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朱煥之回杭州那天，阿朗送到碼頭。風大，旗在城樓上飄著，紅底黃龍。朱煥之說了一句「南安府比杭州好，地廣人稀，不堵得慌」。阿朗說那監國就多待一陣，反正杭州有林義。朱煥之笑了一下，船開了，他站在船頭看著南安府越來越遠，城樓上的旗越來越小。
他想起鄭成功，想起鄭成功站在台灣的碼頭上指著一條船說「往南走」。他走了幾十年，從北走到南，從大陸走到海島，從海島走到大洋彼岸。現在他站在一條回程的船上，往北走。路還沒走完，還得走下去。
八府，林義的拐杖杵在府衙門口的石板上，篤篤作響。朱煥之不在杭州的一個月里，他把八府的糧稅減了一成，漁民減了半成，書生的束脩也減了。減稅的告示貼出去的時候，府衙門口圍了一大群人，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要進去磕頭被攔住了。林義拄著拐杖走到門口，只說了一句「都回去吧」，自己先進了院子。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散去的人群，朱煥之不在杭州，他自己就能拍板，沒敢告訴朱煥之。康熙要是趁監國不在打過來怎麼辦？英國人要是翻臉怎麼辦？他想了一夜沒睡著，第二天起來對著鏡子看自己那滿頭白髮，忽然笑了——你怕什麼？監國在南邊，南洋艦隊在南邊，鐵甲艦在南邊。有他們在，誰敢來？
朱煥之回到杭州時已經是深秋。桂花落盡了，枝頭光禿禿的。林義在碼頭上接過他的包袱，第一句話就是：「監國，我把糧稅減了一成。」他稟報的聲音帶著一種交出帳本的孩子特有的心虛。朱煥之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只說了一句「減了就減了，老百姓高興就行」。林義低頭笑著，皺紋把眼睛擠得看不見了。
那個冬天，杭州特別冷。運河結了冰，車馬可以直接從冰上走。朱煥之坐在府衙里烤火，面前攤著英國通商條約的副本。條約簽了大半年了，英國人的商船來了一撥又一撥，運來棉布、呢絨、鐘錶、玻璃鏡，運走茶葉、絲綢、瓷器、紫團果。南安府的港口越來越忙，碼頭上堆滿了貨，裝卸工從早忙到晚。
朱煥之翻著各地送來的統計冊子，數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慢。今年的貿易額比去年翻了一番。南安府的鐵甲艦已經造到第二十三艘了。南州的鋼產量比去年增加了三成。從北方逃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光今年就來了五萬多人。八府的人口增加了，南安府的人口增加了，南州的人口翻了一倍。地越種越多，糧越收越多，船越造越大，炮越來越准。
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裡積了雪，月光照在雪上白慘慘的。他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滿胸腔，讓他想起了幾十年前鄭成功蹲下來問他怕不怕的樣子。
怕。但現在不怕了。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月光看，龍紋在光里發亮。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遠處南邊的天空亮起一顆星。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邊坐下。拿起筆蘸滿墨，在紙上寫：南洋艦隊擴編至三十條鐵甲艦，五年為期；南州煉鋼廠再增五十座爐子，三年為期；八府、南安府、南州各建一所新學堂，兩年為期；派人去英國、法國、荷蘭，學習造船、煉鋼、造蒸汽機，三年為期。
寫完了，放下筆，把紙折起來放進抽屜。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外面的雪還在下。他看了一會兒，關上窗戶走回桌邊，吹了燈。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朱煥之在杭州府衙里寫下那紙計劃的第二天，林義就病倒了。拐杖靠在床邊，他躺在床上，蓋著兩層厚被子，臉色灰白，嘴唇發紫。大夫說是老寒腿犯了，加上受了風寒，得養一陣子。朱煥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林義讓他回去忙，別在這兒守著，耽誤事。朱煥之沒動，林義急了，撐著胳膊要起來，朱煥之按住他，說你就躺著吧。
林義躺回去，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監國，我怕是起不來了。」朱煥之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林義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那滿頭白髮。他想起幾十年前，林義還是一個年輕的武將，在台灣的議事廳里拔刀要殺他。刀光映在臉上，他嚇得坐在地上。現在那個武將老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你好好養病。養好了，還得幫我盯著八府的事。」
林義沒說話，閉上了眼。朱煥之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林義忽然叫住他，聲音很輕。「監國，我要是真起不來了，八府的事交給誰？」朱煥之站在門口，沒回頭。「你起得來。」推門出去了。
從南安府調了最好的大夫來杭州給林義看病。大夫姓孫，五十多歲，在南州開了三年醫館，治好了不少瘴氣病人。他給林義把了脈，皺了皺眉，開了方子。朱煥之問怎麼樣，孫大夫說病能治，但人老了，底子虧了，得慢慢養，急不得。朱煥之讓人去抓藥。林義喝了一個月的藥，能下床了，拄著拐杖在院子裡走了兩圈，累得喘了半天，但他笑了。他說他死不了了。
南安府的船廠里，南安二十五號鋪了龍骨。托馬斯說按這個速度，五年造三十條沒問題。陳安已經是船廠最年輕的工程師了，他設計的輪機圖紙被托馬斯拿去用了，裝在兩條新船上。陳三從南州來信說，紫團果今年又豐收了，賣了好價錢，給他攢了娶媳婦的錢。陳安把信揣進懷裡，，也沒回信，蹲在船台上繼續畫圖。他想攢錢在南安府買房子，把陳三接過來住。陳三在南州種了一輩子地，也該享享福了。，但他沒跟陳三說，怕他罵——你爹還沒老到要你養。
他想起鄭成功，想起鄭成功站在台灣的碼頭上指著一條船說「往南走」。他走了幾十年，從北走到南，從大陸走到海島，從海島走到大洋彼岸。現在他站在一條回程的船上，往北走。路還沒走完，還得走下去。
八府，林義的拐杖杵在府衙門口的石板上，篤篤作響。朱煥之不在杭州的一個月里，他把八府的糧稅減了一成，漁民減了半成，書生的束脩也減了。減稅的告示貼出去的時候，府衙門口圍了一大群人，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要進去磕頭被攔住了。林義拄著拐杖走到門口，只說了一句「都回去吧」，自己先進了院子。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散去的人群，朱煥之不在杭州，他自己就能拍板，沒敢告訴朱煥之。康熙要是趁監國不在打過來怎麼辦？英國人要是翻臉怎麼辦？他想了一夜沒睡著，第二天起來對著鏡子看自己那滿頭白髮，忽然笑了——你怕什麼？監國在南邊，南洋艦隊在南邊，鐵甲艦在南邊。有他們在，誰敢來？
朱煥之回到杭州時已經是深秋。桂花落盡了，枝頭光禿禿的。林義在碼頭上接過他的包袱，第一句話就是：「監國，我把糧稅減了一成。」他稟報的聲音帶著一種交出帳本的孩子特有的心虛。朱煥之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只說了一句「減了就減了，老百姓高興就行」。林義低頭笑著，皺紋把眼睛擠得看不見了。
那個冬天，杭州特別冷。運河結了冰，車馬可以直接從冰上走。朱煥之坐在府衙里烤火，面前攤著英國通商條約的副本。條約簽了大半年了，英國人的商船來了一撥又一撥，運來棉布、呢絨、鐘錶、玻璃鏡，運走茶葉、絲綢、瓷器、紫團果。南安府的港口越來越忙，碼頭上堆滿了貨，裝卸工從早忙到晚。
朱煥之翻著各地送來的統計冊子，數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慢。今年的貿易額比去年翻了一番。南安府的鐵甲艦已經造到第二十三艘了。南州的鋼產量比去年增加了三成。從北方逃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光今年就來了五萬多人。八府的人口增加了，南安府的人口增加了，南州的人口翻了一倍。地越種越多，糧越收越多，船越造越大，炮越來越准。
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裡積了雪，月光照在雪上白慘慘的。他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滿胸腔，讓他想起了幾十年前鄭成功蹲下來問他怕不怕的樣子。
怕。但現在不怕了。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月光看，龍紋在光里發亮。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遠處南邊的天空亮起一顆星。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邊坐下。拿起筆蘸滿墨，在紙上寫：南洋艦隊擴編至三十條鐵甲艦，五年為期；南州煉鋼廠再增五十座爐子，三年為期；八府、南安府、南州各建一所新學堂，兩年為期；派人去英國、法國、荷蘭，學習造船、煉鋼、造蒸汽機，三年為期。
寫完了，放下筆，把紙折起來放進抽屜。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外面的雪還在下。他看了一會兒，關上窗戶走回桌邊，吹了燈。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朱煥之在杭州府衙里寫下那紙計劃的第二天，林義就病倒了。拐杖靠在床邊，他躺在床上，蓋著兩層厚被子，臉色灰白，嘴唇發紫。大夫說是老寒腿犯了，加上受了風寒，得養一陣子。朱煥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林義讓他回去忙，別在這兒守著，耽誤事。朱煥之沒動，林義急了，撐著胳膊要起來，朱煥之按住他，說你就躺著吧。
林義躺回去，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監國，我怕是起不來了。」朱煥之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林義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那滿頭白髮。他想起幾十年前，林義還是一個年輕的武將，在台灣的議事廳里拔刀要殺他。刀光映在臉上，他嚇得坐在地上。現在那個武將老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你好好養病。養好了，還得幫我盯著八府的事。」
林義沒說話，閉上了眼。朱煥之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林義忽然叫住他，聲音很輕。「監國，我要是真起不來了，八府的事交給誰？」朱煥之站在門口，沒回頭。「你起得來。」推門出去了。
從南安府調了最好的大夫來杭州給林義看病。大夫姓孫，五十多歲，在南州開了三年醫館，治好了不少瘴氣病人。他給林義把了脈，皺了皺眉，開了方子。朱煥之問怎麼樣，孫大夫說病能治，但人老了，底子虧了，得慢慢養，急不得。朱煥之讓人去抓藥。林義喝了一個月的藥，能下床了，拄著拐杖在院子裡走了兩圈，累得喘了半天，但他笑了。他說他死不了了。
南安府的船廠里，南安二十五號鋪了龍骨。托馬斯說按這個速度，五年造三十條沒問題。陳安已經是船廠最年輕的工程師了，他設計的輪機圖紙被托馬斯拿去用了，裝在兩條新船上。陳三從南州來信說，紫團果今年又豐收了，賣了好價錢，給他攢了娶媳婦的錢。陳安把信揣進懷裡，，也沒回信，蹲在船台上繼續畫圖。他想攢錢在南安府買房子，把陳三接過來住。陳三在南州種了一輩子地，也該享享福了。，但他沒跟陳三說，怕他罵——你爹還沒老到要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