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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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號槍響了,一道紅光劃破天際。島上的炮手們聽到信號,火把湊近炮門,炮口對準了英國人的船。那艘深藍色的鐵甲艦在距離海岸兩里處停了下來,既不再往前靠近,也沒有退走的意思。桅杆上掛出信號旗,紅白相間的布片在海風裡撲棱著。

  趙大壯舉著望遠鏡,掌心全是汗。英國人的甲板上站著一排兵,火銃上膛,但沒有舉起來。船舷邊站著一個軍官,高個子,紅頭髮,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他用生硬的葡萄牙語喊:「我們不是來打仗的!我們 commander wants to talk!」趙大壯不懂葡萄牙語,回頭問身邊有沒有懂洋話的。兵們面面相覷,沒人吭聲。島上唯一能說英語的托馬斯在南安府,遠程根本夠不上。

  英國軍官見喊話無人回應,又叫來一個水手,改用荷蘭語喊了一遍。趙大壯終於聽懂了幾個詞——雖然他不懂荷蘭語,但聽得出「說話」「見面」的意思。信號槍打了,炮也對準了,人家沒開炮。趙大壯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對一個兵說:「把槍放下,把炮撤了。我去會會他們。」

  兵拽住他胳膊:「趙哥,萬一人家使詐……」趙大壯甩開他的手:「使詐能喊這麼久?他們在島上沒水沒糧,咱怕什麼?」

  一條小船從碼頭劃出去,船上只坐了趙大壯一個人。英國人也放下一條小船,紅頭髮軍官坐在船頭,兩人在海中間的船沿邊見了面。軍官用英語說了一串,趙大壯一個字也沒聽懂。軍官改用葡萄牙語,趙大壯還是搖頭。軍官又換荷蘭語,趙大壯總算磕磕絆絆地搭上了話——他在南洋當兵時跟荷蘭戰俘打過交道,學會幾句日常。兩人連比帶劃交流了一刻鐘。

  趙大壯總算搞明白了兩件事。第一,英國人不是來打仗的,是想問這裡是誰的地盤,能不能做生意。第二,那個紅頭髮軍官叫克勞福德,大英帝國東印度艦隊的中校,奉命前來「了解東邊的情況」。趙大壯心裡罵了一句「探子就探子吧,還什麼了解情況」,嘴裡卻客氣地答:「這裡是大明南洋艦隊的防區,提督姓阿。你要做生意,去南安府找監國談。」

  克勞福德點了點頭,拿出一封信遞過來,說這是他司令官帕克上將寫給大明監國的親筆信。趙大壯接過信,揣進懷裡。克勞福德又指了指島上冒著煙的炮台,笑了笑說你們這個炮位建得不對,炮口太高了。趙大壯心裡一驚,臉上裝作毫不在意,回了句:「夠打就行。」克勞福德又笑了笑,小船掉頭,劃回鐵甲艦。

  英國人的船調轉方向,往西開走了。黑煙在海面上拖了一條長長的尾巴,擴散開就再也尋不見蹤影。趙大壯站在碼頭,看著那條尾巴一點點散盡,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氣。他低頭掏出懷裡的信,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信封上那個陌生的火漆印,轉身便往島上跑。

  三天後,信送到了南安府。阿朗拆開信,裡面的洋文曲曲彎彎,托馬斯翻譯給他聽。帕克上將在信中說,英國東印度艦隊無意與大明治下領地發生衝突,願與大明通商往來,互不侵犯,希望能派人去杭州面見監國,商議具體事宜。措辭客氣得不像是在海上耀武揚威的艦隊司令,倒像是個賣布商人。

  阿朗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陣子。英國人這封信寫得恭恭敬敬,可他們的鐵甲艦已經開到了大明的地盤邊上,先禮後兵還是先兵後禮,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連夜寫了一封信,連同帕克的英文原件一同送去了杭州。

  杭州。朱煥之收到阿朗的急信時,天色正暗。林義掌著燈,把燈芯挑高了些,屋裡才透出幾分光。朱煥之把英國人的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從最早的口音不純的荷蘭語喊話,一直看到這一封用詞講究的英文公函。

  「林義,你說英國人想幹什麼?」

  林義撫著拐杖挺直了要朽的脊背:「他們打了這麼多年,占了多少地方,還沒占夠?聽他們這口氣,像是又要來交朋友,可朋友交著交著,地就成了他們的。南洋那些土邦不都是這樣沒的?」朱煥之站起身來,踱到窗前。院子裡起了風,搖得桂花樹枝葉沙沙響。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坐下,提筆蘸墨。他先給英國東印度艦隊司令官寫回信,措辭同樣客氣,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卻很硬:大明歡迎通商,不歡迎船堅炮利的不速之客。信寫好了,交給信使送去廣州,請英國人把信轉交帕克。

  他又給阿朗寫了一道訓令:從今天起,南洋艦隊每月派兩條鐵甲艦去查戈斯群島輪值。英國人來了,朋友就接待,探子就盯住,搶地盤就打。不主動惹事,不害怕事。

  南安府,阿朗把鐵甲艦的輪值表排好了。南安一號和南安二號先去,兩個月一換,換下來的回南安府檢修。林土從兵營調了三百個新兵去輪值,又從托馬斯那兒借了三個會英語的翻譯。出發前,阿朗在碼頭上把那些新兵訓了一遍:到了島上,英國人問什麼就答什麼,問到不該答的就說不清楚,問到不能說的事就把嘴閉上。兵們齊聲應了個「是」字,阿朗一時恍惚,仿佛那不是新兵,而是已經成了驍勇善戰的老兵。

  南州,陳三蹲在地頭看著那片紫團苗。苗長得比他高了他站起來伸手比了比,到自己胸脯了。葉子寬大肥厚,綠得髮油。從非洲跟過來的土人蹲在旁邊,指著苗梢說快了,快開花了。陳三沒見過這種花,也不知道果子長什麼樣。他想,等陳安從查戈斯群島回來,讓他畫一張紫團果子的圖,寄給監國看看。

  海風帶著咸腥味掠過田埂,夾雜著遠處鋼廠隱隱的轟鳴。陳三蹲下來,用手扒開苗根處的土,土是濕的,潤的。他憨厚地笑了笑,夕陽下那張皺紋密布的臉,竟然顯得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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