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冬天的新大陸不下雪，但下雨。雨從十一月下到二月，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連著下七八天，天像漏了個洞。阿朗不喜歡冬天，雨把地泡爛了，出門一腳泥，幹活也不方便。但冬天也有好處——礦場不停，爐子燒得比夏天還旺，鐵水從爐口流出來，紅通通的，把半邊天都映紅了。林水說冬天煉鐵好，天冷，爐子熱，鐵水出得快。阿朗不懂，但林水說好就好。
陳三也不喜歡冬天。地泡爛了，沒法下地，只能窩在家裡編筐。他編了一百多個筐，堆在屋檐下，摞得比人還高。他媳婦罵他編那麼多筐幹啥，他說等開春了裝紅薯。他媳婦又罵他紅薯還沒種就編筐，他嘿嘿笑，不頂嘴。
漢斯喜歡冬天。冬天雨多，河裡水大，魚多。他每天冒雨去河裡叉魚，叉回來醃上，掛在屋檐下風乾。屋檐下掛滿了魚，一排一排的，風一吹嘩啦嘩啦響。阿朗說你叉這麼多魚乾啥，漢斯說留著，等監國來了吃。阿朗愣了一下，沒說話。
冬天過去了。二月最後一場雨停了，天放晴了，太陽出來了。地幹了，路硬了，樹發了新芽，田裡的麥子躥高了一截。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海，是杭州，是朱煥之。
「該來了。」他說。
林土站在他旁邊，手搭涼棚往北看。「沒船。」
「快了。」
等了一天，沒船。等了兩天，沒船。等了五天，還是沒船。阿朗站在碼頭上，從早站到晚，站得腿發軟。漢斯說你進去歇著，我替你看著。阿朗搖頭，不歇。漢斯沒再勸，站在他旁邊，一起等。
第七天清晨，瞭望哨喊了一聲。阿朗衝到碼頭最前面，手搭涼棚往北看——海天交界的地方，有黑點。一個，兩個，五個，十個，二十個。他的心跳加快了。船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他看見了最大的那條船船頭站著一個人，瘦，高，素色長衫，腰裡掛著玉。
朱煥之來了。
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站滿了人。移民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擠在碼頭上，黑壓壓的一片。陳三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筐紅薯，紅薯是去年收的，挑的最大的，紅通通的。漢斯站在他旁邊，手裡拎著一串鹹魚，魚乾得硬邦邦的。林土站在他們後面，手裡攥著刀柄，咧著嘴笑。
朱煥之從船上走下來，站在碼頭上，四下看了一圈。他看見了磚瓦房，看見了石板路，看見了鋪子，看見了田，看見了旗。旗是紅底黃龍，在海風裡飄。
「阿朗。」
阿朗站在他面前，眼眶紅了。「監國。」
朱煥之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黑了。」
阿朗笑了。「曬的。」
朱煥之也笑了。他轉過身，看著陳三。陳三捧著那筐紅薯，憨憨地笑著。「監國，紅薯，甜的。」
朱煥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生的，脆的，甜的。他嚼著，點了點頭。「甜的。」
他又看著漢斯。漢斯拎著那串鹹魚，手在抖。「監國，魚，河裡叉的。留著等您來吃。」
朱煥之看著那些魚，看著漢斯那張瘦得脫相的臉，看了很久。「好。晚上吃。」
漢斯低下頭，把那枚銅幣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當天晚上，寨子裡擺了幾十桌酒。菜是移民們湊的，有紅薯，有魚，有野豬肉，有鹹菜。酒是林土用紅薯釀的，顏色發黃，味道發苦，但勁大。阿朗喝了兩碗，臉紅了。朱煥之喝了一碗，臉沒紅，但話多了。
「南邊好。」他說。「比杭州好。地多，人少，種什麼長什麼。杭州的地，種一畝收三百斤。這兒的地，種一畝收五百斤。土肥，不用上糞。」
阿朗又倒了一碗酒。「監國，您多待幾天。我帶您去看金礦，看鐵礦，看煤，看平地。平地一眼望不到頭，比八府還大。」
朱煥之點頭。「多待幾天。多看看。看完了，回去。八府還有事。」
第二天一早，阿朗帶朱煥之去看金礦。金礦在南邊，離寨子走一天的路。路不好走，林子裡密，藤蔓纏腳，樹枝打臉。阿朗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砍刀開路。朱煥之跟在後面，走得滿頭汗，但沒叫停。走了一天，傍晚的時候到了那條河溝。河溝不寬，但很長，彎彎曲曲的，兩邊的石頭在夕陽底下泛著黃光。阿朗蹲下來，撿起一塊，遞給朱煥之。
朱煥之接過去，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把石頭對著夕陽看，石頭上嵌著金黃色的顆粒，一閃一閃的。「好礦。」他把石頭揣進懷裡。「先不開採。地還沒種穩，人還沒站住。開了礦，人都跑來挖金子了，地誰種？糧誰打？」
阿朗點頭。「監國，我聽您的。」
第三天，阿朗帶朱煥之去看鐵礦。鐵礦在西邊，離寨子走半天。礦場已經建起來了，爐子一座一座的，冒著煙。林水站在爐子旁邊，臉被火烤得通紅，手上全是繭子。他看見朱煥之，愣了半天，然後跪下去。「監國。」
朱煥之把他扶起來。「起來。鐵出得怎麼樣？」
林水站起來，指著爐子。「一天一千斤。爐子還在加，加夠了，一天兩千斤。」
朱煥之走到爐子旁邊，看著鐵水從爐口流出來，紅通通的，流進沙模里，冷卻了變成鐵錠。他蹲下來，拿起一塊鐵錠，掂了掂。「好鐵。造炮夠用了。」
他轉過身，看著阿朗。「南邊的炮，造了多少？」
阿朗想了想。「二十門。架在船上，每條船兩門。」
朱煥之點頭。「夠了。再多造。造五十門，一百門。炮多了，海就是咱們的。」
第四天，阿朗帶朱煥之去看平地。平地在寨子南邊，走半天。地是黑的，一眼望不到頭，麥子綠油油的，風一吹像波浪。朱煥之站在地頭上，看著那片麥子，看了很久。
「這地，能養多少人？」
阿朗想了想。「很多。比八府多。比大明多。」
朱煥之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土是黑的，鬆軟的，帶著一股草腥味。「好地。」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年，再送一萬人來。後年，再送兩萬。這塊地方，不能空著。空著，就是別人的。」
阿朗點頭。
陳三也不喜歡冬天。地泡爛了，沒法下地，只能窩在家裡編筐。他編了一百多個筐，堆在屋檐下，摞得比人還高。他媳婦罵他編那麼多筐幹啥，他說等開春了裝紅薯。他媳婦又罵他紅薯還沒種就編筐，他嘿嘿笑，不頂嘴。
漢斯喜歡冬天。冬天雨多，河裡水大，魚多。他每天冒雨去河裡叉魚，叉回來醃上，掛在屋檐下風乾。屋檐下掛滿了魚，一排一排的，風一吹嘩啦嘩啦響。阿朗說你叉這麼多魚乾啥，漢斯說留著，等監國來了吃。阿朗愣了一下，沒說話。
冬天過去了。二月最後一場雨停了，天放晴了，太陽出來了。地幹了，路硬了，樹發了新芽，田裡的麥子躥高了一截。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海，是杭州，是朱煥之。
「該來了。」他說。
林土站在他旁邊，手搭涼棚往北看。「沒船。」
「快了。」
等了一天，沒船。等了兩天，沒船。等了五天，還是沒船。阿朗站在碼頭上，從早站到晚，站得腿發軟。漢斯說你進去歇著，我替你看著。阿朗搖頭，不歇。漢斯沒再勸，站在他旁邊，一起等。
第七天清晨，瞭望哨喊了一聲。阿朗衝到碼頭最前面，手搭涼棚往北看——海天交界的地方，有黑點。一個，兩個，五個，十個，二十個。他的心跳加快了。船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他看見了最大的那條船船頭站著一個人，瘦，高，素色長衫，腰裡掛著玉。
朱煥之來了。
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站滿了人。移民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擠在碼頭上，黑壓壓的一片。陳三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筐紅薯，紅薯是去年收的，挑的最大的，紅通通的。漢斯站在他旁邊，手裡拎著一串鹹魚，魚乾得硬邦邦的。林土站在他們後面，手裡攥著刀柄，咧著嘴笑。
朱煥之從船上走下來，站在碼頭上，四下看了一圈。他看見了磚瓦房，看見了石板路，看見了鋪子，看見了田，看見了旗。旗是紅底黃龍，在海風裡飄。
「阿朗。」
阿朗站在他面前，眼眶紅了。「監國。」
朱煥之看著他，看了很久。「你黑了。」
阿朗笑了。「曬的。」
朱煥之也笑了。他轉過身，看著陳三。陳三捧著那筐紅薯，憨憨地笑著。「監國，紅薯，甜的。」
朱煥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生的，脆的，甜的。他嚼著，點了點頭。「甜的。」
他又看著漢斯。漢斯拎著那串鹹魚，手在抖。「監國，魚，河裡叉的。留著等您來吃。」
朱煥之看著那些魚，看著漢斯那張瘦得脫相的臉，看了很久。「好。晚上吃。」
漢斯低下頭，把那枚銅幣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當天晚上，寨子裡擺了幾十桌酒。菜是移民們湊的，有紅薯，有魚，有野豬肉，有鹹菜。酒是林土用紅薯釀的，顏色發黃，味道發苦，但勁大。阿朗喝了兩碗，臉紅了。朱煥之喝了一碗，臉沒紅，但話多了。
「南邊好。」他說。「比杭州好。地多，人少，種什麼長什麼。杭州的地，種一畝收三百斤。這兒的地，種一畝收五百斤。土肥，不用上糞。」
阿朗又倒了一碗酒。「監國，您多待幾天。我帶您去看金礦，看鐵礦，看煤，看平地。平地一眼望不到頭，比八府還大。」
朱煥之點頭。「多待幾天。多看看。看完了，回去。八府還有事。」
第二天一早，阿朗帶朱煥之去看金礦。金礦在南邊，離寨子走一天的路。路不好走，林子裡密，藤蔓纏腳，樹枝打臉。阿朗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砍刀開路。朱煥之跟在後面，走得滿頭汗，但沒叫停。走了一天，傍晚的時候到了那條河溝。河溝不寬，但很長，彎彎曲曲的，兩邊的石頭在夕陽底下泛著黃光。阿朗蹲下來，撿起一塊，遞給朱煥之。
朱煥之接過去，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把石頭對著夕陽看，石頭上嵌著金黃色的顆粒，一閃一閃的。「好礦。」他把石頭揣進懷裡。「先不開採。地還沒種穩，人還沒站住。開了礦，人都跑來挖金子了，地誰種？糧誰打？」
阿朗點頭。「監國，我聽您的。」
第三天，阿朗帶朱煥之去看鐵礦。鐵礦在西邊，離寨子走半天。礦場已經建起來了，爐子一座一座的，冒著煙。林水站在爐子旁邊，臉被火烤得通紅，手上全是繭子。他看見朱煥之，愣了半天，然後跪下去。「監國。」
朱煥之把他扶起來。「起來。鐵出得怎麼樣？」
林水站起來，指著爐子。「一天一千斤。爐子還在加，加夠了，一天兩千斤。」
朱煥之走到爐子旁邊，看著鐵水從爐口流出來，紅通通的，流進沙模里，冷卻了變成鐵錠。他蹲下來，拿起一塊鐵錠，掂了掂。「好鐵。造炮夠用了。」
他轉過身，看著阿朗。「南邊的炮，造了多少？」
阿朗想了想。「二十門。架在船上，每條船兩門。」
朱煥之點頭。「夠了。再多造。造五十門，一百門。炮多了，海就是咱們的。」
第四天，阿朗帶朱煥之去看平地。平地在寨子南邊，走半天。地是黑的，一眼望不到頭，麥子綠油油的，風一吹像波浪。朱煥之站在地頭上，看著那片麥子，看了很久。
「這地，能養多少人？」
阿朗想了想。「很多。比八府多。比大明多。」
朱煥之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土是黑的，鬆軟的，帶著一股草腥味。「好地。」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年，再送一萬人來。後年，再送兩萬。這塊地方，不能空著。空著，就是別人的。」
阿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