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托馬斯領著他去看新的鍋爐房。四台立式蒸汽機並排安著，飛輪轉得飛快。托馬斯說這三台是英國人造的，這一台是南安府自己造的，已經不比英國人的差了。朱煥之蹲下來摸了摸自己那台機體的鑄鐵外殼，光滑冰涼，上面刻著一行小字——南安府機械廠，大明康熙二十二年制。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托馬斯說了一句「好」。
南州的變化更大。煉鋼廠的爐子加到八十座，鋼產量翻了不知多少倍，鋼錠堆在碼頭上像一座望不到頭的山。林水從礦場趕來，不知道是不是當廠長當久了，說話聲音比炮還響。朱煥之站在鋼廠門口看著那些冒著煙的爐子，問了林水一句礦石夠不夠。林水說夠，發現了一座新鐵礦，比原來的還大，夠燒幾十年。
漢斯在村口的小屋裡等著朱煥之。安娜站在他旁邊，脖子上掛著那枚銅幣，紅繩繫著十分顯眼。朱煥之蹲下來捏了捏安娜的臉蛋，摸摸她腦後的髮辮，從懷裡掏出一塊新的玉佩放在她手心裡。玉佩上刻著一朵花，他說那是梅花，冬天開的，不怕冷。安娜攥著玉佩害羞地躲到漢斯身後，伸出半個腦袋看著他。
朱煥之站起來看著漢斯，說了一句「你女兒像你」。漢斯不解其意，朱煥之解釋了一句——「都不愛說話」，嘴角帶著笑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三也來了。他扛著鋤頭站在人群外面，一直往前擠卻不好意思喊。朱煥之看見了他，招招手叫他過來。陳三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憨憨地笑著也不知該說什麼，乾脆蹲下來把鋤頭上的泥摳掉，免得叫監國笑話。
朱煥之問他地種得怎麼樣，陳三說麥子收了玉米收了紅薯也收了，紫團果子也結了，甜的。朱煥之說要嘗，陳三從懷裡掏出幾個紫團果來，紫紅色的皮剝開是白肉，甜得很，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朱煥之咬了一口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甜」，又問陳安在不在。陳三說在南安府船廠沒回來。
朱煥之在陳三的地頭上站了很久，看著那片綠油油的麥田和被北風吹得嘩嘩響的玉米地。遠處碼頭上又有一船新移民到了，黑壓壓的人頭從船上涌下來，南安府的兵在維持秩序，一個接一個登記錄冊。
林義拄著拐杖看著那些如潮湧來的人，低聲說了一句「監國，人越來越多了」。朱煥之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地還夠」。林義沒再問，晚風吹來白髮起伏。
夜裡，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阿朗這些年畫的海圖。圖上從杭州到南安府，從南安府到查戈斯群島，從查戈斯到非洲東海岸，再從非洲到印度西海岸，大明的航線連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英國的港口，法國的港口，葡萄牙的港口也標在上面。世界很大，大明只占了一小塊，但那一小塊正在慢慢變大。
他拿出玉攥在手心裡，仿佛從小培養的體溫還溫著。「鄭藩主，南邊站穩了。該往北看看了。」
第二天早晨，朱煥之上了船準備回杭州。阿朗站在碼頭上送行，陳三扛著鋤頭站在阿朗旁邊，漢斯領著安娜站在陳三後面，林水從鋼廠趕來滿手是灰。朱煥之站在船頭看著岸上揚起那張臉，那些人臉上溝壑縱橫，眼裡的光卻還是當初的光。
船開了，船越走越遠，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小，旗還在城樓上飄著，紅底黃龍。朱煥之把玉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總有一天，大清要跟大明談談。不是談割地，不是談稱臣，是談天下怎麼分。他相信這一天遲早會來。
朱煥之回到杭州的時候，林義在碼頭上接他。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拐杖幾次打滑，林義的身子晃得像風中的枯葉。朱煥之趕緊上前扶住他，說天冷了，讓他在屋裡等著，別出來吹風。林義咳了兩聲，擺擺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監國，北京來的。康熙的密使送來的，人還在府衙等著。」
朱煥之接過信沒急著拆。他扶著林義慢慢往府衙走，街上人少了，天冷，鋪子關門早，只有茶館還亮著燈。進了府衙，正廳里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灰布棉袍，戴一頂瓜皮帽，看著像個商人。見朱煥之進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沒跪。
「在下李光地，奉皇上之命，來見監國。」朱煥之打量著他。李光地，這個名字他知道，康熙身邊的近臣，以智謀著稱，不是普通使臣。他沒坐下，直接從懷裡掏出信拆開。
康熙的筆跡比以前老了，字跡有些抖，但每個字都清楚。信上寫著：朱煥之，朕與你打了這麼多年，打不動了，也不想打了。你的南洋艦隊，朕的水師打不過；你的鐵甲艦，朕的炮台擋不住；你的南安府、南州，朕的兵上不去。再打下去，除了死人，什麼也得不到。朕想跟你談談，不是和談，是分界。大清占北邊，你占南邊。海上的事，各管各的。你若同意，朕派使臣去杭州，正式議定邊界。
朱煥之把信放下，看著李光地。李光地不卑不亢地站著，與之前任何一次來使都不同。他不是來求和的，是來談的。
朱煥之站起身來，走到海圖前面，指著台灣海峽的位置。「北邊，大清。南邊，大明。分界線，台灣海峽。台灣歸大明。」李光地看著那條線，想了想，說台灣在大清版圖內，康熙不會答應。朱煥之轉過身來，一字一頓地說：「台灣是鄭成功收復的。鄭成功是大明的人。台灣，必須歸大明。」
李光地沉默了很久，問了一句別的。「監國，南邊那麼大，還不夠嗎？」朱煥之看著他。「不是夠不夠的問題，是誰的。鄭成功把台灣從荷蘭人手裡奪回來，那是大明的土地。大清占了，是趁人之危。現在大明回來了，台灣也該回來了。」
李光地沒有當場答應，只說要回京復命。
李光地走後，朱煥之寫了一封信給阿朗：康熙想談了，談分界。台灣，必須歸大明。你做好準備，萬一談不成，就打。信送走了，朱煥之站在窗前，北風從窗縫裡灌進來。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鄭成功的體溫仿佛還留在玉上，層層疊疊地包裹著他凍僵的指節。「鄭藩主，台灣，我替您拿回來。」
南州的變化更大。煉鋼廠的爐子加到八十座，鋼產量翻了不知多少倍，鋼錠堆在碼頭上像一座望不到頭的山。林水從礦場趕來，不知道是不是當廠長當久了，說話聲音比炮還響。朱煥之站在鋼廠門口看著那些冒著煙的爐子，問了林水一句礦石夠不夠。林水說夠，發現了一座新鐵礦，比原來的還大，夠燒幾十年。
漢斯在村口的小屋裡等著朱煥之。安娜站在他旁邊，脖子上掛著那枚銅幣，紅繩繫著十分顯眼。朱煥之蹲下來捏了捏安娜的臉蛋，摸摸她腦後的髮辮，從懷裡掏出一塊新的玉佩放在她手心裡。玉佩上刻著一朵花，他說那是梅花，冬天開的，不怕冷。安娜攥著玉佩害羞地躲到漢斯身後，伸出半個腦袋看著他。
朱煥之站起來看著漢斯，說了一句「你女兒像你」。漢斯不解其意，朱煥之解釋了一句——「都不愛說話」，嘴角帶著笑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三也來了。他扛著鋤頭站在人群外面，一直往前擠卻不好意思喊。朱煥之看見了他，招招手叫他過來。陳三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憨憨地笑著也不知該說什麼，乾脆蹲下來把鋤頭上的泥摳掉，免得叫監國笑話。
朱煥之問他地種得怎麼樣，陳三說麥子收了玉米收了紅薯也收了，紫團果子也結了，甜的。朱煥之說要嘗，陳三從懷裡掏出幾個紫團果來，紫紅色的皮剝開是白肉，甜得很，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朱煥之咬了一口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甜」，又問陳安在不在。陳三說在南安府船廠沒回來。
朱煥之在陳三的地頭上站了很久，看著那片綠油油的麥田和被北風吹得嘩嘩響的玉米地。遠處碼頭上又有一船新移民到了，黑壓壓的人頭從船上涌下來，南安府的兵在維持秩序，一個接一個登記錄冊。
林義拄著拐杖看著那些如潮湧來的人，低聲說了一句「監國，人越來越多了」。朱煥之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地還夠」。林義沒再問，晚風吹來白髮起伏。
夜裡，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阿朗這些年畫的海圖。圖上從杭州到南安府，從南安府到查戈斯群島，從查戈斯到非洲東海岸，再從非洲到印度西海岸，大明的航線連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英國的港口，法國的港口，葡萄牙的港口也標在上面。世界很大，大明只占了一小塊，但那一小塊正在慢慢變大。
他拿出玉攥在手心裡，仿佛從小培養的體溫還溫著。「鄭藩主，南邊站穩了。該往北看看了。」
第二天早晨，朱煥之上了船準備回杭州。阿朗站在碼頭上送行，陳三扛著鋤頭站在阿朗旁邊，漢斯領著安娜站在陳三後面，林水從鋼廠趕來滿手是灰。朱煥之站在船頭看著岸上揚起那張臉，那些人臉上溝壑縱橫，眼裡的光卻還是當初的光。
船開了，船越走越遠，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小，旗還在城樓上飄著，紅底黃龍。朱煥之把玉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總有一天，大清要跟大明談談。不是談割地，不是談稱臣，是談天下怎麼分。他相信這一天遲早會來。
朱煥之回到杭州的時候，林義在碼頭上接他。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拐杖幾次打滑，林義的身子晃得像風中的枯葉。朱煥之趕緊上前扶住他，說天冷了，讓他在屋裡等著，別出來吹風。林義咳了兩聲，擺擺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監國，北京來的。康熙的密使送來的，人還在府衙等著。」
朱煥之接過信沒急著拆。他扶著林義慢慢往府衙走，街上人少了，天冷，鋪子關門早，只有茶館還亮著燈。進了府衙，正廳里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灰布棉袍，戴一頂瓜皮帽，看著像個商人。見朱煥之進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沒跪。
「在下李光地，奉皇上之命，來見監國。」朱煥之打量著他。李光地，這個名字他知道，康熙身邊的近臣，以智謀著稱，不是普通使臣。他沒坐下，直接從懷裡掏出信拆開。
康熙的筆跡比以前老了，字跡有些抖，但每個字都清楚。信上寫著：朱煥之，朕與你打了這麼多年，打不動了，也不想打了。你的南洋艦隊，朕的水師打不過；你的鐵甲艦，朕的炮台擋不住；你的南安府、南州，朕的兵上不去。再打下去，除了死人，什麼也得不到。朕想跟你談談，不是和談，是分界。大清占北邊，你占南邊。海上的事，各管各的。你若同意，朕派使臣去杭州，正式議定邊界。
朱煥之把信放下，看著李光地。李光地不卑不亢地站著，與之前任何一次來使都不同。他不是來求和的，是來談的。
朱煥之站起身來，走到海圖前面，指著台灣海峽的位置。「北邊，大清。南邊，大明。分界線，台灣海峽。台灣歸大明。」李光地看著那條線，想了想，說台灣在大清版圖內，康熙不會答應。朱煥之轉過身來，一字一頓地說：「台灣是鄭成功收復的。鄭成功是大明的人。台灣，必須歸大明。」
李光地沉默了很久，問了一句別的。「監國，南邊那麼大，還不夠嗎？」朱煥之看著他。「不是夠不夠的問題，是誰的。鄭成功把台灣從荷蘭人手裡奪回來，那是大明的土地。大清占了，是趁人之危。現在大明回來了，台灣也該回來了。」
李光地沒有當場答應，只說要回京復命。
李光地走後，朱煥之寫了一封信給阿朗：康熙想談了，談分界。台灣，必須歸大明。你做好準備，萬一談不成，就打。信送走了，朱煥之站在窗前，北風從窗縫裡灌進來。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鄭成功的體溫仿佛還留在玉上，層層疊疊地包裹著他凍僵的指節。「鄭藩主，台灣，我替您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