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朱煥之回到杭州的時候，林義在碼頭上等他。腰更彎了，拐杖換了一根更粗的，但站得很穩。碼頭上除了林義，還有一個人，徐明遠。徐明遠穿著灰布袍子，站在林義後面，低著頭，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朱煥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船上走下來。林義迎上去，想跪，朱煥之扶住了。
「別跪了。」
林義站直了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監國，北京來的。康熙的第三封信。」
朱煥之接過信，沒拆，揣進懷裡。他轉過身，看著徐明遠。徐明遠低著頭，不敢看他。朱煥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來了？」
徐明遠的腿在抖。「監國，徐某……徐某來請罪。」
朱煥之看著他，看了很久。「請什麼罪？」
徐明遠撲通一聲跪下去。「徐某不該抗糧。徐某不該跟朝廷作對。徐某知錯了。徐某願將家產捐出一半，充作軍餉。」
朱煥之低頭看著他。六十來歲的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起來。我說過，不讓人跪。」徐明遠不敢起來。朱煥之沒再理他，轉身往城裡走。林義跟在後面，徐明遠跪在那兒，跪了很久，才慢慢爬起來。
進了府衙，朱煥之拆開信。康熙的字跡一次比一次急：朱煥之，朕已忍你多時。八府割據，朕允了。南洋通商，朕允了。今新大陸乃海外之地，非大明故土，你擅自立府，置朝廷於何地？朕限你三月之內，撤出新大陸，交與朝廷。否則，朕將親征。
朱煥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北京，是康熙。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拿起筆，蘸滿墨，在信的背面寫了一行字：新大陸是大明的。不是故土，也是大明的。誰來打誰。寫完了，把信折起來，遞給林義。
「送回北京，交給康熙。」
林義接過信，揣進懷裡。「監國，康熙真要親征？」
朱煥之走到海圖前面，看著北方的海岸線。從北京到杭州，陸路兩千里，大軍南下，糧草先行。清軍在山東、江蘇、浙江邊界駐了兵，但水師沒幾條船。沒有水師，打不了海戰。打不了海戰，就到不了新大陸。康熙喊親征，是嚇唬人。
「他不會來。他來了，打不過。他不敢來。」
林義鬆了一口氣，但眉頭沒鬆開。「監國，他不敢來，但他會派人來。荷蘭人、葡萄牙人，都想要新大陸。康熙會不會跟他們聯手？」
朱煥之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林義。聯手？清朝跟荷蘭人聯手？一個在陸地上，一個在海上，兩下夾攻，南安府能撐得住嗎？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停下來。
「派人去巴達維亞。找荷蘭人，跟他們談。」
林義愣了一下。「監國，談什麼？」
「談生意。南安府的香料、木材、鐵器，賣給他們。他們的船、炮、火藥，賣給我們。生意做成了，他們就不會幫康熙。生意做不成，他們也不會幫康熙。他們想要的是新大陸的金礦，不是幫康熙打仗。」
林義把朱煥之的話記下來，轉身走了。
南安府的城牆上，阿朗在試炮。新鑄的十門銅炮，架在北城牆上，炮口對著海。林水親自點火，炮響了，炮彈飛出去，落在遠處的海面上，濺起一根水柱。阿朗放下望遠鏡，點頭。「打得遠。比以前的遠。」
林水擦了擦臉上的汗。「監國要的炮，不能馬虎。」
阿朗從城牆上下來，走進城裡。城裡的街道鋪了石板，兩邊的樹長高了，葉子綠油油的。鋪子多了幾家，賣糧的、賣布的、賣雜貨的，還有一家茶館。茶館是陳三的媳婦開的，專賣紅薯葉茶，苦的，但移民愛喝，說喝了有勁兒。
漢斯從火藥工坊回來，臉上全是黑灰。「阿朗，火藥夠了。一百桶，存滿了。」
阿朗點頭。「夠打一仗了。」
兩個人往府衙走。府衙在城中間，不大，兩進院子，前院辦公，後院住人。阿朗走進府衙，坐到桌前，攤開地圖。地圖是朱煥之留下的，上面標著海岸線、港口、礦場、火藥工坊，還有荷蘭人來過的路線。他盯著那條路線，看了很久。
「漢斯，你說荷蘭人什麼時候再來？」
漢斯想了想。「快了。上次他們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再來，不會只有十五條船。二十條，三十條，都有可能。」
阿朗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二十條船，四百門炮，一千五百兵。咱們十條船，一百五十門炮，一千兵。岸上有炮台，有城牆，有火藥。能打。」
漢斯看著他。「能打，但會死人。」
阿朗沒說話。他知道會死人。上次打仗死了一百多個，麥子燒光了，鎮子燒了一半。這次再來，死的人會更多，房子會燒得更多。但能不打嗎？不能。地是他們的，礦是他們的，城是他們的。打了，可能守不住。不打，一定守不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安府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孩子在跑，鋪子在吆喝。陳三從城外回來，扛著鋤頭，胳膊上的傷好了，曬得漆黑，咧著嘴笑。他看見阿朗在窗口，喊了一聲：「阿朗，地翻完了！明年能種麥子了！」阿朗沖他點了點頭。
「漢斯。」
「嗯。」
「從明天起，所有人，每天練兩個時辰的兵。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會拿槍的拿槍，不會拿槍的拿鋤頭。荷蘭人來了，每個人都得上。」
漢斯點頭，轉身走了。
阿朗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海。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藍的後面，有人在磨刀，在造船，在裝炮。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
「鄭藩主，」他說，「您保佑南安府。保佑這些種地的人，這些挖礦的人，這些蓋房子的人。他們不該死。」
「別跪了。」
林義站直了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監國，北京來的。康熙的第三封信。」
朱煥之接過信，沒拆，揣進懷裡。他轉過身，看著徐明遠。徐明遠低著頭，不敢看他。朱煥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來了？」
徐明遠的腿在抖。「監國，徐某……徐某來請罪。」
朱煥之看著他，看了很久。「請什麼罪？」
徐明遠撲通一聲跪下去。「徐某不該抗糧。徐某不該跟朝廷作對。徐某知錯了。徐某願將家產捐出一半，充作軍餉。」
朱煥之低頭看著他。六十來歲的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起來。我說過，不讓人跪。」徐明遠不敢起來。朱煥之沒再理他，轉身往城裡走。林義跟在後面，徐明遠跪在那兒，跪了很久，才慢慢爬起來。
進了府衙，朱煥之拆開信。康熙的字跡一次比一次急：朱煥之，朕已忍你多時。八府割據，朕允了。南洋通商，朕允了。今新大陸乃海外之地，非大明故土，你擅自立府，置朝廷於何地？朕限你三月之內，撤出新大陸，交與朝廷。否則，朕將親征。
朱煥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北京，是康熙。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拿起筆，蘸滿墨，在信的背面寫了一行字：新大陸是大明的。不是故土，也是大明的。誰來打誰。寫完了，把信折起來，遞給林義。
「送回北京，交給康熙。」
林義接過信，揣進懷裡。「監國，康熙真要親征？」
朱煥之走到海圖前面，看著北方的海岸線。從北京到杭州，陸路兩千里，大軍南下，糧草先行。清軍在山東、江蘇、浙江邊界駐了兵，但水師沒幾條船。沒有水師，打不了海戰。打不了海戰，就到不了新大陸。康熙喊親征，是嚇唬人。
「他不會來。他來了，打不過。他不敢來。」
林義鬆了一口氣，但眉頭沒鬆開。「監國，他不敢來，但他會派人來。荷蘭人、葡萄牙人，都想要新大陸。康熙會不會跟他們聯手？」
朱煥之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林義。聯手？清朝跟荷蘭人聯手？一個在陸地上，一個在海上，兩下夾攻，南安府能撐得住嗎？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停下來。
「派人去巴達維亞。找荷蘭人，跟他們談。」
林義愣了一下。「監國，談什麼？」
「談生意。南安府的香料、木材、鐵器，賣給他們。他們的船、炮、火藥，賣給我們。生意做成了，他們就不會幫康熙。生意做不成，他們也不會幫康熙。他們想要的是新大陸的金礦，不是幫康熙打仗。」
林義把朱煥之的話記下來，轉身走了。
南安府的城牆上，阿朗在試炮。新鑄的十門銅炮，架在北城牆上，炮口對著海。林水親自點火，炮響了，炮彈飛出去，落在遠處的海面上，濺起一根水柱。阿朗放下望遠鏡，點頭。「打得遠。比以前的遠。」
林水擦了擦臉上的汗。「監國要的炮，不能馬虎。」
阿朗從城牆上下來，走進城裡。城裡的街道鋪了石板，兩邊的樹長高了，葉子綠油油的。鋪子多了幾家，賣糧的、賣布的、賣雜貨的，還有一家茶館。茶館是陳三的媳婦開的，專賣紅薯葉茶，苦的，但移民愛喝，說喝了有勁兒。
漢斯從火藥工坊回來，臉上全是黑灰。「阿朗，火藥夠了。一百桶，存滿了。」
阿朗點頭。「夠打一仗了。」
兩個人往府衙走。府衙在城中間，不大，兩進院子，前院辦公，後院住人。阿朗走進府衙，坐到桌前，攤開地圖。地圖是朱煥之留下的，上面標著海岸線、港口、礦場、火藥工坊，還有荷蘭人來過的路線。他盯著那條路線，看了很久。
「漢斯，你說荷蘭人什麼時候再來？」
漢斯想了想。「快了。上次他們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再來，不會只有十五條船。二十條，三十條，都有可能。」
阿朗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二十條船，四百門炮，一千五百兵。咱們十條船，一百五十門炮，一千兵。岸上有炮台，有城牆，有火藥。能打。」
漢斯看著他。「能打，但會死人。」
阿朗沒說話。他知道會死人。上次打仗死了一百多個，麥子燒光了，鎮子燒了一半。這次再來，死的人會更多，房子會燒得更多。但能不打嗎？不能。地是他們的，礦是他們的，城是他們的。打了，可能守不住。不打，一定守不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安府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孩子在跑，鋪子在吆喝。陳三從城外回來，扛著鋤頭，胳膊上的傷好了，曬得漆黑，咧著嘴笑。他看見阿朗在窗口，喊了一聲：「阿朗，地翻完了！明年能種麥子了！」阿朗沖他點了點頭。
「漢斯。」
「嗯。」
「從明天起，所有人，每天練兩個時辰的兵。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會拿槍的拿槍，不會拿槍的拿鋤頭。荷蘭人來了，每個人都得上。」
漢斯點頭，轉身走了。
阿朗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海。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藍的後面，有人在磨刀，在造船，在裝炮。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
「鄭藩主，」他說，「您保佑南安府。保佑這些種地的人，這些挖礦的人，這些蓋房子的人。他們不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