曲星君的心思，他執念未消，想要繼續輪迴。
敖烈當即道：「星君莫要誤會，此番小神前來不過是查探星君滯留之因，並無天旨在身！」
文曲星君聞言一愣，隨後長嘆一聲。
不等敖烈多想，莊子忽然轉頭看向他，笑著問道：「靈官！可願入此局？」
敖烈還沒回話，便見莊子抬手示意。
高僧面露疑惑，看向莊子問道：「聖賢！此人分明不是棋中應有之人，為何還要讓他入座？」
莊子沒有解釋緣由，只淡淡道：「若是你能下得過他，我便讓你們繼續換身份對弈就是了。」
敖烈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恭敬不如從命。」
莊周便對文曲星君道：「你且讓一讓。」
文曲星君看了看敖烈，又看了看莊周，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讓出了位置。
那和尚思索片刻，而後點了點頭。
敖烈聽到這話，心中便隱隱明白了什麼。
文曲星君想轉世入佛門，只怕是想換身份與這和尚再來一場較量。
而莊周聖賢攔著不讓，便是覺得文曲星君的執念太深，便是換了身份也破不了局。
這哪裡是尋常的換棋再弈！
尋常歷劫，文曲星下凡，武曲星必相隨，他這是動了入世之心，想製造個變數，畢竟觸犯了天條的話，武曲星就不會被允許跟隨了。
可星君本就是天庭正神，身負天命之數，豈能任由他入佛門心中無我、心外無物，棄天命於不顧！
更何況喝了孟婆湯，就如這一局一局的棋局一般，從頭來過，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敖烈看來這簡直是胡鬧！
只是莊周聖人為何要讓自己來下這一局棋？
敖烈一時想不明白，便也不去想了。
他伸手探入棋簍，拈起一枚黑子。
說起來，敖烈的棋藝著實不怎麼樣。
在天庭當巡察靈官的這些年，偶爾也會看仙官們對弈，但自己親自上陣的次數屈指可數。
若論棋藝，不過是個臭棋簍子。
不過既然莊周讓他下，他便下。
敖烈隨手將黑子往棋盤正中央一落。
天元。
那和尚眼皮一跳。
哪有第一手便下在天元的，這不是胡鬧麼？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敖烈身子微微一晃，雙眼緩緩合上，竟就這麼入定了。
那和尚吃了一驚，轉頭看向莊周。
莊周依舊面帶微笑，目光落在那和尚身上，輕聲道：「此局已開，你且接著落子便是。」
那和尚執白子低頭看向棋盤，卻發現棋盤上那枚落在天元的黑子，正在微微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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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松、柏、檜、竹、杏五怪，靈台早已通明，分明是被人以大法力點開了九竅。
再看他們周身星輝隱隱，那氣息敖烈再熟悉不過，正是文曲星君的星辰之力。
也正是印證了敖烈的猜想，若無外力相助，憑它們自己，便是再長個千八百年也未必能開靈智。
敖烈暗想：這文曲星君倒是有趣，自己滯留凡間不肯回天庭復命，還有閒情逸緻替這幾株草木點化開智。
既然如此，那便不便動用武力了。
可敖烈很快又察覺出一樁蹊蹺事來，這些草木精怪的道行，他以眼神玄上一瞧，約莫有五百年的道行。
可文曲星掌人間文運，他的星力點開草木靈智尚可，但要助他們修出這般法力，卻是萬萬不能。
敖烈心中疑惑，面上當即朝為首的拂雲叟拱手一笑。
「我知曉諸位素來喜愛吟詩作對，風雅至極，若是我能在詩文上對得過你們，諸位便放我過去，如何？」
幾個精怪湊到一處，低聲嘀咕了幾句，倒是那杏仙先開了口：「此人談吐不俗，想來也是個懂詩文的。」
孤直公捋了捋鬍鬚，點頭道：「也罷，我等在此間清修，難得遇上個風雅客，若你真有些才學，放你過去也無妨。」
孤直公笑道：「既如此，便以我等本體為題如何？」
敖烈聞言頷首應下。
拂雲叟當先一步，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吟道：
「衰殘自愧無仙骨，惟有苓膏結壽場。」
凌空子接道：「凌雲勢蓋婆娑影，不在群芳艷麗場。」
孤直公又道：「元日迎春曾獻壽，老來寄傲在山場。」
勁節公最後收尾：「半枕松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
敖烈只聽個開頭，結尾便瞭然。
這一套頌詞，分明就是對著唐僧念過的那一套。
敖烈料想這頌詞怕是文曲星所吟詩句，叫他們聽去了，只怕日後還要被他們反反覆覆念叨個五百年，直到他們被豬八戒一耙子築死方休！
敖烈也不點破，沉吟片刻，張口便誦，先是詠梅：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只這兩句一出，那二株臘梅化作的丫鬟身子便是一顫，眼中異彩流轉。
敖烈又詠蘭：
「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
而後又詠松：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最後詠菊道：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四句念完，一眾樹精花妖盡數怔在原地。
孤直公半晌才憋出一句：「這般絕妙好辭，當真是你一人所作？」
拂雲叟也瞪大了眼，上下打量著敖烈：「觀你年歲也不甚長，怎可能做出如此有意境的詩來？」
敖烈聞言，大大方方地笑道：「實不相瞞，這詩自然不是我作的。」
幾個樹精面面相覷。
敖烈負手而立，淡淡道：「一個甲子之前，我還途經此地，那時你們尚且未開靈智，想來這些詩句分明是文曲星君所作，被你們拿來反覆賣弄罷了。」
敖烈說罷，冷笑一聲：
「既然諸位拿旁人的文才來消遣我，那我便也拿旁人的詩來應考，有何不妥？」
「這……」
這話一出，幾個樹精頓時啞口無言。
孤直公老臉一紅，訕訕道：「上仙息怒，是我等冒犯了！」
還是那勁節公性子直，嘆了口氣道：「靈官老爺慧眼如炬，我等確實是得了星君老爺的點化，這些詩文也確是星君老爺所授，星君老爺說，天上遲早會有仙人來尋他，叫我等在此等候。」
杏仙也接口道：「星君老爺還說了，若是來的人是講禮數的，便用詩文考他一考！若是無禮便報上星君之名，喝退他！」
敖烈聽得哭笑不得。
這文曲星君，當真是個妙人！
不過，自己憑藉著對荊棘嶺的了解，倒是歪打正著蒙對了！
敖烈收斂笑意，正色道：「既然我對過了你們的詩，那便請諸位讓一讓路吧。」
孤直公卻露出為難之色。
見此，敖烈冷哼一聲：「我乃天廷巡察靈官，此番更是帶著文昌帝君的法旨而來，莫非你等有意消遣我不成？」
見敖烈面露不快，孤直公連忙上前拱手道：「上仙明察，並非我等有意阻攔，實在是文曲星君正與一位高僧魂魄在庵內對弈，還有一位上仙在旁主持局面，實在是不好貿然攪擾啊。」
敖烈眉頭一挑，心想：文曲星君和一個和尚在下棋！
敖烈眉頭一挑，心想：文曲星君和一個和尚在下棋！
難不成那和尚莫非便是當年那位被貶下界的佛門尊者！
兩人在凡間恩怨糾纏不清，如今便要以棋局分個高下！
如此說來的話，星君逗留此地都有了合理的緣由。
敖烈笑道，「不瞞各位，我也是個愛棋之人，只想觀一局棋，既然不讓我進庵，我在外面看也是一樣的。」
說罷，敖烈抬手便祭出了巡天鏡，正要催動法力顯化庵內棋局。
他此番下界，本就是為了探查文曲星君的下落，既然已經到了木仙庵前，豈有被幾株樹精攔住的道理！
這時，五個精怪臉色齊齊一變。
孤直公大喝一聲：「靈官老爺且慢！」
勁節公也急道：「萬萬不可！那位上仙有令，來客不許以法寶、神通窺探棋局，若是靈官老爺您要看，進去看便是了！」
敖烈收了巡天鏡，跟著他們往裡走，邊走邊故作好奇地問：「你們方才還百般攔著我，怎麼這會兒又肯放我進去了？」
孤直公苦笑著回道：「那位上仙的命令，是不讓任何人打擾這棋局，沒說不讓人進來。」
「俗話說得好，人挪活，樹挪死。」敖烈聞言失笑，「沒想到你倒是個會變通的。」
孤直公跟著笑了笑，心裡卻清楚，他們其實也早就想進去看看這棋局，只是不敢違令在外偷看。
如今引敖烈進去，剛好順理成章地跟著入內，不算壞了規矩。
五精怪連忙在前頭引路。
這木仙庵說是庵，其實不過是石崖上鑿出的一個洞窟，洞口以藤蘿為簾，古木為柱，清幽雅致。
一行人踏入木仙庵，抬眼便見庵中央擺著一張青石棋盤，棋盤兩側各坐一人。
文曲星君正與一個僧人相對而坐，正專心弈棋。
文曲星君此刻眉頭緊鎖，盯著棋盤，手中黑子遲遲不肯落下。
右邊那僧人體態雍容，神態從容，敖烈猜想便是那位佛門尊者轉世的和尚了。
一旁的石凳上，還端坐著一位先生。
只見那先生身著廣袖道袍，鬚髮以木簪簡單束起，一雙眼睛半睜半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可即便他靜靜地坐在那，旁人幾乎感覺不到半分聖賢氣息，也讓人不敢生出半分輕視之心。
若用心去感受，又會覺得他給人一種好似融入了周遭天地之中的錯覺。
敖烈一眼便認出，此人便是素有南華真人美名的莊周聖人無疑！
只不過，敖烈卻沒有貿然上前拜見，俗話說得好：觀棋不語真君子，落子無悔大丈夫，他如今只是一個觀棋的看客。
敖烈當下先將目光落在了棋局之上。
只見文曲星君執黑，而那高僧執白。
棋盤之上黑白交錯，看似只是尋常的圍棋對弈，並無半分異樣。
可敖烈凝神看了數盤，便發現了其中的古怪，兩人自始至終都是閉著眼睛下棋的。
文曲星君以自身星力運算棋局，每一步都精妙無比。
而那高僧則以禪意掌控全局，落子隨心，不滯於外物。
兩種截然不同的棋道，在這方寸棋盤上碰撞了不知多少回。
敖烈看了一盤，又看了一盤。
接連看了五六盤棋，他忽然發現了一樁更古怪的事。
每一盤棋，下到最後，都是和棋。
無論文曲星君如何運籌帷幄，無論那和尚如何巧妙周旋，棋盤上的局勢總會在最後關頭歸於平衡，誰也奈何不了誰。
下著下著，那高僧與文曲星君都沒了耐心，齊齊停了手，轉頭看向一旁的莊子，說要換執棋再弈。
那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聖賢，貧僧與星君已對弈數百盤皆是和棋，實在無趣。」
莊子卻只是笑而不語，沒有應聲。
文曲星君轉向莊周，語氣裡帶著幾分焦躁：「聖賢！既然不許我們換執棋再弈，如今我已觸犯天條滯留凡間不歸，你便讓我下界再輪迴去吧！」
莊周依舊半睜半閉著眼，淡淡道了一聲：「不可。」
「為何不可？」
文曲星君越發急切，急聲道：「聖賢，您看這天庭的巡察靈官都來了，此時已無回寰的餘地了！聖賢！我與那地藏王菩薩已經說好了，時不待我呀！」
此時，敖烈瞬間便明白了文曲星君的心思，他執念未消，想要繼續輪迴。
敖烈當即道：「星君莫要誤會，此番小神前來不過是查探星君滯留之因，並無天旨在身！」
文曲星君聞言一愣，隨後長嘆一聲。
不等敖烈多想，莊子忽然轉頭看向他，笑著問道：「靈官！可願入此局？」
敖烈還沒回話，便見莊子抬手示意。
高僧面露疑惑，看向莊子問道：「聖賢！此人分明不是棋中應有之人，為何還要讓他入座？」
莊子沒有解釋緣由，只淡淡道：「若是你能下得過他，我便讓你們繼續換身份對弈就是了。」
敖烈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恭敬不如從命。」
莊周便對文曲星君道：「你且讓一讓。」
文曲星君看了看敖烈，又看了看莊周，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讓出了位置。
那和尚思索片刻，而後點了點頭。
敖烈聽到這話，心中便隱隱明白了什麼。
文曲星君想轉世入佛門，只怕是想換身份與這和尚再來一場較量。
而莊周聖賢攔著不讓，便是覺得文曲星君的執念太深，便是換了身份也破不了局。
這哪裡是尋常的換棋再弈！
尋常歷劫，文曲星下凡，武曲星必相隨，他這是動了入世之心，想製造個變數，畢竟觸犯了天條的話，武曲星就不會被允許跟隨了。
可星君本就是天庭正神，身負天命之數，豈能任由他入佛門心中無我、心外無物，棄天命於不顧！
更何況喝了孟婆湯，就如這一局一局的棋局一般，從頭來過，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敖烈看來這簡直是胡鬧！
只是莊周聖人為何要讓自己來下這一局棋？
敖烈一時想不明白，便也不去想了。
他伸手探入棋簍，拈起一枚黑子。
說起來，敖烈的棋藝著實不怎麼樣。
在天庭當巡察靈官的這些年，偶爾也會看仙官們對弈，但自己親自上陣的次數屈指可數。
若論棋藝，不過是個臭棋簍子。
不過既然莊周讓他下，他便下。
敖烈隨手將黑子往棋盤正中央一落。
天元。
那和尚眼皮一跳。
哪有第一手便下在天元的，這不是胡鬧麼？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見敖烈身子微微一晃，雙眼緩緩合上，竟就這麼入定了。
那和尚吃了一驚，轉頭看向莊周。
莊周依舊面帶微笑，目光落在那和尚身上，輕聲道：「此局已開，你且接著落子便是。」
那和尚執白子低頭看向棋盤，卻發現棋盤上那枚落在天元的黑子，正在微微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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