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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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朱煥之要走了。碼頭上站滿了人,比來的時候還多。移民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站在碼頭上,黑壓壓的一片。陳三站在最前面,手裡又捧著一筐紅薯,這回不是生的,是烤熟的,冒著熱氣。漢斯站在他旁邊,手裡拎著兩條鹹魚,是特意挑的最大的。林土站在他們後面,手裡攥著刀柄,沒咧嘴笑。

  朱煥之從寨子裡出來,走到碼頭上,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我走了。」他說。「明年再來。」

  陳三把那筐紅薯遞過去。「監國,路上吃。」

  朱煥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燙的,甜的。他嚼著,點了點頭。「甜。」

  漢斯把那兩條鹹魚遞過去。「監國,魚,帶回去吃。」

  朱煥之接過去,看著漢斯。「你女兒的事,我回去再找。八府找不到,去南洋找。南洋找不到,去北方找。找到了,我派人送來。」

  漢斯站在那兒,嘴唇在抖。他把那枚銅幣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監國,找得到嗎?」

  朱煥之看著他。「找得到。」

  漢斯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沒哭出聲,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朱煥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過身,上了船。

  船開了。朱煥之站在船頭,看著新大陸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線,消失在海天之間。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漢斯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林土站在他後面,手裡攥著刀柄。陳三站在人群里,捧著一筐紅薯,紅薯還冒著熱氣。

  「監國走了。」林土說。

  阿朗沒回頭。「明年還來。」

  他轉過身,看著寨子,看著旗,看著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平地。「幹活。地還要種,礦還要挖,船還要造。明年監國來了,得讓他看見,南邊比今年更好。」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他看了一會兒,把玉揣回懷裡,轉過身,往地里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漢斯還站在碼頭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看著北邊的方向。

  「漢斯。」

  漢斯轉過頭。

  「走,去叉魚。」

  漢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很輕,但阿朗看見了。他把銅幣揣進懷裡,跟著阿朗往河邊走。走了幾步,也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北邊的海面上,什麼也沒有了。船走了,人走了,只剩天,只剩海,只剩那條看不見的地平線。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走。

  新大陸有金礦的消息,像風一樣傳了出去。不是從杭州傳的,是從歐洲。阿朗在非洲換黃金的時候,阿拉伯商人看見了那些金燦燦的石頭,問是從哪兒來的。阿朗沒說,但阿拉伯人猜到了——南邊,大洋那邊,有一塊新大陸,遍地是黃金。消息傳到開羅,傳到威尼斯,傳到里斯本。荷蘭人先動了。

  阿朗是在一個下雨的早晨知道這個消息的。林水從礦場跑來,渾身濕透,臉色發白。「阿朗,海上有船。不是咱們的船,不是移民船,是戰船。掛著荷蘭人的旗。」阿朗放下手裡的粥碗,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很大,看不清遠處,但他知道,林水不會看錯。

  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往碼頭走。雨打在斗笠上噼噼啪啪響,路全是泥,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踝。他走了一刻鐘,到了碼頭。林土已經在那兒了,手按著刀柄,盯著海面。雨霧裡,幾條船的輪廓若隱若現。阿朗數了數,五條。比上次在印度打的少,但炮不少。

  「他們想幹什麼?」林土問。

  阿朗沒回答。他盯著那些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把炮架起來。船上的炮,岸上的炮,全架起來。讓林水把礦場的人撤回來,能拿槍的都拿槍。」

  林土轉身跑了。

  荷蘭人的船沒靠岸,停在海上,派了一條小船划過來。小船靠了碼頭,下來一個人,高個子,黃頭髮,穿著一身藍色的軍裝,腰裡別著劍。他走到阿朗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用生硬的漢話問:「你是這裡的頭?」

  阿朗看著他。「你是誰?」

  「范德沃肯,荷蘭東印度公司,特使。」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阿朗,「我們總督給您的信。」

  阿朗接過去,沒拆。「你們來幹什麼?」

  范德沃肯笑了,那笑很冷。「聽說你們找到了金礦。荷蘭東印度公司願意跟你們合作。你們開礦,我們運。利潤五五分。」


  阿朗把信揣進懷裡。「五五分?地是我們的,礦是我們的,人也是我們的。你們出什麼?」

  范德沃肯的笑收住了。「我們出船,出炮,出兵。沒有我們,你們運不出去。沒有我們,葡萄牙人會來搶。沒有我們,英國人也會來。」

  阿朗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回去告訴你們總督,金礦是大明的。不開採,也不賣。誰敢來搶,就打誰。」

  范德沃肯的臉白了。他盯著阿朗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上了小船,劃回大船。五條船沒走,停在海上,炮口對著岸上。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看了很久。雨還在下,蓑衣濕透了,水順著衣角往下淌。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

  「林土。」

  「在。」

  「派人回杭州,告訴監國,荷蘭人來了。五條船,炮不少。讓他們來,還是打,請監國定奪。」

  林土轉身跑了。

  等了三天,杭州的回信沒來,荷蘭人的船也沒走。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心裡越來越沉。五條船,一百門炮,五百兵。他的船隊只有十條船,炮一百門,兵五百。打,能打。

  但打了之後呢?荷蘭人還會再來,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兵。他轉過身,看著岸上的鎮子。磚瓦房一排一排的,街道鋪了石板,鋪子一家挨著一家。田裡的麥子快熟了,金燦燦的,風一吹像波浪。紅薯地里的秧子鋪了一地,葉子肥得很。這些是他花了幾年時間建起來的,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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