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土是在兵營里聽到消息的。正在練新兵,劉石頭跑來告訴他的。林土愣住了,刀掉在地上,撿起來的時候手在抖。兵們看著他,沒人敢出聲。他把刀插回鞘里,說了一句「今天不練了」,走了。他走到碼頭上,看著海面,站了很久。

  劉石頭跟著他,不敢靠近,遠遠站著。林土忽然轉過身,問他多大了。劉石頭說十九。林土說你爹呢,劉石頭說死了。林土又問你想不想當官,劉石頭愣住了。林土說你跟著我,好好練,以後替我管兵營。劉石頭跪下去磕了三個頭。林土沒叫他起來,走了。

  南州。陳三蹲在地頭上,菸袋鍋子滅了,他不知道,叼著菸嘴發呆。他想起林義,想起林義來南州視察的時候,拄著拐杖在田埂上走了半天,鞋上全是泥,也不嫌髒。蹲下來抓了一把土,聞了聞,說好地。臨走時拍著他的肩膀說,「陳三,你好好種地,種好了,監國高興」。陳三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扛起鋤頭往地里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像在找什麼。地頭上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漢斯從鋼廠出來,聽說了消息,沒說話,回到村口的小屋,坐在門檻上,把銅幣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銅幣磨得鋥亮,字快磨平了。他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把銅幣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風吹過來,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

  杭州。林義的喪事辦得很簡單。沒有大操大辦,沒有請和尚道士念經。朱煥之說,林義生前不喜歡這些虛的。棺材是松木的,不厚,也不薄,朱煥之讓人從南安府運來的。南鋼做了一副好棺材板,林義沒用上,他說留著給有用的人。朱煥之選了九塊,讓人打了這副松木棺材。

  出殯那天,雪下得很大。送葬的隊伍從府衙門口出發,一直走到城外的墓地。走在最前面的是朱煥之一身素服,手裡捧著靈位。後面是八府的官員、南安府的將領,再後面是杭州城的百姓,黑壓壓的一片,看不到頭。

  朱煥之把靈位放在墓穴前,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林義,你歇著吧。八府的事,有人管。」

  他轉過身,往回走。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幾天後,朱煥之把一份任命書送到南安府。阿朗兼任八府巡撫,林土升任南洋艦隊陸戰總兵,劉石頭調任南安府兵營把總,陳安雖然在英國學習,但掛了一個南洋艦隊造船顧問的頭銜,趙大壯從查戈斯群島調回來,升任南洋艦隊分艦隊司令。

  劉石頭接到任命的時候正在練新兵,他讓人把任命書念了一遍,愣了半天。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把任命書折好揣進懷裡,繼續練兵。那天他練得特別狠,新兵們叫苦連天,沒人敢吭聲。他是誰?林土帶出來的,林土是誰?林義帶出來的。林義是誰?監國帶出來的。這根線,斷不了。

  英國,倫敦。

  陳安到英國三個月了。倫敦的天總是灰濛濛的,不是下雨就是下霧,好不容易出太陽也是慘白慘白的。他住在東印度公司安排的宿舍里,每天去船廠學習。英國人的船廠比南安府大,設備比南安府多,工人比南安府多。但也有不如南安府的地方,他們的煉鋼技術已經落後了,南鋼比他們的好。

  他每天畫圖,畫到深夜。同來的三十個人,有的想家,有的叫苦,有的偷偷哭。陳安沒哭,他把南州帶來的那把土放在枕頭底下,想家的時候就摸一摸。土還在,家就不遠。

  英國的工程師對他很客氣,但也留了一手,關鍵的技術不讓他進車間。陳安不急,他也不硬闖,蹲在車間外面看工人下班時扔掉的廢料,撿回來研究。廢料里有加工失敗的零件,有寫滿數據的廢紙,有畫了一半的草圖。他一點一點拼湊,不懂的就問托馬斯寫信回去問,問清楚了再記下來。他知道,這些東西帶回大明,就是無價之寶。

  一天傍晚,他走在泰晤士河邊,看著河面上來來往往的船。有帆船,有鐵甲艦,有冒著黑煙的小火輪。他看見一條船,船頭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藍色的海軍軍裝,腰間佩劍,目光堅定。陳安不自覺地把腰挺直了幾分、胸脯也朝前抬了一抬,他攥緊了拳頭。

  總有一天,大明也會有這樣的海軍。

  他轉過身走向宿舍。隨身帶了一個紫團果,是臨走時陳三塞給他的。果子已經幹了,皮皺巴巴的,但他一直沒捨得扔,放在枕頭邊,每天睡前聞一聞那股淡淡的甜味。

  他夢見南州,夢見那片紫團林,夢見陳三蹲在地頭上抽菸袋,夢見海風吹過麥田沙沙響。

  陳安在英國待了三年零兩個月。回來的時候,是個秋天的傍晚,南安府的碼頭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他從船上走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呢絨大衣,手裡提著一個皮箱,身後跟著兩個英國工程師。碼頭上的裝卸工看了一眼,沒人認出他來。他瘦了,高了,顴骨凸出來,眼眶凹進去,但眼睛比以前更亮。

  他沒有先去府衙報到,而是先去了船廠。托馬斯在工棚里畫圖,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的鉛筆掉了。陳安喊了一聲「托馬斯師傅」,托馬斯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回來了」。陳安點了點頭,從皮箱裡掏出一沓圖紙,鋪在桌上,圖紙密密麻麻,有英國最新式鐵甲艦的線圖、有蒸汽機剖面圖、有螺旋槳推進器的設計稿,還有一些寫在廢紙上的數據。這是他三年裡一點一點收集的,有的是偷著畫的,有的是趁人不注意抄的,有的是從廢料堆里撿回來拼的。托馬斯看著那些圖紙,手在抖,連說了三聲「好」。

  當天晚上,阿朗在府衙里見陳安。桌上擺著紫團果和紅薯酒。陳安把在英國三年的見聞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講的不是泰晤士河和大本鐘,講的是船廠、煉鋼廠、機械廠、炮廠。英國人的鐵甲艦比大明的快,炮比大明的打得遠,但鋼不如大明的,裝甲也不如大明的。他們有一樣東西大明沒有,螺旋槳。英國人的新式鐵甲艦已經不用輪子了,改用螺旋槳推進,藏在船底水下,船跑得更快,炮打得也更穩。

  阿朗端著酒碗,沒喝,手停在半空中。「螺旋槳?不用輪子?」陳安說不用輪子,輪子在水面上轉,傷著了就動不了;螺旋槳在水底下,打不著,還省煤。陳安說自己畫了圖紙,回來就能試製。阿朗把酒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很亮。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說,造。需要什麼給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