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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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藩主,」他說,「您保佑南安府。保佑這些種地的人,這些挖礦的人,這些蓋房子的人。他們不該死。」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拿起筆,蘸滿墨,寫信給朱煥之:監國,南安府一切安好。火藥夠了,炮夠了,兵練了。荷蘭人來了,能打。您別惦記。信寫完了,折起來,塞進信封。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信交給一個信使。「送回杭州,交給監國。」

  信使點頭,跑了。阿朗站在門口,看著信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轉過身,看著城牆上那面旗,紅底黃龍,在海風裡飄。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下台階,往兵營走。去練兵。

  荷蘭人再回來的時候,是康熙十八年的秋天。南安府的玉米剛收完,紅薯還在地里,麥子剛種下去。阿朗站在城牆上,看著海面上的黑點,一個、兩個、五個、十個、二十個。他數到二十的時候,手不抖了。

  二十條戰船,比上次多五條。每條船二十門炮,四百門炮。兵至少一千五,可能兩千。阿朗從城牆上下來,走在石板街上,腳步很穩。他先去了兵營,林土正在練刀,看見他進來,停了手。「來了?」阿朗點頭。「二十條。」林土把刀插回鞘里,臉上的疤在太陽底下發亮。「打。」

  阿朗又去了火藥工坊。漢斯在裝桶,看見他來,站起來。阿朗說:「二十條船。」漢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裝桶。「火藥夠。一百二十桶。夠打三天三夜。」阿朗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到城門口,陳三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看見他的臉色,愣了一下。「阿朗,咋了?」阿朗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片剛種下去的麥子。「荷蘭人來了。二十條船。你把地里的人叫回來,能拿槍的拿槍,能拿鋤頭的拿鋤頭。老人、女人、孩子,送到礦場去。」

  陳三把鋤頭攥緊了。「俺呢?」

  「你留下。帶著種地的兄弟們,藏在田裡。跟上次一樣。等他們上了岸,從後面打。」

  陳三點頭,扛著鋤頭跑了。

  炮聲響了。從海上傳來,悶悶的,一聲接一聲。炮彈落在城牆上,砸出坑,磚石碎片飛濺。阿朗趴在垛口後面,等炮聲停了,探出頭往外看。荷蘭人的船靠岸了,跳板放下來,兵端著火銃往下沖。藍灰色的軍裝,一排一排的,比上次多得多。他數了數,至少兩千。

  范德沃肯走在最前面。上次被俘了,關了大半年,放回去的時候瘦得像根竹竿。這回他又來了,帶著更多的船、更多的兵、更多的炮。他站在碼頭上,用望遠鏡往城裡看。阿朗縮回垛口後面,心跳得很快。

  「打。」他對炮台上的兵說。

  岸上的炮響了。三十門炮齊射,炮彈落在碼頭上,炸翻了一排荷蘭兵。范德沃肯趴在地上,等炮聲停了,爬起來,拔出劍,往城裡一指。「攻城!」

  荷蘭兵開始往城裡沖。火銃聲、喊殺聲、腳步聲混成一片。阿朗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藍灰色的身影越來越近。他拔出刀,刀在太陽底下發亮。

  「打!」

  城牆上的火銃響了,一排一排地打。荷蘭兵倒下去,後面的又衝上來。梯子架上了城牆,人往上爬。阿朗砍斷一架梯子,上面的荷蘭兵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又一架梯子架上來,又砍斷。又一架,又砍斷。

  城牆下面的荷蘭兵越來越多,火銃從下往上打,子彈擦著阿朗的耳朵飛過去,火辣辣的疼。他沒躲,繼續砍。

  城門被撞開了。

  荷蘭兵湧進來,端著火銃,見人就打。街上的百姓開始跑,往巷子裡跑,往家裡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阿朗從城牆上跑下來,衝進巷子裡。林土帶著兵從兵營衝出來,兩撥人撞在一起,刀砍下去,血濺起來。

  漢斯從火藥工坊跑來,手裡拿著一把刀,他不會用刀,但舉著,擋在巷口。一個荷蘭兵衝過來,他一刀砍在那人肩膀上,刀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另一個荷蘭兵端著火銃對他瞄準,漢斯閉著眼等著——槍沒響,那個荷蘭兵被陳三從後面一鋤頭砸倒了。

  陳三渾身是泥,臉上全是血。「漢斯,你他媽的蹲下!」

  漢斯蹲下了。陳三掄著鋤頭,一鋤一個,一鋤一個,砸在荷蘭兵的腦袋上,聲音悶悶的。

  戰鬥從早上打到下午。城牆上、巷子裡、街道上,到處都在打。南安府的人死了一百多個,荷蘭人死了三百多個。但荷蘭人還在往城裡涌,越來越多。阿朗站在府衙門口,渾身是血,刀已經卷刃了。林土站在他旁邊,胳膊上中了一槍,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漢斯蹲在台階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陳三扛著鋤頭,鋤頭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荷蘭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阿朗,」林土說,「守不住了。」

  阿朗沒說話。他看著城牆上那面旗,紅底黃龍,還在風裡飄。旗沒倒,城就沒丟。

  「守不住也要守。監國說了,這塊地方是大明的。誰來搶,就打誰。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扛。扛到監國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從巷子裡、從田裡、從廢墟里走出來的百姓。有拿鋤頭的,有拿鐮刀的,有拿菜刀的,有拿木棍的。他們站在府衙前面,站在那面旗下,渾身是泥,滿臉是血,但沒人跑。

  范德沃肯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百姓,臉色變了。他沒想到這些人不怕死。他打了半輩子仗,打過印度人,打過非洲人,打過阿拉伯人。那些人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降。這些人不一樣,打不過也不跑,跑不了也不降,死也要咬你一口。

  「撤。」他說。

  他的副官愣住了。「大人?」

  「撤。城裡太窄,打不開。先撤出去,用炮轟。」

  荷蘭兵開始往城外撤。阿朗看見了,從府衙里衝出來。「追!別讓他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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