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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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州的鋼產量翻了一番。林水從礦場挖出了鐵礦,品位比原來的還高,鋼的質量又上了一個台階。托馬斯試了新鋼做的輪軸,比英國人的耐磨。朱煥之讓人把這種新鋼命名為「南鋼」,刻在每根鋼錠上。

  漢斯在鋼廠幫忙的時候受了傷。一塊鋼坯從吊車上滑落,砸在他腳上,腳趾頭斷了,流了不少血。陳三背著他跑了兩里地到醫館。孫大夫給他接骨,疼得臉都白了,沒吭一聲。陳三罵他你傻啊疼就喊出來,漢斯咬著嘴唇搖了搖頭。陳三嘆了口氣,蹲在醫館門口抽了袋煙。安娜從杭州寫信來的時候,漢斯讓人代筆回了一封信:爹好,腳受了點傷,不重。過了幾天又寄了一封:別回來了,好好念書。

  劉國軒從舟山調到了南安府,當了阿朗的副手。他不愛說話,但幹活利索,阿朗交代的事從來不拖。晚上喝了酒話就多了,說鄭經的事,說施琅的事,說台灣的事。說鄭經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劉國軒,你跟著朱煥之好好干,他能成事」。劉國軒把碗裡的酒喝完,放下碗,說了一句「王爺,我沒跟錯人」。阿朗沒接話,給他倒了一碗酒。

  英國人的商船來得更勤了。不光是商船,還有一條英國海軍的考察船,載著幾個工程師和軍官,在南安府停了好幾天。英國船長說他們在考察從印度洋到太平洋的航線,想在沿途建幾個加煤站。阿朗問加煤站建在哪兒,英國船長說查戈斯群島最合適。阿朗說查戈斯群島是大明的地盤,加煤站可以建,但不能駐軍,不能建炮台。英國船長猶豫了一陣,答應了。這也是生意,給錢就行。

  托馬斯認識英國船長,老熟人,在倫敦喝過幾次酒。兩人聊了一整夜,聊英國,聊大明,聊船,聊炮。托馬斯送走英國船長後,在碼頭上站了很久。阿朗問他聊了什麼,托馬斯說他問了英國的事,英國現在也在造鐵甲艦,比大明的快,但炮不如大明的,裝甲也不如大明的。

  阿朗心裡踏實了一些。

  朱煥之派人去英國、法國、荷蘭學習的計劃開始了。第一批派了三十個人,有船廠工程師、機械廠技工、煉鋼廠爐前工,還有學堂里拔尖的學生。陳安報了名,選上了。托馬斯親自去跟陳安說的,陳安愣了一下,問托馬斯去多久。托馬斯說至少三年,可能更久。陳安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個「去」字。

  陳三接到信的時候正在地里鋤草。信是陳安寫的,字跡工整:爹,監國選派我去英國學習造船,三年。兒子不孝,不能在家伺候您。等我回來,給您造最好的船。陳三蹲在地頭上看了半天,不認識字趙大壯念給他聽的。趙大壯念完了,陳三沒說話,蹲在地頭上抽了袋煙,看著那片麥田。麥子快熟了,金燦燦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扛著鋤頭回家了。晚上他讓媳婦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湯,喝了兩碗酒。

  陳安走的那天,南安府的碼頭上站滿了人。三十個年輕人,穿著新衣服,背著包袱,站在船邊。陳安沒讓陳三來送,怕他哭。陳三也沒來,他蹲在南州的地頭上,抽著菸袋,看著那一片紫團林。風吹過,葉子嘩嘩響。

  船開了,站在船尾看著南安府越來越遠。城樓上的旗還在風裡飄,紅底黃龍。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把土,是臨行前在南州的地頭上抓的。他攥著那把土,站了很久。身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船往西走,往英國的方向。海上風浪很大,陳安暈船了,趴在船舷上吐了好幾天。但他沒後悔。他想去看看英國人的船廠,看看英國人的蒸汽機,看看英國人到底比大明好在哪兒。看完了,學會了,回去造更好的船。

  杭州,林義能下床走動了,雖然還要拄拐杖,但不用人扶了。他坐在府衙里,幫朱煥之看各地送來的冊子,數字太多眼花。朱煥之說你歇著吧,林義不歇。他把冊子湊到燈前,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笑了。朱煥之問他笑什麼,他說八府的人口比去年又增加了兩成。

  林義沒能等到過年。臘月二十三,小年,杭州城裡鞭炮聲聲,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的熱鬧,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說什麼。朱煥之坐在床邊,握著那隻滿是皺紋的手,手很涼,骨節粗大,指甲發黃。

  林義睜開眼,看著他,看了很久,說了一句:「監國,我跟了你一輩子。」朱煥之點頭。

  林義又說:「我不後悔。」朱煥之沒說話,攥緊了他的手。

  林義喘了一會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監國,八府的事……交給誰?」朱煥之說交給他自己,讓他好好養病。林義搖頭,說:「我不行了。交給鄭經?鄭經也走了。交給阿朗?阿朗在南邊。交給誰?」朱煥之沒回答。林義攥著他的手,力氣忽然大了起來,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說最後一句話。「交給年輕人。監國,你身邊的人,都老了。該換人了。」

  朱煥之的手頓住了。林義說完這句話,手鬆了,眼睛閉上了,嘴角還帶著一絲笑容——緊繃了一輩子的肌肉,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朱煥之坐在床邊,坐了很久。外頭的鞭炮聲還在響,孩子們在街上跑著喊過年了。他站起來,幫林義把被子拉好,蓋住那張灰白的臉。他轉過身,走出房門。院子裡積了雪,月光照在雪上白慘慘的。

  他走到府衙門口,站住了。門上的春聯是林義貼的,紅紙黑字:「歲歲平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回屋裡,坐在桌前,拿起筆,蘸滿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大明八府巡撫林義,康熙二十三年臘月二十三日卒。寫完了,放下筆,把紙折起來放進抽屜。抽屜里有林義幫他整理的那些冊子,一沓一沓,碼得整整齊齊。

  林義的消息傳到南安府的時候,阿朗正在船廠看南安二十六號下水。船滑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岸上的人在歡呼,阿朗沒聽見。他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封信,信封上寫著「南洋艦隊提督阿朗親啟」,字跡是朱煥之的。

  他拆開信,看了一遍。信很短:林義走了。八府的事,你先兼著。南邊的事,你找個人替你。阿朗把信折好,揣進懷裡,轉過身看著那些歡呼的人。南安二十六號穩穩噹噹停在水面上,旗升上桅頂,紅底黃龍。他看了很久,然後走回府衙,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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