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一批移民就這樣偷偷運到了南安府。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從船上走下來，男女老少相互攙扶著，眼巴巴地四下張望，好像在等什麼人來告訴他們這裡究竟是天堂還是又一座牢籠。他轉過身對林土說，先給他們搭帳篷，發糧食，再分地。林土問地夠不夠，阿朗說南州的地還沒分完，南安府的地也還有，把他們送過去種地不怕人不來。
南州的陳三聽說又來了新移民，扛著鋤頭跑到碼頭上看熱鬧。那些人面黃肌瘦，八成是餓久了的。他想起自己剛來南州的樣子——跟這些人一模一樣。他走過去拍了拍一個年輕人的肩膀，問了句「兄弟哪兒來的」。年輕人說是福建的，家被官府封了，爹餓死了，娘餓死了，帶著媳婦孩子跑出來，能活著到這兒已經是祖上積德了。
陳三沒說話，蹲在地頭上抽了袋煙，抽完站起來把年輕人領到自己地里，指著那片麥田說：「今年麥子收成好，你先搬我家住，明天我帶你去分地。種個一兩年，你也能過上好日子。」
年輕人眼眶一紅，腿一軟差點跪下。陳三連忙拽住他的胳膊：「別跪，這兒不興跪。」
北邊，北京。康熙坐在乾清宮裡，面前攤著沿海各省送來的奏摺。福建總督說，南洋艦隊的船夜裡靠岸接人，岸上百姓蜂擁而上，官兵攔不住。浙江巡撫說，沿海百姓逃亡成風，十室九空，田地荒蕪。江蘇巡撫說，封鎖令下了兩個月，朱煥之那邊沒見著餓死一個人，反倒是大清的百姓餓死了一大片。
康熙把奏摺摔在桌上，站起來在暖閣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索額圖。「封鎖封不住，海防防不了，百姓全往南邊跑。大清還有什麼？」
索額圖不敢答話，低著頭縮著肩膀，恨不得在磚縫裡找一條能躲進去的縫。康熙又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傳旨，取消封鎖令。港口重開，允許百姓出海。但是，出海的船必須登記，不許運糧，不許運鐵，不許運火藥。」
索額圖抬起頭小聲問了一句：「皇上，那百姓往外跑怎麼辦？」
康熙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信的話：「跑夠了，就不跑了。」
南安府，趙大壯從查戈斯群島回來了。他在島上待了大半年，風吹日曬人瘦了一圈，黑得像塊炭。他帶回了一個消息：英國人的艦隊撤了。帕克上將把主力調回了印度西海岸，只留了兩條船在孟買。臨走時還讓克勞福德給趙大壯帶了一句話——英國承認大明對查戈斯群島的主權，願意與大明在印度洋和平共處。
阿朗聽完趙大壯的匯報沒說話，轉過身問了林土一句：「英國人為什麼撤了？」林土想不出來。托馬斯倒是說了句明白話——英國人在印度還有對手，法國人在那邊跟他們掐著呢，這邊顧不上。
阿朗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海。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夕陽西下海面上一片金黃。英國人走了，康熙封海封不住了，南洋艦隊的船越來越多，南安府和南州的人口翻了好幾番，紫團苗在南州開了花結了果，他親自嘗了一個，甜的。所有的消息都往好的方向走，但他心裡很清楚，平靜只是暫時的。英國人會回來的，法國人也會來的，康熙不會死心的。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玉溫溫的。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旗在城樓上獵獵作響。他轉過身，邁步走下石階。每一天都有事，每一天都有新的船要造、新的兵要練、新的人要來，關關難過但每一天都得過。
朱煥之決定去南安府看看，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很久，一直沒成行。鄭經走了，施琅被關在杭州，康熙封海封了半年又自己解了，英國人的艦隊撤了，南洋艦隊已經擴大到十五條鐵甲艦。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反倒覺得該親眼去看看了。
林義勸他南邊太遠，海上風浪大，讓阿朗回來述職也是一樣。朱煥之搖頭，說要看的不是阿朗，是地、是人、是那些船、那些鋼、那些從北方逃來的百姓。林義拄著拐杖沉思半晌，點了頭，轉身去安排船。
船從杭州出發那天，起了北風。朱煥之站在船頭身上裹著一件厚棉袍，海風刺骨，但站了很久沒動。林義站在他身後裹得像個粽子，不時咳嗽幾聲。船往南開，第一天還能看見岸，第二天只剩下海和天。
第三天的傍晚，他們遇上了南洋艦隊的巡邏船。南安七號，一條鐵甲艦，灰黑色的船體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艦上的兵看見船頭站著的人，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監國，齊刷刷在甲板上跪了一片。朱煥之讓他們起來，問他們巡邏到哪兒，領頭的說是從查戈斯群島回來，輪值結束，回南安府檢修。朱煥之點了點頭，讓他們在前面帶路兩條船一前一後往南開。
南安府的碼頭擴建了三次，從原來的五個泊位加到了二十個。朱煥之的船靠岸時碼頭上卸貨的、裝船的、等人的全都停了。裝卸工放下麻袋，商人放下帳本，老人孩子放下手裡的活計，不約而同地向那條船張望。阿朗從府衙跑來跑得氣喘吁吁，林土跟在他後面，托馬斯也從船廠趕過來，他們身後是黑壓壓一片拱衛的兵。
朱煥之從船上走下來看著阿朗很久，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能聽見。「你瘦了。」阿朗嗓子眼裡堵了一下，只說了一句「監國」。朱煥之沒再說話，轉過身去看那些鐵甲艦——十五條鐵甲艦排成一列停在新修的大碼頭上，灰黑色的船體，炮口森然，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他看了很久，從第一條看到最後一條，從最後一條看回第一條，然後轉身看著船廠、煉鋼廠、機械廠。工地上到處是人，到處是錘打聲和蒸汽機的轟鳴。
南州的陳三聽說又來了新移民，扛著鋤頭跑到碼頭上看熱鬧。那些人面黃肌瘦，八成是餓久了的。他想起自己剛來南州的樣子——跟這些人一模一樣。他走過去拍了拍一個年輕人的肩膀，問了句「兄弟哪兒來的」。年輕人說是福建的，家被官府封了，爹餓死了，娘餓死了，帶著媳婦孩子跑出來，能活著到這兒已經是祖上積德了。
陳三沒說話，蹲在地頭上抽了袋煙，抽完站起來把年輕人領到自己地里，指著那片麥田說：「今年麥子收成好，你先搬我家住，明天我帶你去分地。種個一兩年，你也能過上好日子。」
年輕人眼眶一紅，腿一軟差點跪下。陳三連忙拽住他的胳膊：「別跪，這兒不興跪。」
北邊，北京。康熙坐在乾清宮裡，面前攤著沿海各省送來的奏摺。福建總督說，南洋艦隊的船夜裡靠岸接人，岸上百姓蜂擁而上，官兵攔不住。浙江巡撫說，沿海百姓逃亡成風，十室九空，田地荒蕪。江蘇巡撫說，封鎖令下了兩個月，朱煥之那邊沒見著餓死一個人，反倒是大清的百姓餓死了一大片。
康熙把奏摺摔在桌上，站起來在暖閣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索額圖。「封鎖封不住，海防防不了，百姓全往南邊跑。大清還有什麼？」
索額圖不敢答話，低著頭縮著肩膀，恨不得在磚縫裡找一條能躲進去的縫。康熙又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傳旨，取消封鎖令。港口重開，允許百姓出海。但是，出海的船必須登記，不許運糧，不許運鐵，不許運火藥。」
索額圖抬起頭小聲問了一句：「皇上，那百姓往外跑怎麼辦？」
康熙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信的話：「跑夠了，就不跑了。」
南安府，趙大壯從查戈斯群島回來了。他在島上待了大半年，風吹日曬人瘦了一圈，黑得像塊炭。他帶回了一個消息：英國人的艦隊撤了。帕克上將把主力調回了印度西海岸，只留了兩條船在孟買。臨走時還讓克勞福德給趙大壯帶了一句話——英國承認大明對查戈斯群島的主權，願意與大明在印度洋和平共處。
阿朗聽完趙大壯的匯報沒說話，轉過身問了林土一句：「英國人為什麼撤了？」林土想不出來。托馬斯倒是說了句明白話——英國人在印度還有對手，法國人在那邊跟他們掐著呢，這邊顧不上。
阿朗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海。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夕陽西下海面上一片金黃。英國人走了，康熙封海封不住了，南洋艦隊的船越來越多，南安府和南州的人口翻了好幾番，紫團苗在南州開了花結了果，他親自嘗了一個，甜的。所有的消息都往好的方向走，但他心裡很清楚，平靜只是暫時的。英國人會回來的，法國人也會來的，康熙不會死心的。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玉溫溫的。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旗在城樓上獵獵作響。他轉過身，邁步走下石階。每一天都有事，每一天都有新的船要造、新的兵要練、新的人要來，關關難過但每一天都得過。
朱煥之決定去南安府看看，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很久，一直沒成行。鄭經走了，施琅被關在杭州，康熙封海封了半年又自己解了，英國人的艦隊撤了，南洋艦隊已經擴大到十五條鐵甲艦。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反倒覺得該親眼去看看了。
林義勸他南邊太遠，海上風浪大，讓阿朗回來述職也是一樣。朱煥之搖頭，說要看的不是阿朗，是地、是人、是那些船、那些鋼、那些從北方逃來的百姓。林義拄著拐杖沉思半晌，點了頭，轉身去安排船。
船從杭州出發那天，起了北風。朱煥之站在船頭身上裹著一件厚棉袍，海風刺骨，但站了很久沒動。林義站在他身後裹得像個粽子，不時咳嗽幾聲。船往南開，第一天還能看見岸，第二天只剩下海和天。
第三天的傍晚，他們遇上了南洋艦隊的巡邏船。南安七號，一條鐵甲艦，灰黑色的船體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艦上的兵看見船頭站著的人，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監國，齊刷刷在甲板上跪了一片。朱煥之讓他們起來，問他們巡邏到哪兒，領頭的說是從查戈斯群島回來，輪值結束，回南安府檢修。朱煥之點了點頭，讓他們在前面帶路兩條船一前一後往南開。
南安府的碼頭擴建了三次，從原來的五個泊位加到了二十個。朱煥之的船靠岸時碼頭上卸貨的、裝船的、等人的全都停了。裝卸工放下麻袋，商人放下帳本，老人孩子放下手裡的活計，不約而同地向那條船張望。阿朗從府衙跑來跑得氣喘吁吁，林土跟在他後面，托馬斯也從船廠趕過來，他們身後是黑壓壓一片拱衛的兵。
朱煥之從船上走下來看著阿朗很久，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能聽見。「你瘦了。」阿朗嗓子眼裡堵了一下，只說了一句「監國」。朱煥之沒再說話，轉過身去看那些鐵甲艦——十五條鐵甲艦排成一列停在新修的大碼頭上，灰黑色的船體，炮口森然，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他看了很久，從第一條看到最後一條，從最後一條看回第一條，然後轉身看著船廠、煉鋼廠、機械廠。工地上到處是人，到處是錘打聲和蒸汽機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