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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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三第一個衝出去,掄著鋤頭追著一個荷蘭兵砸。林土帶著兵從巷子裡殺出來,堵在城門口。荷蘭兵被夾在中間,前面的出不去,後面的進不來,亂成一團。范德沃肯被擠在人群里,劍丟了,帽子掉了,被人流裹著往城外涌。

  城牆上,那面旗還在風裡飄。

  炮聲又響了。不是岸上的炮,是海上的。荷蘭人的船在往城裡打炮,不分敵我,不顧死活。炮彈落在城裡,炸塌了房子,炸死了人,有荷蘭兵,也有南安府的百姓。阿朗趴在地上,等炮聲停了,爬起來,渾身是灰。

  荷蘭兵跑了。從城裡跑出去,從碼頭上跑上船,從船上開走了。二十條船,來的時候整整齊齊,走的時候歪歪斜斜。有的船著火了,有的船沉了一半,有的船拖著濃煙。阿朗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船越跑越遠,最後消失在海平線上。

  他轉過身,看著城裡。城牆塌了一段,城門碎了,府衙燒了一半,街上到處是屍體。陳三坐在台階上,胳膊上中了一槍,血往外冒,但他沒哭,也沒喊疼,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地上那把卷了刃的鋤頭。

  漢斯蹲在牆角,手裡攥著那枚銅幣,渾身在抖。阿朗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漢斯。」

  漢斯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阿朗,我女兒……我找不到她了。」

  阿朗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陳三旁邊,蹲下來,撕了一塊布,給他包紮胳膊。陳三疼得齜牙,但沒叫。

  「陳三。」

  「嗯。」

  「麥子還在地里?」

  陳三點頭。「剛種下去。還沒出苗。」

  阿朗看著他,看了很久。「種下去就好。苗會出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城牆上,看著那面旗。旗還在,紅底黃龍,在風裡飄。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

  「監國,」他說,「荷蘭人跑了。城還在,旗還在,人還在。您快來。」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城牆。城裡,活著的人在收拾屍體,在搬磚頭,在抬傷員。陳三的媳婦從礦場跑回來,抱著孩子,看見陳三胳膊上的傷,沒罵他,只是蹲下來,把孩子的臉貼在陳三的臉上。陳三咧嘴笑了。「沒事,擦破點皮。」

  漢斯還蹲在牆角,手裡攥著那枚銅幣。阿朗走過去,把他拉起來。

  「走,去火藥工坊。火藥不多了,得接著做。荷蘭人還會來。」

  漢斯站起來,跟著阿朗往城外走。走到城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面旗。

  「阿朗。」

  「嗯。」

  「你說,監國會來嗎?」

  阿朗沒回頭。「會。他說的,一定會來。」

  漢斯站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走。城牆上,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在暮色里發著暗紅色的光。遠處的海面上,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天快黑了,但城還在,旗還在,人還在。

  杭州的府衙里,朱煥之面前擺著兩封信。一封是阿朗的,說荷蘭人又來了,二十條船,兩千兵,打退了,城還在,旗還在,人還在。信紙上有血跡,不是阿朗的。另一封是林義的,說康熙調了五萬兵到山東沿海,又在天津衛造船,看樣子是真想打海戰了。

  朱煥之把兩封信看了三遍。阿朗的信他看得最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信上說死了兩百多人,傷了四百多,城牆塌了一段,府衙燒了一半,麥子剛種下去,還沒出苗。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城樓,城樓上的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

  林義拄著拐杖走進來,站在他身後。「監國,南安府那邊……」

  「不能再等了。」朱煥之轉過身,「荷蘭人這次二十條船,下次就是三十條。阿朗撐不住。得再送兵去。」

  林義愣了一下。「監國,兵都調到南邊去了,八府怎麼辦?康熙在山東調了五萬兵,萬一打過來……」

  朱煥之走回桌邊,攤開地圖。八府的海岸線彎彎曲曲的,從北到南一千多里。清軍在山東,離杭州還有六百里。六百里,走路要半個月,坐船要三天。但清軍沒有水師,坐不了船,只能走陸路。走陸路,糧草、輜重、大炮,都得用人拉馬馱。半個月,夠他做很多事了。

  「從八府再調五千兵去南安府。康熙那邊,我跟他拖。他要造船,讓他造。造好了,咱們去打。他不打,咱們也不打。拖著就行。」


  林義把朱煥之的話記下來,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還有,把鄭經叫來。」

  鄭經來得很快。他瘦得皮包骨頭,走路都晃,但眼睛很亮。朱煥之讓他坐下,把阿朗的信遞給他。鄭經看完,抬起頭。「監國,南安府需要船。我去。」

  朱煥之看著他。「你身體行嗎?」

  鄭經笑了,那笑很苦。「行不行都得去。我爹欠大明的,我還。」

  朱煥之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鄭經面前,從懷裡掏出那塊玉,看了很久,然後遞過去。「這塊玉,你帶著。到了南安府,交給阿朗。告訴他,這是鄭藩主的印,讓他好好守著。」

  鄭經愣住了。他看著那塊玉,手在抖。「監國,這是我爹的……」

  「你爹給我的。現在給你。你到了南安府,替我把那塊地方守住。守住了,你爹在天上也安心。」

  鄭經接過玉,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他站起來,退後兩步,跪下去,磕了三個頭。朱煥之沒扶他。

  「去吧。」

  鄭經站起來,轉身走了。

  南安府的城牆上,阿朗在看著遠處。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荷蘭人還會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但一定會來。

  陳三從城下上來,胳膊上還纏著布條,手裡拿著一把新鋤頭,鐵打的,沉甸甸的。「阿朗,地翻完了。麥子出苗了。」

  阿朗轉過身。「出苗了?」

  陳三咧嘴笑了。「出了。綠油油的,一拃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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