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北京。施琅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康熙在乾清宮見他，兩個人對坐了半天，誰也沒說話。施琅老了，康熙也老了，打了這麼多年，死了那麼多人，最後什麼都沒贏到。施琅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只說了四個字：「臣，回來了。」康熙擺擺手，讓他回府歇著。
林土在兵營里練新兵。新兵換了一茬又一茬，他老了，刀還快，刀鋒划過木樁留下的刀痕一年深過一年。他把刀插回鞘里，擦了擦汗，忽然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我該成家了」。船廠那個姓王的姑娘嫁了別人，嫁了個帳房先生，生了個胖小子，逢年過節在街上碰見還打招呼，林土笑笑，從此再沒提過。
劉國軒在舟山守著，鄭經走了好幾年了，他每年忌日都去墳前燒紙。今年燒紙的時候多帶了一瓶酒，自己喝了一半。他想起鄭經說的話，「我爹的仇，我沒報。誰替他報，我服誰。」現在鄭經的仇報了，鄭經也服了，可他們都看不到了。劉國軒把剩下的酒灑在墳前，收起酒瓶走了。
杭州，朱煥之夜裡在府衙坐著看海圖。海圖上又多了幾個紅圈，是阿朗新標的——印度洋深處的查戈斯群島已經連成了一條虛線，從南安府到非洲東海岸，再從非洲到印度西海岸，大明的航線連成了網。他盯著那些紅圈看了很久，拿起筆來在非洲東海岸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此處可建補給站。
威爾斯回到倫敦的時候，已經是夏天。泰晤士河上漂著厚厚的垃圾，碼頭工人光著膀子扛貨，蒸汽機的轟鳴從早到晚不停。他走進東印度公司的大樓，把與大明草簽的通商條約草案放在董事們的桌子上。董事們傳閱了一遍，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拍桌子。領事館不能設，英國商人歸大明管，犯了法大明審，殺了人大明判——這哪裡是通商條約，這簡直是喪權辱國。
威爾斯站在長桌盡頭，等所有人的議論都平息下來，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話：「諸位先生，大明有二十條鐵甲艦，控制著從南安府到非洲東海岸的整條航線。大明的鋼比英國的好，大明的蒸汽機不比英國的差。如果不簽這個條約，大英帝國的商船從印度洋去廣州，沿途沒有補給港口，沒有安全保證，隨時可能被攔截、被扣押、被擊沉。簽不簽？」
會議室沉默了。董事長舉手，董事們一個接一個舉起手。
一年後，正式的條約文本送到杭州。條約共十二條，主要內容包括：一、兩國互不侵犯，和平共處；二、英國商船可在南安府、廣州、杭州停靠貿易，大明予以保護；三、英國可在上述三地設立商館，但不得設領事館；四、英國商人在大明治下犯罪，由大明按本國法律審判，英國不得干預；五、兩國互派使節，常駐對方都城。朱煥之把條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提筆在最後簽了字，蓋上監國之印。英國全權代表也在上面簽了名字。一式兩份，英文一份，漢文一份。
簽約那天沒有儀式，沒有鞭炮，沒有百姓圍觀。府衙的正廳里只有朱煥之、林義、英國代表和兩個翻譯。簽完了，英國代表伸出手來要握，朱煥之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林義在旁邊拄著拐杖看著，後來他說，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洋人跟中國人握手。
消息傳到南安府，阿朗站在城牆上看著海面。英國人的商船已經出現在海平線上了，不是鐵甲艦，是商船，掛著英國商旗，藍底紅白十字。兩條商船，吃水很深，裝滿了貨。阿朗從城牆上下來，回到府衙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朱煥之的，內容很短：監國，英國人的商船到了。是朋友，不是敵人。
南州的碼頭上，第一條英國商船靠岸了。船上裝著棉布、呢絨、玻璃鏡、鐘錶，還有幾台蒸汽機。碼頭上圍了不少人。陳三扛著鋤頭混在人群里張望，看見從船上搬下來的蒸汽機比南安府機械廠造的小了一圈，跟旁邊的人說「還沒有咱們的好」。旁邊的人沒理他。
陳安從船廠趕來，他要看看英國人的機器到底怎麼樣。他蹲在那幾台蒸汽機前看了半天，又摸了摸鑄鐵的外殼，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不如咱們的」。工友們鬨笑起來，英國船長站在一旁漲紅了臉。
托馬斯站在人群後面沒有說話。他認出了那幾條船，造船的船廠他曾經待過。他看著那些蒸汽機，看著那些棉布和玻璃鏡，忽然想起了英國陰冷潮濕的天氣，想起泰晤士河上漂著的垃圾，想起小酒館裡麥芽酒的苦味。他鄉故舊，故國蕭條，他都交待在一聲嘆息里了。他轉過身走回船廠。
漢斯帶著安娜來碼頭看熱鬧。安娜看見那些金髮碧眼的英國人，小聲問漢斯「爹，你以前也是這樣的嗎」。漢斯蹲下來，想了想，說爹以前也是這樣的，但現在是南州人了。安娜點了點頭。
杭州。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與英國簽訂的條約副本。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咳嗽了幾聲。「監國，英國人的商船到了南州。老百姓說，上面的機器不如咱們的好。」
朱煥之把條約副本折好，放進抽屜。「那就對了。不如咱們的好，咱們就不怕。比咱們的好，咱們就學。學了，再超過他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桂花樹開花了，香氣一陣一陣飄進來。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對林義說了一句從未說過的話。
「林義，我想去南安府住一陣。杭州的事，你替我盯著。」
林義愣了很久。朱煥之從杭州到南安府，從南安府到南州，來來回回走了無數趟，但從沒說過「住一陣」這三個字。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去吧，
林土在兵營里練新兵。新兵換了一茬又一茬，他老了，刀還快，刀鋒划過木樁留下的刀痕一年深過一年。他把刀插回鞘里，擦了擦汗，忽然想起自己說過的那句話——「我該成家了」。船廠那個姓王的姑娘嫁了別人，嫁了個帳房先生，生了個胖小子，逢年過節在街上碰見還打招呼，林土笑笑，從此再沒提過。
劉國軒在舟山守著，鄭經走了好幾年了，他每年忌日都去墳前燒紙。今年燒紙的時候多帶了一瓶酒，自己喝了一半。他想起鄭經說的話，「我爹的仇，我沒報。誰替他報，我服誰。」現在鄭經的仇報了，鄭經也服了，可他們都看不到了。劉國軒把剩下的酒灑在墳前，收起酒瓶走了。
杭州，朱煥之夜裡在府衙坐著看海圖。海圖上又多了幾個紅圈，是阿朗新標的——印度洋深處的查戈斯群島已經連成了一條虛線，從南安府到非洲東海岸，再從非洲到印度西海岸，大明的航線連成了網。他盯著那些紅圈看了很久，拿起筆來在非洲東海岸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此處可建補給站。
威爾斯回到倫敦的時候，已經是夏天。泰晤士河上漂著厚厚的垃圾，碼頭工人光著膀子扛貨，蒸汽機的轟鳴從早到晚不停。他走進東印度公司的大樓，把與大明草簽的通商條約草案放在董事們的桌子上。董事們傳閱了一遍，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拍桌子。領事館不能設，英國商人歸大明管，犯了法大明審，殺了人大明判——這哪裡是通商條約，這簡直是喪權辱國。
威爾斯站在長桌盡頭，等所有人的議論都平息下來，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話：「諸位先生，大明有二十條鐵甲艦，控制著從南安府到非洲東海岸的整條航線。大明的鋼比英國的好，大明的蒸汽機不比英國的差。如果不簽這個條約，大英帝國的商船從印度洋去廣州，沿途沒有補給港口，沒有安全保證，隨時可能被攔截、被扣押、被擊沉。簽不簽？」
會議室沉默了。董事長舉手，董事們一個接一個舉起手。
一年後，正式的條約文本送到杭州。條約共十二條，主要內容包括：一、兩國互不侵犯，和平共處；二、英國商船可在南安府、廣州、杭州停靠貿易，大明予以保護；三、英國可在上述三地設立商館，但不得設領事館；四、英國商人在大明治下犯罪，由大明按本國法律審判，英國不得干預；五、兩國互派使節，常駐對方都城。朱煥之把條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提筆在最後簽了字，蓋上監國之印。英國全權代表也在上面簽了名字。一式兩份，英文一份，漢文一份。
簽約那天沒有儀式，沒有鞭炮，沒有百姓圍觀。府衙的正廳里只有朱煥之、林義、英國代表和兩個翻譯。簽完了，英國代表伸出手來要握，朱煥之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林義在旁邊拄著拐杖看著，後來他說，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洋人跟中國人握手。
消息傳到南安府，阿朗站在城牆上看著海面。英國人的商船已經出現在海平線上了，不是鐵甲艦，是商船，掛著英國商旗，藍底紅白十字。兩條商船，吃水很深，裝滿了貨。阿朗從城牆上下來，回到府衙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朱煥之的，內容很短：監國，英國人的商船到了。是朋友，不是敵人。
南州的碼頭上，第一條英國商船靠岸了。船上裝著棉布、呢絨、玻璃鏡、鐘錶，還有幾台蒸汽機。碼頭上圍了不少人。陳三扛著鋤頭混在人群里張望，看見從船上搬下來的蒸汽機比南安府機械廠造的小了一圈，跟旁邊的人說「還沒有咱們的好」。旁邊的人沒理他。
陳安從船廠趕來，他要看看英國人的機器到底怎麼樣。他蹲在那幾台蒸汽機前看了半天，又摸了摸鑄鐵的外殼，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不如咱們的」。工友們鬨笑起來，英國船長站在一旁漲紅了臉。
托馬斯站在人群後面沒有說話。他認出了那幾條船，造船的船廠他曾經待過。他看著那些蒸汽機，看著那些棉布和玻璃鏡，忽然想起了英國陰冷潮濕的天氣，想起泰晤士河上漂著的垃圾，想起小酒館裡麥芽酒的苦味。他鄉故舊，故國蕭條，他都交待在一聲嘆息里了。他轉過身走回船廠。
漢斯帶著安娜來碼頭看熱鬧。安娜看見那些金髮碧眼的英國人，小聲問漢斯「爹，你以前也是這樣的嗎」。漢斯蹲下來，想了想，說爹以前也是這樣的，但現在是南州人了。安娜點了點頭。
杭州。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與英國簽訂的條約副本。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咳嗽了幾聲。「監國，英國人的商船到了南州。老百姓說，上面的機器不如咱們的好。」
朱煥之把條約副本折好，放進抽屜。「那就對了。不如咱們的好，咱們就不怕。比咱們的好，咱們就學。學了，再超過他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桂花樹開花了，香氣一陣一陣飄進來。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對林義說了一句從未說過的話。
「林義，我想去南安府住一陣。杭州的事，你替我盯著。」
林義愣了很久。朱煥之從杭州到南安府，從南安府到南州，來來回回走了無數趟，但從沒說過「住一陣」這三個字。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