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海風帶著咸腥味掠過田埂，夾雜著遠處鋼廠隱隱的轟鳴。陳三蹲下來，用手扒開苗根處的土，土是濕的，潤的。他憨厚地笑了笑，夕陽下那張皺紋密布的臉，竟然顯得天真。
他忽然想起兒子說過的話：「鐵甲艦能開到非洲。」他不大信，非洲太遠了。但他種的紫團苗是從非洲運來的。也許有一天，陳安真的能開著自己造的鐵甲艦去非洲，也像那個土人一樣，從那邊帶回什麼稀奇古怪的種子來，在他家門口的這片地里種下去，生根發芽。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村口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像他年輕時一樣長。
英國人的鐵甲艦在查戈斯群島附近轉悠了半個月，始終沒有靠岸。趙大壯每天站在炮台上盯著，盯得眼睛發酸，那兩條深藍色的船就在海平線上晃來晃去，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像兩頭巡獵的鯊魚，等著獵物鬆懈的那一刻。他把信鴿放了出去，鴿子撲棱著翅膀往北飛，三天後飛到了南安府。
阿朗看完信，把信揣進懷裡，連夜召集林土和托馬斯。英國人不走，也不打，就這麼耗著。他們想幹什麼？托馬斯想了想說，他們在等，等監國的回信。帕克上將的信送出去一個月了，按說回信該到了，也許是想在收到答覆之前先踩踩盤子。阿朗罵了一句，讓林土再調兩條鐵甲艦去查戈斯群島。
「英國人耗得起，咱們也耗得起。船不夠，就多派。人不夠，就多練。」
南安十五號剛下水，還帶著油漆味，還沒完成所有試航科目，阿朗就把它派了出去。兩艘嶄新的鐵甲艦日夜兼程趕往查戈斯群島。趙大壯遠遠看著海面上冒出黑煙時，攥緊了拳頭——那是兩條，不是英國人的船，是南安府的船，深灰的鐵甲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兩艘新艦一左一右在海面上拉開，炮口朝著英國人那方向。
英國人的船終於動了。不是進攻，是往後撤了幾里，從炮射程的邊緣退到了更遠的地方。一個小黑點從英國船上放下來，是條小船，划水划過鏡面似的海面。小船靠近碼頭，克勞福德中校從船頭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腳下還踢到一塊被潮水推上來的貝殼碎片。
趙大壯在碼頭上等他，兩個人照面也不多話，克勞福德把信遞過來。信是帕克上將寫給南洋艦隊提督的，封口火漆完整，疊得方方正正，帶著一股船上特有的鹹味和海腥氣。
趙大壯接過信，示意克勞福德在島上等幾天。克勞福德搖頭說，他就在船上等，不回印度洋，就在這片海上錨泊，哪裡也不去。
趙大壯把信送到南安府時，阿朗正站在船台上，南安十六號的龍骨剛剛鋪好。他滿手油污，直接用衣襟擦了一下，接過信拆開。英文的他看不懂，把托馬斯從工棚里喊出來，擦了擦手信口念給他聽。帕克的信寫得比上一封客氣，信里只提了一件事：希望能派人去杭州面見監國，商議通商和劃界事宜。
阿朗把信反覆看了幾遍，坐在船台的木板上沉默了很久。英國人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拖了這麼長時間，說到底是想摸清大明的底。他不想讓外人去杭州，但這是監國的事，他做不了主。
杭州的天氣漸漸涼了。桂花落盡，枝頭光禿禿的。朱煥之批了英國使團來杭州。他跟林義說，英國人想看，就讓他們看。關起門來他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猜來猜去反倒容易起誤會。把門打開，讓他們看看，看完了心裡有數，該做生意做生意，該劃界劃界，不該動的念頭也就動不起來了。
林義拄著拐杖頓了地磚一下：「就怕他們看了，更想動了。」
朱煥之站起身，踱到窗前。院子裡有幾片枯葉被風卷著打旋。他接住一片，轉了轉葉柄，又把它丟了。
「動就動。他們動了，咱們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了。不知道的才可怕，知道的不可怕。」
帕克上將自己沒來。來的是他的副手，一個五十來歲的英國海軍准將，名叫漢密爾頓。漢密爾頓在果阿登陸，換乘商船往廣州去，再從廣州走陸路北上。這一趟走了兩個月，到杭州的時候已經是深秋。碼頭上落葉滿地，海風冷得能割耳朵。
朱煥之沒有在府衙接見他，而是在城樓上。杭州的城樓不高，但視野開闊，能望見大半個杭州城和遠處灰濛濛的海面。朱煥之上城樓前要求隨行的翻譯，等回來再通譯。
漢密爾頓爬上城樓時喘得厲害，看著城樓上那面比人還高的紅底黃龍旗愣了一陣，又轉過身看城裡。杭州的街道、茶館、學堂、府衙鱗次櫛比，遠方的鐵匠鋪叮叮噹噹在打鐵，遠處的河面上還有幾條小火輪拖著一長串貨船，冒著細細的黑煙。他擦了擦額頭上不知是汗還是冷風吹出的淚花，轉向朱煥之開口道。
翻譯在一旁逐句傳給朱煥之。「帕克上將向大明監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大英帝國東印度艦隊無意與貴國為敵，願以最惠國之禮與貴國通商，並在印度洋劃定各自勢力範圍，以免發生不必要的衝突。」
朱煥之看著漢密爾頓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要作偽。他頓了一頓才叫翻譯把回話傳出去。「通商可以，劃定勢力範圍也可以。但有兩個條件。第一，英國須承認大明對南洋、南安府、南州、查戈斯群島及非洲東海岸部分貿易站的主權。第二，英國不得向清朝出售戰艦、火炮及任何可用於內戰的軍火。」
漢密爾頓聽完翻譯，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鎮定。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說要回稟帕克上將，由上將定奪。
朱煥之點了點頭，讓林義安排使團住下。漢密爾頓帶來三十多個隨員，其中有兩個年輕的工程師提出想去南安府看看鐵甲艦和蒸汽機廠。朱煥之答應了，安排船送他們南下，派翻譯全程跟著，讓他們看，但不許進核心車間。
他忽然想起兒子說過的話：「鐵甲艦能開到非洲。」他不大信，非洲太遠了。但他種的紫團苗是從非洲運來的。也許有一天，陳安真的能開著自己造的鐵甲艦去非洲，也像那個土人一樣，從那邊帶回什麼稀奇古怪的種子來，在他家門口的這片地里種下去，生根發芽。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村口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像他年輕時一樣長。
英國人的鐵甲艦在查戈斯群島附近轉悠了半個月，始終沒有靠岸。趙大壯每天站在炮台上盯著，盯得眼睛發酸，那兩條深藍色的船就在海平線上晃來晃去，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像兩頭巡獵的鯊魚，等著獵物鬆懈的那一刻。他把信鴿放了出去，鴿子撲棱著翅膀往北飛，三天後飛到了南安府。
阿朗看完信，把信揣進懷裡，連夜召集林土和托馬斯。英國人不走，也不打，就這麼耗著。他們想幹什麼？托馬斯想了想說，他們在等，等監國的回信。帕克上將的信送出去一個月了，按說回信該到了，也許是想在收到答覆之前先踩踩盤子。阿朗罵了一句，讓林土再調兩條鐵甲艦去查戈斯群島。
「英國人耗得起，咱們也耗得起。船不夠，就多派。人不夠，就多練。」
南安十五號剛下水，還帶著油漆味，還沒完成所有試航科目，阿朗就把它派了出去。兩艘嶄新的鐵甲艦日夜兼程趕往查戈斯群島。趙大壯遠遠看著海面上冒出黑煙時，攥緊了拳頭——那是兩條，不是英國人的船，是南安府的船，深灰的鐵甲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兩艘新艦一左一右在海面上拉開，炮口朝著英國人那方向。
英國人的船終於動了。不是進攻，是往後撤了幾里，從炮射程的邊緣退到了更遠的地方。一個小黑點從英國船上放下來，是條小船，划水划過鏡面似的海面。小船靠近碼頭，克勞福德中校從船頭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腳下還踢到一塊被潮水推上來的貝殼碎片。
趙大壯在碼頭上等他，兩個人照面也不多話，克勞福德把信遞過來。信是帕克上將寫給南洋艦隊提督的，封口火漆完整，疊得方方正正，帶著一股船上特有的鹹味和海腥氣。
趙大壯接過信，示意克勞福德在島上等幾天。克勞福德搖頭說，他就在船上等，不回印度洋，就在這片海上錨泊，哪裡也不去。
趙大壯把信送到南安府時，阿朗正站在船台上，南安十六號的龍骨剛剛鋪好。他滿手油污，直接用衣襟擦了一下，接過信拆開。英文的他看不懂，把托馬斯從工棚里喊出來，擦了擦手信口念給他聽。帕克的信寫得比上一封客氣，信里只提了一件事：希望能派人去杭州面見監國，商議通商和劃界事宜。
阿朗把信反覆看了幾遍，坐在船台的木板上沉默了很久。英國人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拖了這麼長時間，說到底是想摸清大明的底。他不想讓外人去杭州，但這是監國的事，他做不了主。
杭州的天氣漸漸涼了。桂花落盡，枝頭光禿禿的。朱煥之批了英國使團來杭州。他跟林義說，英國人想看，就讓他們看。關起門來他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猜來猜去反倒容易起誤會。把門打開，讓他們看看，看完了心裡有數，該做生意做生意，該劃界劃界，不該動的念頭也就動不起來了。
林義拄著拐杖頓了地磚一下：「就怕他們看了，更想動了。」
朱煥之站起身，踱到窗前。院子裡有幾片枯葉被風卷著打旋。他接住一片，轉了轉葉柄，又把它丟了。
「動就動。他們動了，咱們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了。不知道的才可怕，知道的不可怕。」
帕克上將自己沒來。來的是他的副手，一個五十來歲的英國海軍准將，名叫漢密爾頓。漢密爾頓在果阿登陸，換乘商船往廣州去，再從廣州走陸路北上。這一趟走了兩個月，到杭州的時候已經是深秋。碼頭上落葉滿地，海風冷得能割耳朵。
朱煥之沒有在府衙接見他，而是在城樓上。杭州的城樓不高，但視野開闊，能望見大半個杭州城和遠處灰濛濛的海面。朱煥之上城樓前要求隨行的翻譯，等回來再通譯。
漢密爾頓爬上城樓時喘得厲害，看著城樓上那面比人還高的紅底黃龍旗愣了一陣，又轉過身看城裡。杭州的街道、茶館、學堂、府衙鱗次櫛比，遠方的鐵匠鋪叮叮噹噹在打鐵，遠處的河面上還有幾條小火輪拖著一長串貨船，冒著細細的黑煙。他擦了擦額頭上不知是汗還是冷風吹出的淚花，轉向朱煥之開口道。
翻譯在一旁逐句傳給朱煥之。「帕克上將向大明監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大英帝國東印度艦隊無意與貴國為敵，願以最惠國之禮與貴國通商，並在印度洋劃定各自勢力範圍，以免發生不必要的衝突。」
朱煥之看著漢密爾頓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要作偽。他頓了一頓才叫翻譯把回話傳出去。「通商可以，劃定勢力範圍也可以。但有兩個條件。第一，英國須承認大明對南洋、南安府、南州、查戈斯群島及非洲東海岸部分貿易站的主權。第二，英國不得向清朝出售戰艦、火炮及任何可用於內戰的軍火。」
漢密爾頓聽完翻譯，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鎮定。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說要回稟帕克上將，由上將定奪。
朱煥之點了點頭，讓林義安排使團住下。漢密爾頓帶來三十多個隨員，其中有兩個年輕的工程師提出想去南安府看看鐵甲艦和蒸汽機廠。朱煥之答應了，安排船送他們南下，派翻譯全程跟著，讓他們看，但不許進核心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