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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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上站滿了人,沒人說話。朱煥之轉過身,看著那些鐵甲艦。六條船排成一列,灰黑色的船體,炮口森然,旗在風裡飄。他看了很久,然後走上第一條船。阿朗跟在後面,托馬斯跟在阿朗後面。朱煥之走進船艙,看看鍋爐,看看活塞,看看輪軸。他問托馬斯鍋爐壓力能達到多少,托馬斯說比英國的高三成,又問鐵甲厚度,托馬斯說能扛住英國艦隊的炮彈。朱煥之拍了拍鍋爐的鐵皮,手被燙了一下,縮了回去。

  從船上下來,朱煥之去了船廠。第八艘鐵甲艦的船體已經成形了,工人正在安裝輪子。他站在船台上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阿朗。「再造十條。」阿朗愣了一下,十條?朱煥之點頭,說十年之內,南安府要有二十條鐵甲艦,十條跑南洋,十條跑印度洋,海太大,船不夠跑不過來。

  阿朗把話記在心裡。朱煥之又去了學堂。孩子們正在念書,念的是《論語》,聲音很大,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他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沒進去。周先生從裡面出來,看見他愣住了,朱煥之給他鞠了一躬,把周先生嚇得差點跪下。

  那天晚上,南安府的街道上擺了流水席。不是阿朗安排的,是老百姓自己辦的。家家戶戶搬出桌子,端出菜來。陳三的那兩袋新米煮成了粥,大桶大桶地放在街邊,隨便喝。陳三的媳婦殺了兩隻雞,燉了一鍋湯,端到朱煥之面前。朱煥之喝了一口,說好喝。陳三的媳婦咧嘴笑著退下去,然後躲在人群後面哭了一場,沒人看見。

  朱煥之坐在街邊那張最普通的桌子上,跟幾個老兵坐在一起。那幾個老兵都是當年從南安跟過來的,頭髮白了,牙掉了,腰彎了,但還記得朱煥之六歲時站在南安沙灘上的樣子。他們說那時候監國才這麼高,比劃了一個高度。朱煥之給他們倒酒,他們端著碗手都在抖。

  夜深了,街上的人漸漸散了。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阿朗這些年畫的海圖。海圖上標著南安府、南州、舟山、杭州,還標著巴達維亞、馬六甲、果阿、好望角,甚至標著英國、法國、西班牙的海岸線。阿朗站在旁邊,說這些地方他都沒去過,是聽商人和工匠說的。朱煥之點點頭,指著英國的位置。「這兒,托馬斯來的地方。船快,炮准,人凶。以後,咱們會遇到他們。所以,得比他們更快,更准,更凶。」阿朗把這話記在心裡。

  朱煥之在南安府待了七天,去了南州,去了煉鋼廠,去了礦場,去了漢斯的小屋。漢斯殺了一條魚,燉了一鍋湯。朱煥之喝完湯,看見安娜從裡屋探出頭來,招了招手讓她過來。安娜走過來,低著頭,不敢看他。朱煥之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她。「你爹等了你十幾年,你好好待他。」安娜接過玉佩,攥在手心裡,跑回裡屋去了。漢斯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碗在抖。

  離開的那天,碼頭上站滿了人。朱煥之站在船頭,看著那些鐵甲艦,看著那些旗,看著那些送行的人。阿朗站在碼頭上,林土站在他旁邊,陳三扛著鋤頭站在後面,漢斯領著安娜站在人群邊上。

  「回去吧。」朱煥之說。

  船開了。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平線上。阿朗站在碼頭上,站了很久。林土問走不走,他沒動。陳三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杵在地上,點了根菸袋。漢斯蹲下來,把安娜抱起來讓她看船開走的方向,海面上什麼也沒有了。安娜問船去哪兒了,漢斯說回去了,回杭州去了。安娜又問了句杭州遠嗎,漢斯說遠,坐船要好多天。

  阿朗轉過身,往回走。林土跟著他,陳三扛著鋤頭跟著林土,漢斯領著安娜走在最後面。碼頭上的人散了。船廠的工地上,錘打聲又響起來了。煉鋼廠的煙囪還在冒煙。茶館裡有人在說笑,說監國喝了他們家的雞湯,喝了一大碗。陳三的媳婦說那隻雞養了兩年,一直沒捨得殺,給監國殺了,值了。

  夜深了,阿朗坐在府衙里對著那盞油燈。桌上攤著海圖,海圖上朱煥之新標了幾個地方——印度洋深處,非洲東海岸,還有一片他沒聽過名字的海。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玉溫溫的,泛著光。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寫不出來,又放下了。

  朱煥之走後,南安府的碼頭上冷清了兩天。第三天上,一紙公文從杭州送到,蓋著監國的大印。阿朗把公文看了兩遍,揣進懷裡,走到府衙門口,站在台階上。林土從兵營出來,問他什麼事。阿朗說:「擴軍。南安府再招三千新兵,南州招兩千,舟山招一千。六千人,三個月練成。」

  林土愣了一下。「六千?練得過來嗎?」

  阿朗看著他。「練不過來也得練。監國說,海太大,船不夠,人也夠。船在造,人也得練。」

  林土沒再問,轉身走了。

  徵兵的消息貼出去,不到三天,報名的人就滿了。南安府本地的年輕人,從北方逃難來的漢子,南洋回來討生活的老兵,擠滿了募兵站。陳三從南州帶了一百多個種地的兄弟來報名,胳膊上一個比一個粗,臉曬得一個比一個黑。負責登記的文書看著那些手,厚厚的繭子,握鋤頭握出來的。他問會打槍嗎,陳三說不會,又問會打炮嗎,說不會,再問會划船嗎,還是不會。文書有點猶豫,陳三急了,說種地也是力氣活,扛得動鋤頭就扛得動槍,刨得了地就刨得了戰壕。文書看了阿朗一眼,阿朗點頭,全部收了。

  新兵營設在南安府城外的平地上,挨著船廠。三百頂帳篷,一排一排的,從河邊一直搭到樹林邊上。林土當總教頭,每天早上吹號集合,先跑步,再練槍,下午練刀,晚上練夜戰。新兵們第一天跑步就跑吐了一半,第二天又跑吐了另一半。陳三沒吐,他在南州天天跑步,從村口到地頭,一天跑好幾個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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