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當晚，朱煥之站在窗前，手裡攥著那塊溫溫的玉。他想起鄭成功，想起鄭成功收復台灣，想起鄭成功在海上與荷蘭人搏殺的那些年，靠的還是帆船與熱血，靠的還是那股子不要命的勁頭。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四十年，帆船變成了鐵甲艦，刀槍變成了後膛炮。敵人換了，從荷蘭人變成英國人。但不管怎麼變，海還在，海上的規矩還是那一套，誰強誰說了算。
他把玉貼在胸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漸漸起了薄繭的虎口。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痕跡。「鄭藩主，英國人來了。跟荷蘭人不一樣，更硬，更難纏，也更講規矩。他們講規矩，咱們就跟他講規矩。規矩講不通了，再講刀。」
南京，兩江總督衙門。一份密報從杭州送出，快馬加鞭送到總督馬鳴佩手中。密報上寫著：英國使團已到杭州，與朱煥之密談數日，所談何事不詳，英國人有工程師隨行，已南下參觀鐵甲艦。
馬鳴佩把密報看了兩遍，連夜寫了一封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康熙接到奏摺時已是深夜。梁九功掌著燈，看他面色鐵青地逐字逐句看完，放在燈焰上燒成灰。英國人也去找朱煥之了，為什麼？不是已經派人去聯絡英國人，請他們從南邊牽制朱煥之嗎？他們不去牽制，反而跑去杭州通商，大清的顏面何在？
「傳索額圖。」
索額圖半夜被叫進宮，頭髮沒來得及梳，跪在地上喘著氣聽康熙把話說完。他想了想，小心地措辭。「皇上，英國人唯利是圖。朱煥之有金礦有香料有巨大的市場，大清有什麼？大清能給英國人的，朱煥之也能給。朱煥之能給的，大清給不了。」
康熙沉默了很久，揮了揮手讓他退下。索額圖退到門口，康熙叫住他。「傳旨，撤了馬鳴佩的兩江總督，換一個能辦事的。再傳旨給廣東、福建、浙江沿海各省，加強海防，嚴禁商民與朱煥之地盤貿易往來。」
南安府。英國來的兩個年輕工程師被托馬斯領進了船廠。工棚里蒸汽機轟隆隆地響著，一台嶄新的立式蒸汽機正在試車，飛輪轉得飛快。英國工程師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掏出筆記本邊看邊畫。陳安正蹲在另一台機器旁量活塞的尺寸，一抬頭發現兩個金髮碧眼的洋人盯著自己手裡的工件，手一抖差點劃差了線。
托馬斯走過來拍拍陳安肩膀，用生硬的漢話介紹那是英國來的同行。陳安繃著臉跟人家握了手，手心全是汗。兩個英國工程師在船廠和機械廠看了三天，臨走上船時說了一句話。托馬斯猶豫了一下，還是翻譯給了阿朗。
「他們說，大明的蒸汽機不如英國的好，但煉鋼的技術已經超過了英國。他們很驚訝，沒想到在大明帝國的南方邊陲，能看到這樣的工藝，這樣的活力。」
阿朗沉默不語，從懷裡掏出玉攥在手裡，溫熱像活物的脈搏正在他掌心裡跳。杜家人不必說什麼，他只把它貼在胸口站了很久。遠處的海面上，英國人的船正緩緩離開碼頭，黑煙在藍天裡畫出一條粗粗的線。
康熙的封鎖令發到沿海各省時，已經是十一月了。北風凜冽，海面上灰濛濛的，浪頭一個接一個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廣東、福建、浙江、江蘇，四省沿海的港口一夜之間關閉了所有與朱煥之地盤的通商口岸。漁船不許出海，商船不許南下，就連擺渡的小船都勒令靠岸。碼頭上堆著沒來得及運走的貨物，倉庫里積壓著賣不出去的絲綢和茶葉，漁民們蹲在岸上看著空蕩蕩的海面，手裡攥著漁網發呆。
廣州的十三行最先遭殃。商人們積壓了半年的貨，本來要運往南安府和南州，現在全砸在手裡。有個姓伍的商人虧了十幾萬兩銀子，坐在商館門口嚎啕大哭，哭完爬起來擦擦眼淚，寫了一封信讓人偷偷送往杭州。信上只有一句話：朝廷封海，百姓活不了，請監國救命。尚之信坐在廣州的總督衙門裡，把康熙的封鎖令看了三遍，然後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的。他放下茶碗，對幕僚陳斌說：「康熙這是把沿海的百姓往死里逼。封了海，漁民不能打魚，商人不能做生意，百姓吃什麼？」
陳斌低著頭小心地說：「王爺，朝廷的旨意，咱們不能不遵。」尚之信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踱到窗前。窗外是廣州的城樓，城樓上掛著清朝的旗。他盯著那面旗看了很久，忽然轉過身來說了一句讓陳斌心驚肉跳的話：「遵，當然遵。但百姓活不下去，總不能餓死。他們自己要偷著出海，本王管不著。」陳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明面上遵旨封海，暗地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商船偷偷摸摸地走。
杭州，朱煥之收到尚之信的密信，看完之後放在桌上。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他的腰越來越彎，幾乎彎成了一張弓，但眼睛還亮。朱煥之問他八府的存糧夠吃多久，林義說夠吃一年。
康熙想用封鎖餓死朱煥之，但他忘了一件事——朱煥之有海。朱煥之的土地在海上，糧食在海上，兵也在海上。封鎖只會讓沿海的百姓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會往南邊跑。
朱煥之拿起筆蘸滿墨，給阿朗寫了一封信：從今天起，南洋艦隊派船去廣東、福建、浙江沿海，接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來南安府和南州。來多少接多少。來了就有地，有糧，有活干。寫完信，朱煥之又給尚之信寫了一封信：康熙要封海，封不住。你的港口，偷偷開。出了事，我兜著。
一個月內，南洋艦隊的船從南安府出發，趁著夜色靠近廣東和福建的海岸。岸上早有商人和漁民在等著，黑燈瞎火中帶著包袱牽著孩子，蹚著齊腰深的海水爬上船。有的人上了船就哭，說鄉下的地被官府收了，家裡的糧被征了，實在活不下去。南安府的兵不說話，給他們發乾糧和熱水，把人安頓在船艙里。船艙不夠住就睡甲板，甲板不夠就擠在貨艙里。
他把玉貼在胸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漸漸起了薄繭的虎口。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痕跡。「鄭藩主，英國人來了。跟荷蘭人不一樣，更硬，更難纏，也更講規矩。他們講規矩，咱們就跟他講規矩。規矩講不通了，再講刀。」
南京，兩江總督衙門。一份密報從杭州送出，快馬加鞭送到總督馬鳴佩手中。密報上寫著：英國使團已到杭州，與朱煥之密談數日，所談何事不詳，英國人有工程師隨行，已南下參觀鐵甲艦。
馬鳴佩把密報看了兩遍，連夜寫了一封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康熙接到奏摺時已是深夜。梁九功掌著燈，看他面色鐵青地逐字逐句看完，放在燈焰上燒成灰。英國人也去找朱煥之了，為什麼？不是已經派人去聯絡英國人，請他們從南邊牽制朱煥之嗎？他們不去牽制，反而跑去杭州通商，大清的顏面何在？
「傳索額圖。」
索額圖半夜被叫進宮，頭髮沒來得及梳，跪在地上喘著氣聽康熙把話說完。他想了想，小心地措辭。「皇上，英國人唯利是圖。朱煥之有金礦有香料有巨大的市場，大清有什麼？大清能給英國人的，朱煥之也能給。朱煥之能給的，大清給不了。」
康熙沉默了很久，揮了揮手讓他退下。索額圖退到門口，康熙叫住他。「傳旨，撤了馬鳴佩的兩江總督，換一個能辦事的。再傳旨給廣東、福建、浙江沿海各省，加強海防，嚴禁商民與朱煥之地盤貿易往來。」
南安府。英國來的兩個年輕工程師被托馬斯領進了船廠。工棚里蒸汽機轟隆隆地響著，一台嶄新的立式蒸汽機正在試車，飛輪轉得飛快。英國工程師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掏出筆記本邊看邊畫。陳安正蹲在另一台機器旁量活塞的尺寸，一抬頭發現兩個金髮碧眼的洋人盯著自己手裡的工件，手一抖差點劃差了線。
托馬斯走過來拍拍陳安肩膀，用生硬的漢話介紹那是英國來的同行。陳安繃著臉跟人家握了手，手心全是汗。兩個英國工程師在船廠和機械廠看了三天，臨走上船時說了一句話。托馬斯猶豫了一下，還是翻譯給了阿朗。
「他們說，大明的蒸汽機不如英國的好，但煉鋼的技術已經超過了英國。他們很驚訝，沒想到在大明帝國的南方邊陲，能看到這樣的工藝，這樣的活力。」
阿朗沉默不語，從懷裡掏出玉攥在手裡，溫熱像活物的脈搏正在他掌心裡跳。杜家人不必說什麼，他只把它貼在胸口站了很久。遠處的海面上，英國人的船正緩緩離開碼頭，黑煙在藍天裡畫出一條粗粗的線。
康熙的封鎖令發到沿海各省時，已經是十一月了。北風凜冽，海面上灰濛濛的，浪頭一個接一個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廣東、福建、浙江、江蘇，四省沿海的港口一夜之間關閉了所有與朱煥之地盤的通商口岸。漁船不許出海，商船不許南下，就連擺渡的小船都勒令靠岸。碼頭上堆著沒來得及運走的貨物，倉庫里積壓著賣不出去的絲綢和茶葉，漁民們蹲在岸上看著空蕩蕩的海面，手裡攥著漁網發呆。
廣州的十三行最先遭殃。商人們積壓了半年的貨，本來要運往南安府和南州，現在全砸在手裡。有個姓伍的商人虧了十幾萬兩銀子，坐在商館門口嚎啕大哭，哭完爬起來擦擦眼淚，寫了一封信讓人偷偷送往杭州。信上只有一句話：朝廷封海，百姓活不了，請監國救命。尚之信坐在廣州的總督衙門裡，把康熙的封鎖令看了三遍，然後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的。他放下茶碗，對幕僚陳斌說：「康熙這是把沿海的百姓往死里逼。封了海，漁民不能打魚，商人不能做生意，百姓吃什麼？」
陳斌低著頭小心地說：「王爺，朝廷的旨意，咱們不能不遵。」尚之信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踱到窗前。窗外是廣州的城樓，城樓上掛著清朝的旗。他盯著那面旗看了很久，忽然轉過身來說了一句讓陳斌心驚肉跳的話：「遵，當然遵。但百姓活不下去，總不能餓死。他們自己要偷著出海，本王管不著。」陳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明面上遵旨封海，暗地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商船偷偷摸摸地走。
杭州，朱煥之收到尚之信的密信，看完之後放在桌上。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他的腰越來越彎，幾乎彎成了一張弓，但眼睛還亮。朱煥之問他八府的存糧夠吃多久，林義說夠吃一年。
康熙想用封鎖餓死朱煥之，但他忘了一件事——朱煥之有海。朱煥之的土地在海上，糧食在海上，兵也在海上。封鎖只會讓沿海的百姓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會往南邊跑。
朱煥之拿起筆蘸滿墨，給阿朗寫了一封信：從今天起，南洋艦隊派船去廣東、福建、浙江沿海，接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來南安府和南州。來多少接多少。來了就有地，有糧，有活干。寫完信，朱煥之又給尚之信寫了一封信：康熙要封海，封不住。你的港口，偷偷開。出了事，我兜著。
一個月內，南洋艦隊的船從南安府出發，趁著夜色靠近廣東和福建的海岸。岸上早有商人和漁民在等著，黑燈瞎火中帶著包袱牽著孩子，蹚著齊腰深的海水爬上船。有的人上了船就哭，說鄉下的地被官府收了，家裡的糧被征了，實在活不下去。南安府的兵不說話，給他們發乾糧和熱水，把人安頓在船艙里。船艙不夠住就睡甲板，甲板不夠就擠在貨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