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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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南州村口擺了一桌酒。陳三從他媳婦的茶館裡搬了兩壇酒,燉了一條魚,炒了一盤雞蛋,拍了幾根黃瓜。漢斯坐在桌前,安娜坐在他旁邊,低著頭不說話。陳三給她夾了一筷子魚,她看了一眼漢斯,漢斯點頭,她才低頭吃。阿朗從南安府趕來,坐在漢斯對面,端起酒碗。「漢斯,你找著女兒了。我敬你。」漢斯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嗆得咳嗽。安娜抬起頭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漢斯笑了,那笑很苦,但阿朗看見了,那是漢斯到南州以後第一次笑。

  夜裡,阿朗回到南安府,坐在府衙里寫信給朱煥之:監國,漢斯找著他女兒了。從好望角找回來的,荷蘭軍官家裡當傭人,吃了不少苦,但還活著。他想留在南州,哪兒也不去了。

  信送走了。阿朗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安府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孩子在跑,鋪子在吆喝。遠處船廠的工地上燈火通明,工匠們還在趕工。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又揣回去。

  杭州,朱煥之收到阿朗的信,看完之後放在桌上。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問漢斯找著女兒了?朱煥之點頭說找著了。林義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好。朱煥之站起來走到海圖前面,海圖上標著南安府、南州、舟山、杭州,還標著巴達維亞、好望角、英國、法國。他盯著那條從好望角到南州的航線,看了很久。

  「傳令,在南州建一個燈塔。好望角太遠,南州不遠。船從南邊回來,看見燈塔就知道到家了。」林義把話記下來,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問英國工匠到了沒有。林義說快到了,上個月從廣州來信,說已經過了馬六甲,下個月能到南安府。

  「到了讓他們先看鐵甲艦。看完再造,造更大的。」

  北邊,北京。康熙坐在乾清宮裡,面前攤著一封密報。朱煥之的第八艘鐵甲艦下水的消息到了他的案頭,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密報放在桌上。索額圖站在旁邊,問他怎麼辦。康熙說不管了,造多少條是他朱煥之的事。北邊不打海戰,打陸戰。朕在陸地上還有兵,在南邊,沒了。索額圖低下頭,不敢接話。康熙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院子裡灰濛濛的。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拿起筆寫了一封信給朱煥之:你的船,朕不管。你的地,朕也不要。但有一條——你的人,別來北邊。你的人來了,朕的人就打。

  信送到杭州,朱煥之看完,在信的背面寫了一行字:不去。你那邊,我也不去。

  南州,漢斯坐在村口的小屋裡。安娜在床上睡著了,被子蓋到下巴,頭髮散在枕頭上。漢斯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銅幣磨得鋥亮,字快磨平了,但女兒的名字還看得見——安娜。她六歲時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他看了很久,把銅幣放在枕頭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州的夜空,月亮很圓,星星很多。遠處的煉鋼廠燈火通明,爐火映紅了半邊天。陳三的茶館還亮著燈,有人在裡面說話,聽不清說什麼。

  漢斯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安娜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腿上,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頭上,閉上眼。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海腥味和鋼爐的熱氣。他想起那個荷蘭軍官的女兒,金頭髮,藍眼睛,穿著白裙子,在好望角的花園裡盪鞦韆。他的安娜蹲在廚房後面洗碗,手凍得通紅,臉上全是灰。他把她從廚房裡領出來的時候,她看著他,不認得他了。

  他睜開眼,看著枕頭上那枚銅幣。

  「爹不好。」他說。聲音很輕,安娜沒聽見。

  南安府,第八艘鐵甲艦下水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五。碼頭上搭了彩棚,掛了燈籠。阿朗站在彩棚下面,看著那些工匠把最後一塊鐵甲鉚上船體。托馬斯在旁邊指揮,滿頭大汗,嗓子都喊啞了。林水從南州趕來,拉了一車鋼錠,說是給新船做的輪軸。陳三帶著安娜來看熱鬧,安娜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大船,眼睛瞪得溜圓。陳三問她大不大,她使勁點頭,又問他那旗上是什麼,陳三說那是龍,大明的龍,她問龍會飛嗎,陳三說不會飛,會游泳。

  船下水的時候,岸上的人開始喊。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滑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輪子開始轉,船動了,越走越快,船頭劈開海浪。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對著那條船舉了一下,然後揣回去。岸上的人還在喊,陳三在喊,林水在喊,托馬斯也在喊。安娜站在人群里,捂住了耳朵。漢斯蹲下來,把她的胳膊拉開,讓她聽。那是號角聲,從海上傳來的。

  她聽到了。

  第八艘鐵甲艦下水後的第三天,杭州的信使到了南安府。信上說,朱煥之要來。

  阿朗把信揣進懷裡,站在船廠碼頭上愣了好一會兒。林土從他旁邊過,問他怎麼了,阿朗說監國要來,林土愣了一下刀差點沒拿穩。

  消息傳得很快。當天下午,南安府的街道上就開始忙了。茶館的老闆擦桌子擦了三遍,賣布的攤主把最好的綢緞掛在了最顯眼的地方,連碼頭上的裝卸工都把板車刷了一遍桐油。陳三從南州趕來,扛了兩袋新米,說是讓監國嘗嘗南州今年的收成。漢斯沒來,他讓陳三帶了一句話:監國來了,我殺條魚。陳三把話傳到,阿朗點了點頭。

  船是第十天到的。不是鐵甲艦,是一條普通的商船,掛著紅底黃龍的旗,船頭站著一個人,瘦,高,穿著素色長衫,腰裡掛著玉。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見那個人從船上走下來,心跳得很快。他想起上一次見監國,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監國。」他單膝跪下去。

  朱煥之把他扶起來。「起來。說了多少次了,不讓人跪。」

  阿朗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朱煥之看著他,說他老了,阿朗說他也不年輕了。朱煥之沒笑,但眼睛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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