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康熙一個人坐在暖閣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窗欞上凝著厚厚的霜花。他拿起桌上那份與朱煥之議定的地圖副本，仔細端詳那條虛線。虛線從台灣海峽中間穿過，北邊是大清，南邊是大明。朱煥之想要的他給了，朱煥之想守的他也守住了。
他把地圖捲起來，放進抽屜，鎖上。
倫敦。東印度公司的董事會會議室里，帕克上將站在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用一根細木棍指著地圖最東端的一片海域。朱煥之與康熙議和的消息傳到了倫敦。董事們交頭接耳。帕克敲了敲地圖，讓所有人安靜。
大清的北方，大明的南方，兩家議和之後，大清的兵下不了南洋，大明的船也進不了渤海。但大明的南洋艦隊還在，二十條鐵甲艦，控制著從南安府到非洲東海岸的整條航線。英國人的商船要從印度洋去廣州，必須經過大明的地盤。帕克的意思是，跟大明正式簽訂通商條約。董事們面面相覷，沉默了片刻，便紛紛舉手。
船從倫敦出發，載著簽約的全權代表，繞過好望角，穿過印度洋，朝著大明的方向駛去。
英國人的船到廣州的時候，是二月。海面上霧很大，兩條鐵甲艦一前一後緩緩駛入港口，桅杆上掛著英國海軍的白旗和東印度公司的商旗。碼頭上圍了不少人，有商人，有漁民，有孩子，都伸著脖子看稀罕。英國人從船上走下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黑色呢絨外套，戴著禮帽，拄著一根銀頭手杖。他叫威爾斯，東印度公司派駐廣州的全權代表。
尚之信在總督衙門接見了他們。威爾斯遞上國書，措辭客氣：大英帝國願與大明永敦睦誼，通商往來，互不侵犯。希望去杭州面見監國，商議簽訂正式條約。尚之信拿著信半天沒說話，他想不通英國人怎麼這麼客氣。威爾斯笑了笑，用不算流利的漢話說了句「做生意，朋友；不做生意，敵人」。尚之信把信收好，派人送去杭州。
朱煥之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府衙里試英國人送來的新式蒸汽機模型。巴掌大的小機器，燒酒精，活塞動起來還挺有意思。他拆了裝裝了拆，林義在旁邊急得直跺腳。朱煥之把信看了一遍，放到一邊，繼續玩那個小蒸汽機。
「讓他們來吧。」
英國使團從廣州北上，走了一個月。到杭州的時候是三月，春暖花開。府衙門口的桂花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威爾斯走進府衙，摘下禮帽鞠了一躬。朱煥之坐在上首，穿著一件素色長衫，腰裡掛著玉。英國的使團有些意外，他們本以為會見一個威嚴的中年帝王，卻看到了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眉眼間帶著些書卷氣，說話也不緊不慢。他沒讓人看座，也沒上茶，開口就直截了當地問：「你們想要什麼？」
威爾斯愣了一下，他的漢話比尚之信轉述的還要流利。「大英帝國希望與大明治下領地正式通商，開設商館，並在廣州、杭州、南安府設立領事館，保護英國商民。」
朱煥之站起身來，走到海圖前面。海圖上大明的疆域從杭州灣一直延伸到非洲東海岸。他伸手指著南安府和廣州的位置，劃了一條線。「通商可以，開設商館也可以。但領事館不能設，大明的土地上，不設外國衙門。英國商人，歸大明管。犯了法，大明審。殺了人，大明判。不同意，就不要談了。」
威爾斯沉默了。他跟董事會的交代相去甚遠，但朱煥之的態度顯然不是他能討價還價的。他要求見阿朗提督，想在簽約之前親眼看看南洋艦隊。朱煥之同意了。
威爾斯從杭州南下，坐船去了南安府。阿朗在碼頭上接他。威爾斯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二十條鐵甲艦，灰黑色的船體一排停在大碼頭兩側，炮口森然，旗在風裡飄。他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又去看了船廠、機械廠、煉鋼廠。鍋爐房排成一排，每一台都在轉動。他蹲下來摸了摸那台大明自己造的大型蒸汽機，鑄鐵外殼光滑冰涼，手指拂過上面刻的「南安府機械廠」幾個字。他站起來，對阿朗說了一句不算奉承的話：「大明這些年趕上了英國五十年的路，你們的鋼鐵比英國的好。」
阿朗沒接他的話。威爾斯在島上住了三天，簽了通商草約，一個人回了廣州，又坐船回了倫敦。正式的條約還要等英國政府批准，那至少是一年之後的事了。
南安府的日子照舊。船廠里響著錘打聲和蒸汽機的轟鳴，煉鋼廠的煙囪日夜不息地吐著煙。二十條鐵甲艦輪值巡邏，兩條去查戈斯，兩條去非洲東海岸，四條留在南安府休整。阿朗每天早起先上城牆看海，海面平靜，沒有英國人的船，沒有荷蘭人的船，也沒有葡萄牙人的船。康熙的封鎖令廢了，廣東福建的漁船又敢出海了，商船又敢南下了。
陳安升了工程師，專門負責新船的輪機設計。南安二十一號的圖紙已經攤在案板上，比二十號大一圈，裝了新式鍋爐，速度快，油耗省。畫圖畫到手軟，但看著那條船在圖紙上成形，心滿意足。
陳三從南州托人帶來一筐紫團果。紫紅色的果子，白的肉，甜的汁，吃了解渴。隨筐附了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字：「安兒，紫團果今年結得多，賣了錢，給你攢著娶媳婦。」陳安把信折好揣進懷裡，果子分給工友，自己留了兩個，放在枕頭邊，每天睡前聞聞那股清香，睡得踏實。
安娜十三歲了，在學堂里成績拔尖。周先生說這孩子聰明，算術好過所有男生。安娜不愛說話，只愛算題，算盤打得飛快。漢斯每天傍晚去學堂接她，父女倆一前一後走在村口的小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漢斯問她想不想去杭州念書，朱煥之來信說杭州開了新學堂，收女學生。安娜想了很久，說想去。漢斯蹲下來摸了摸她脖子上那枚銅幣，說去吧，爹在南州等你。安娜攥著銅幣，眼眶紅了。
他把地圖捲起來，放進抽屜，鎖上。
倫敦。東印度公司的董事會會議室里，帕克上將站在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用一根細木棍指著地圖最東端的一片海域。朱煥之與康熙議和的消息傳到了倫敦。董事們交頭接耳。帕克敲了敲地圖，讓所有人安靜。
大清的北方，大明的南方，兩家議和之後，大清的兵下不了南洋，大明的船也進不了渤海。但大明的南洋艦隊還在，二十條鐵甲艦，控制著從南安府到非洲東海岸的整條航線。英國人的商船要從印度洋去廣州，必須經過大明的地盤。帕克的意思是，跟大明正式簽訂通商條約。董事們面面相覷，沉默了片刻，便紛紛舉手。
船從倫敦出發，載著簽約的全權代表，繞過好望角，穿過印度洋，朝著大明的方向駛去。
英國人的船到廣州的時候，是二月。海面上霧很大，兩條鐵甲艦一前一後緩緩駛入港口，桅杆上掛著英國海軍的白旗和東印度公司的商旗。碼頭上圍了不少人，有商人，有漁民，有孩子，都伸著脖子看稀罕。英國人從船上走下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黑色呢絨外套，戴著禮帽，拄著一根銀頭手杖。他叫威爾斯，東印度公司派駐廣州的全權代表。
尚之信在總督衙門接見了他們。威爾斯遞上國書，措辭客氣：大英帝國願與大明永敦睦誼，通商往來，互不侵犯。希望去杭州面見監國，商議簽訂正式條約。尚之信拿著信半天沒說話，他想不通英國人怎麼這麼客氣。威爾斯笑了笑，用不算流利的漢話說了句「做生意，朋友；不做生意，敵人」。尚之信把信收好，派人送去杭州。
朱煥之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府衙里試英國人送來的新式蒸汽機模型。巴掌大的小機器，燒酒精，活塞動起來還挺有意思。他拆了裝裝了拆，林義在旁邊急得直跺腳。朱煥之把信看了一遍，放到一邊，繼續玩那個小蒸汽機。
「讓他們來吧。」
英國使團從廣州北上，走了一個月。到杭州的時候是三月，春暖花開。府衙門口的桂花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威爾斯走進府衙，摘下禮帽鞠了一躬。朱煥之坐在上首，穿著一件素色長衫，腰裡掛著玉。英國的使團有些意外，他們本以為會見一個威嚴的中年帝王，卻看到了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眉眼間帶著些書卷氣，說話也不緊不慢。他沒讓人看座，也沒上茶，開口就直截了當地問：「你們想要什麼？」
威爾斯愣了一下，他的漢話比尚之信轉述的還要流利。「大英帝國希望與大明治下領地正式通商，開設商館，並在廣州、杭州、南安府設立領事館，保護英國商民。」
朱煥之站起身來，走到海圖前面。海圖上大明的疆域從杭州灣一直延伸到非洲東海岸。他伸手指著南安府和廣州的位置，劃了一條線。「通商可以，開設商館也可以。但領事館不能設，大明的土地上，不設外國衙門。英國商人，歸大明管。犯了法，大明審。殺了人，大明判。不同意，就不要談了。」
威爾斯沉默了。他跟董事會的交代相去甚遠，但朱煥之的態度顯然不是他能討價還價的。他要求見阿朗提督，想在簽約之前親眼看看南洋艦隊。朱煥之同意了。
威爾斯從杭州南下，坐船去了南安府。阿朗在碼頭上接他。威爾斯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二十條鐵甲艦，灰黑色的船體一排停在大碼頭兩側，炮口森然，旗在風裡飄。他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又去看了船廠、機械廠、煉鋼廠。鍋爐房排成一排，每一台都在轉動。他蹲下來摸了摸那台大明自己造的大型蒸汽機，鑄鐵外殼光滑冰涼，手指拂過上面刻的「南安府機械廠」幾個字。他站起來，對阿朗說了一句不算奉承的話：「大明這些年趕上了英國五十年的路，你們的鋼鐵比英國的好。」
阿朗沒接他的話。威爾斯在島上住了三天，簽了通商草約，一個人回了廣州，又坐船回了倫敦。正式的條約還要等英國政府批准，那至少是一年之後的事了。
南安府的日子照舊。船廠里響著錘打聲和蒸汽機的轟鳴，煉鋼廠的煙囪日夜不息地吐著煙。二十條鐵甲艦輪值巡邏，兩條去查戈斯，兩條去非洲東海岸，四條留在南安府休整。阿朗每天早起先上城牆看海，海面平靜，沒有英國人的船，沒有荷蘭人的船，也沒有葡萄牙人的船。康熙的封鎖令廢了，廣東福建的漁船又敢出海了，商船又敢南下了。
陳安升了工程師，專門負責新船的輪機設計。南安二十一號的圖紙已經攤在案板上，比二十號大一圈，裝了新式鍋爐，速度快，油耗省。畫圖畫到手軟，但看著那條船在圖紙上成形，心滿意足。
陳三從南州托人帶來一筐紫團果。紫紅色的果子，白的肉，甜的汁，吃了解渴。隨筐附了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字：「安兒，紫團果今年結得多，賣了錢，給你攢著娶媳婦。」陳安把信折好揣進懷裡，果子分給工友，自己留了兩個，放在枕頭邊，每天睡前聞聞那股清香，睡得踏實。
安娜十三歲了，在學堂里成績拔尖。周先生說這孩子聰明，算術好過所有男生。安娜不愛說話，只愛算題，算盤打得飛快。漢斯每天傍晚去學堂接她，父女倆一前一後走在村口的小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漢斯問她想不想去杭州念書，朱煥之來信說杭州開了新學堂，收女學生。安娜想了很久，說想去。漢斯蹲下來摸了摸她脖子上那枚銅幣，說去吧，爹在南州等你。安娜攥著銅幣，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