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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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煥之離開杭州那天,天還沒亮。林義拄著拐杖站在碼頭上,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朱煥之讓他回去,他不動,船開了,他還在碼頭上站著,直到那條船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天之間。

  船往南開。朱煥之站在船頭,海風很大,吹得他的長衫獵獵作響。林義不在身邊嘮叨,沒人遞茶,沒人提醒他加衣。他忽然覺得有點冷,自己把領口緊了緊。隨行的只有兩個侍衛和一個廚師,行李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箱書。船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南安府的碼頭出現在視野里。

  阿朗在碼頭上等著。他收到信說監國要來住一陣,以為聽錯了,信使又說了一遍,他才趕緊讓人收拾府衙。府衙後面有一排廂房,常年空著,打掃出來勉強能住。朱煥之從船上下來,看見阿朗站在碼頭上,想說什麼,阿朗先開口了:「監國,廂房收拾好了,就是有點潮。」朱煥之說沒事。

  廂房確實潮。床單是濕的,被子也是濕的。朱煥之摸了摸被褥,對阿朗說:「明天曬曬就好了。」當天晚上,他睡在潮濕的被褥里,聽著窗外的海浪聲,好久沒睡著。不是認床,是太安靜了。杭州的府衙夜裡總有林義的咳嗽聲,有巡邏兵的腳步聲,有遠處街上的犬吠。這裡只有海浪,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

  第二天一早,朱煥之去船廠。南安二十一號的船體已經成形了,比二十號大一截,龍骨筆直,肋骨對稱。托馬斯看見朱煥之來了,從工棚里跑出來,滿手油污,說話還是那股子洋腔洋調:「監國,新船,好!快了!」他說快了,朱煥之也就信了。

  陳安在工棚里畫圖,戴著眼鏡,伏在案板上,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劃。朱煥之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了半天,陳安才發現他,嚇得鉛筆掉了。一叫「監國」,膝蓋就軟了。朱煥之沒讓他跪,撿起鉛筆遞過去。「你畫得不錯。誰教的?」陳安說托馬斯師傅教的。朱煥之點了點頭,走開了。陳安攥著鉛筆,手心全是汗,心想監國也太年輕了,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但那雙眼睛看過來的,他覺得像被看穿了。

  朱煥之去了機械廠。幾台新式蒸汽機正在組裝,零件擺了一地。徒弟們穿著藍色工裝蹲在地上擰螺絲,看見朱煥之進來,有的站起來有的沒站起來,他們不認識他。朱煥之蹲下來看一台半成品蒸汽機的氣缸內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他問旁邊的徒弟誰幹的,徒弟指了指角落裡一個頭也不抬的小伙子。

  朱煥之走過去了摸了摸那人的肩膀問叫什麼名字,小伙子說劉石頭。朱煥之眼前閃過了許多年前那個在訓練場上跑到吐血的少年,劉石頭,林土提過的那個刺頭。他拍了一下劉石頭的肩膀說「不錯」,劉石頭愣了,旁邊的人跟他說那是監國,他手裡的扳手「咣當」掉在了地上,臉色比剛澆過水的鑄鐵件還要青白。

  朱煥之笑著往外走。他去了城外的農田,麥子已經收了,地空著,等著種玉米。幾個農民蹲在地頭上抽菸袋,看見他也沒認出來,問他是哪來的。他說從杭州來的,農民點了點頭,給他讓了個位置。「蹲下歇歇,走這麼遠路累了吧。」朱煥之蹲下來。一個老頭問他杭州好不好,朱煥之說好,老頭又問比南安府呢,朱煥之想了想說不一樣,杭州熱鬧,南安府安靜。老頭說那倒是。

  朱煥之蹲在地頭上跟他們聊了小半個時辰,聊麥子收成,聊玉米什麼時候種,聊紫團果好不好賣。後來他站起來告辭,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農民還蹲在地頭,菸袋鍋子一明一暗地冒著火星。他想,這些人不知道他是誰,這很好。

  漢斯在村口劈柴。安娜去杭州念書了,他一個人在家,劈了一堆柴,摞得整整齊齊,夠燒一個冬天。朱煥之走到他面前,漢斯停下來擦了擦汗,只說了一句「監國來了」,拔了刀又繼續劈。朱煥之蹲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問安娜走了習慣嗎?漢斯說習慣。又問想她嗎?漢斯沒回答,劈柴的力量卻大了幾分。朱煥之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是安娜從杭州寄來的。

  漢斯在身上把手擦乾淨,才敢接過去。他不識字,朱煥之念給他聽。信上寫:爹,杭州好,先生好,同學好,吃得飽,穿得暖,別惦記。銅幣我帶著,每天摸摸,想你了就摸。漢斯轉過了臉去。朱煥之把信遞給他,他折了三折揣進懷裡,貼在胸口。

  晚上朱煥之在府衙里與阿朗、林土、托馬斯、林水、劉國軒吃了一頓飯。菜不多,魚是海里打的,肉是野豬肉,酒是紅薯釀的。喝了幾碗酒,話多起來了。林土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沒娶那個管帳的姑娘。托馬斯說他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是來了南安府。林水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是煉出了好鋼。劉國軒沒說話,喝了一碗酒放在桌上說鄭王爺要是還活著就好了。桌上沉默了,朱煥之端起碗來說了一句敬鄭王爺,所有人端起碗來一飲而盡。

  朱煥之在南安府住了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他去了船廠十一次,機械廠九次,煉鋼廠五次,學堂兩次,農田三次,碼頭不計其數。他還去了南州一次,看陳三的地和那片紫團林。紫團林已經成片了,幾十棵樹長在地頭,果子掛滿枝頭。陳三摘了一筐讓他帶回杭州,說路上吃。朱煥之拿了一個嘗了一口,甜的。

  他還在村口的小屋坐了一會兒,漢斯不在,門上掛著鎖。窗戶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安娜走了,漢斯一個人在家待不住,每天從早到晚在鋼廠幫忙,不是他的活也搶著干,別人問他你又不是鋼廠的職工幹嗎這麼賣力,他不說話。

  南安府的鐵匠鋪打了一把新刀,鋼口極好,刀鞘上刻著龍。阿朗讓人送去給趙大壯。趙大壯在查戈斯群島待了大半年,刀磨壞了三把,這把正好補上。信使帶著刀坐船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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