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碼頭上，所有船艦的旗都降了半截。紅底黃龍，在風裡飄著，像捨不得離開桅杆。托馬斯站在船廠門口看著那些旗，問翻譯怎麼回事，翻譯說鄭經死了。托馬斯不認識鄭經，但看見所有人都面色沉重，便也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工棚繼續幹活。
南州。漢斯在村口的小屋裡聽到消息，把銅幣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他在巴達維亞的時候見過鄭經，那時候鄭經還年輕，帶著船隊去南洋做生意。漢斯給他指過路，他賞了兩個銀幣。銀幣早就花掉了，但漢斯記得鄭經的樣子，瘦瘦高高的，不愛說話。安娜從學堂回來，看見漢斯坐在門口發呆，蹲在他面前問他怎麼了。漢斯說一個認識的人死了，安娜又問是你朋友嗎，漢斯想了想說不是朋友，是恩人。安娜不太懂，把手裡的野花放在漢斯膝蓋上，跑進屋裡去了。
鄭經走後的第十天，阿朗在南安府召集了南洋艦隊第一次正式會議。林土、托馬斯、林水、劉國軒從舟山趕來，四個人坐在府衙里圍著桌子。阿朗把海圖攤開，指著圖上那幾個標了紅圈的地方。
「監國說了，要派鐵甲艦出去看看。沒人的地方占了，有人的地方交朋友。南洋艦隊不能光在家門口練，得出去。」他看著劉國軒。「舟山的船，什麼時候能併入艦隊？」劉國軒說隨時可以，船修好了，兵練好了，就等命令。阿朗點頭說那好，下個月初，南安府出五條鐵甲艦，舟山出五條帆船，混編成一支分艦隊，去查戈斯群島。劉國軒愣了一下，問誰帶隊。阿朗說他自己帶。
林土急了。「你走了，南安府誰管？」阿朗看著他。「你管。兵營你管，船廠你管，新兵你管。托馬斯幫你管船，林水幫你管鋼。你管他們。」
林土沒再說話。
下個月初，碼頭上站滿了人。五條鐵甲艦排成一列，漆成深灰色，炮口黑洞洞的。旁邊是五條從舟山調來的帆船，桅杆高聳，帆布雪白。阿朗站在南安一號的船頭，身後站著劉國軒，再後面是五百個水兵。
林土在碼頭上喊了一句什麼，海風太大，聽不清。阿朗沖他揮了揮手，轉過身。「開船。」
船隊出發了。五條鐵甲艦在前，五條帆船在後，排成兩列，向南邊開去。阿朗站在船頭看著海面，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劉國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問他查戈斯群島遠不遠，阿朗說不遠，走半個月就到了。劉國軒點了點頭，很久以後又問島上有人嗎，阿朗說聽說沒有，但去了才知道。
船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瞭望哨喊了一聲。阿朗衝上甲板，順著望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的海面上有一條船，不是帆船，沒有桅杆，冒著黑煙。鐵甲艦。但他的鐵甲艦都在身後，前面那條不是他的。他的心跳加快了。「準備戰鬥。」炮手們衝上炮位，彈藥手搬出炮彈，火把點著了。
對面的船越來越近。船體是深藍色的，比南安一號小一圈，但炮口也不少。船舷上寫著彎彎曲曲的字母，阿朗不認識。托馬斯從船艙里跑出來，眯著眼看了半天。「英國船。」阿朗的手按在刀柄上。英國船，從來沒在南邊這片海出現過。他想起監國的話：英國，船快，炮准，人凶。以後，咱們會遇到他們。
對面的船掛出了旗。不是英國海軍的旗，是一面白旗——表示不做戰。阿朗猶豫了一下，也讓人掛出白旗。兩條船靠近了，隔著二十丈停下來。對面船上有人用喇叭喊話，托馬斯聽了半天，說是英語，問他們是什麼人。托馬斯用英語回話，說他們是南洋艦隊，大明的船。對面的船沉默了一會兒，又喊了一句什麼。
托馬斯的臉色變了。「他說，他們是從印度洋過來的，要去廣州做生意。問我們，能不能賣煤炭給他們。」阿朗盯著那條船看了很久。「告訴他們，不賣。」
托馬斯愣住了。「不賣？阿朗，他們是來做生意的。」
阿朗沒回頭。「監國說了，英國人船快炮准人凶。今天賣了煤，明天他們就來搶地盤。不賣，讓他們走。」
托馬斯把話傳過去，對面沉默了。那條深藍色的船調轉方向，繞了一個彎，往北邊開去了。黑煙在海面上拖了一條長長的尾巴，慢慢消散。阿朗站在船頭看著那條船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海平線上。
劉國軒走過來，問為什麼不賣煤。阿朗把手從刀柄上鬆開。「監國說過，英國人不比葡萄牙人、荷蘭人。他們更凶，更貪。今天讓一步，明天他們就得寸進尺。不如一開始就不讓。」
船隊繼續走。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阿朗站在船頭，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他想起朱煥之說過的話：海太大，船不夠，人也夠。現在船在造，人在練，但海還是太大。英國人的船已經出現在這片海上了，以後還會更多。
船隊往南走了十二天。海水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綠色，又從綠色變成一種透明的藍綠色，能看見水底的珊瑚和魚群。海鳥多了起來，在桅杆頂上盤旋，叫聲尖利。劉國軒說見過這種鳥，它們在陸地上過夜，飛不遠，說明陸地快到了。果然，第二天清晨瞭望哨就喊了一聲——「陸地！」
阿朗衝上甲板，手搭涼棚往南看去。海天交界的地方，一條綠色的線橫在那裡，不高但很長，左看右看都看不到頭。船隊放慢了速度，五條鐵甲艦減速，五條帆船收帆，緩緩靠近那片綠色。
船靠岸的時候，水清得能看見海底的石頭和沙子。阿朗從船上跳下來，腳踩在沙灘上，沙子是白的，細的，踩上去往下陷。他四下看了一圈——島不大，長滿了樹，樹底下有草叢，草叢裡有花。沒有房子，沒有人，沒有煙。劉國軒從另一條船上下來，蹲下來抓了一把沙，看著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他對阿朗說：「沒人。」阿朗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林土。「插旗。」
那面旗從船上扛下來，紅底黃龍。林土在沙灘上找了塊高地，把旗杆埋下去，用石頭壘了一圈，拍實了土。旗升起來的時候，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旗展開，龍紋飄著，金線繡的龍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南州。漢斯在村口的小屋裡聽到消息，把銅幣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他在巴達維亞的時候見過鄭經，那時候鄭經還年輕，帶著船隊去南洋做生意。漢斯給他指過路，他賞了兩個銀幣。銀幣早就花掉了，但漢斯記得鄭經的樣子，瘦瘦高高的，不愛說話。安娜從學堂回來，看見漢斯坐在門口發呆，蹲在他面前問他怎麼了。漢斯說一個認識的人死了，安娜又問是你朋友嗎，漢斯想了想說不是朋友，是恩人。安娜不太懂，把手裡的野花放在漢斯膝蓋上，跑進屋裡去了。
鄭經走後的第十天，阿朗在南安府召集了南洋艦隊第一次正式會議。林土、托馬斯、林水、劉國軒從舟山趕來，四個人坐在府衙里圍著桌子。阿朗把海圖攤開，指著圖上那幾個標了紅圈的地方。
「監國說了，要派鐵甲艦出去看看。沒人的地方占了，有人的地方交朋友。南洋艦隊不能光在家門口練，得出去。」他看著劉國軒。「舟山的船，什麼時候能併入艦隊？」劉國軒說隨時可以，船修好了，兵練好了，就等命令。阿朗點頭說那好，下個月初，南安府出五條鐵甲艦，舟山出五條帆船，混編成一支分艦隊，去查戈斯群島。劉國軒愣了一下，問誰帶隊。阿朗說他自己帶。
林土急了。「你走了，南安府誰管？」阿朗看著他。「你管。兵營你管，船廠你管，新兵你管。托馬斯幫你管船，林水幫你管鋼。你管他們。」
林土沒再說話。
下個月初，碼頭上站滿了人。五條鐵甲艦排成一列，漆成深灰色，炮口黑洞洞的。旁邊是五條從舟山調來的帆船，桅杆高聳，帆布雪白。阿朗站在南安一號的船頭，身後站著劉國軒，再後面是五百個水兵。
林土在碼頭上喊了一句什麼，海風太大，聽不清。阿朗沖他揮了揮手，轉過身。「開船。」
船隊出發了。五條鐵甲艦在前，五條帆船在後，排成兩列，向南邊開去。阿朗站在船頭看著海面，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劉國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問他查戈斯群島遠不遠，阿朗說不遠，走半個月就到了。劉國軒點了點頭，很久以後又問島上有人嗎，阿朗說聽說沒有，但去了才知道。
船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瞭望哨喊了一聲。阿朗衝上甲板，順著望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的海面上有一條船，不是帆船，沒有桅杆，冒著黑煙。鐵甲艦。但他的鐵甲艦都在身後，前面那條不是他的。他的心跳加快了。「準備戰鬥。」炮手們衝上炮位，彈藥手搬出炮彈，火把點著了。
對面的船越來越近。船體是深藍色的，比南安一號小一圈，但炮口也不少。船舷上寫著彎彎曲曲的字母，阿朗不認識。托馬斯從船艙里跑出來，眯著眼看了半天。「英國船。」阿朗的手按在刀柄上。英國船，從來沒在南邊這片海出現過。他想起監國的話：英國，船快，炮准，人凶。以後，咱們會遇到他們。
對面的船掛出了旗。不是英國海軍的旗，是一面白旗——表示不做戰。阿朗猶豫了一下，也讓人掛出白旗。兩條船靠近了，隔著二十丈停下來。對面船上有人用喇叭喊話，托馬斯聽了半天，說是英語，問他們是什麼人。托馬斯用英語回話，說他們是南洋艦隊，大明的船。對面的船沉默了一會兒，又喊了一句什麼。
托馬斯的臉色變了。「他說，他們是從印度洋過來的，要去廣州做生意。問我們，能不能賣煤炭給他們。」阿朗盯著那條船看了很久。「告訴他們，不賣。」
托馬斯愣住了。「不賣？阿朗，他們是來做生意的。」
阿朗沒回頭。「監國說了，英國人船快炮准人凶。今天賣了煤，明天他們就來搶地盤。不賣，讓他們走。」
托馬斯把話傳過去，對面沉默了。那條深藍色的船調轉方向，繞了一個彎，往北邊開去了。黑煙在海面上拖了一條長長的尾巴，慢慢消散。阿朗站在船頭看著那條船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海平線上。
劉國軒走過來，問為什麼不賣煤。阿朗把手從刀柄上鬆開。「監國說過，英國人不比葡萄牙人、荷蘭人。他們更凶，更貪。今天讓一步，明天他們就得寸進尺。不如一開始就不讓。」
船隊繼續走。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阿朗站在船頭，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他想起朱煥之說過的話：海太大，船不夠，人也夠。現在船在造，人在練，但海還是太大。英國人的船已經出現在這片海上了，以後還會更多。
船隊往南走了十二天。海水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綠色，又從綠色變成一種透明的藍綠色，能看見水底的珊瑚和魚群。海鳥多了起來，在桅杆頂上盤旋，叫聲尖利。劉國軒說見過這種鳥，它們在陸地上過夜，飛不遠，說明陸地快到了。果然，第二天清晨瞭望哨就喊了一聲——「陸地！」
阿朗衝上甲板，手搭涼棚往南看去。海天交界的地方，一條綠色的線橫在那裡，不高但很長，左看右看都看不到頭。船隊放慢了速度，五條鐵甲艦減速，五條帆船收帆，緩緩靠近那片綠色。
船靠岸的時候，水清得能看見海底的石頭和沙子。阿朗從船上跳下來，腳踩在沙灘上，沙子是白的，細的，踩上去往下陷。他四下看了一圈——島不大，長滿了樹，樹底下有草叢，草叢裡有花。沒有房子，沒有人，沒有煙。劉國軒從另一條船上下來，蹲下來抓了一把沙，看著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他對阿朗說：「沒人。」阿朗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林土。「插旗。」
那面旗從船上扛下來，紅底黃龍。林土在沙灘上找了塊高地，把旗杆埋下去，用石頭壘了一圈，拍實了土。旗升起來的時候，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旗展開，龍紋飄著，金線繡的龍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