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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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塊大陸什麼都有,有水,有樹,有果子,有野兔,有野豬,有鐵礦。缺的是人。人來了,就能活。

  林水開礦的第七天,阿朗帶著漢斯和林土往南邊探路。走了三天,林子越來越密,藤蔓纏腳,樹枝打臉。漢斯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砍刀開路,一刀一刀的,穩得很。

  他在林子裡活了兩年,知道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哪棵樹上的果子能吃,哪棵樹上的果子不能吃。走了三天,林子突然沒了,眼前是一片平地,一望無際的平地,長滿了草,草比人高,風一吹像波浪。平地的盡頭是山,山是藍的,遠遠的,像一道牆。

  阿朗站在平地的邊緣,看著那片望不到頭的草,看了很久。他想起監國說的話:南邊那塊大陸,很大,比大明還大。地是空的,沒人占。

  「這地,」他轉過身,看著漢斯,「能種糧嗎?」

  漢斯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能。黑土,肥得很。」

  阿朗站起來,看著那片平地。他想起八府的佃戶,想起陳三,想起那些捧著地契哭的人。那些人的地,一畝一畝分下來的,十來畝一家。這片平地,一眼望不到頭,能分給多少人?

  「這塊地,」他說,「記下來。回去告訴監國,南邊有平地,能種糧。很大,比八府還大。」

  林土從懷裡掏出紙筆,蹲在地上寫:某年某月某日,到一片平地,草比人高,土是黑的,能種糧。寫完了,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

  杭州城裡,朱煥之站在城樓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太湖,是蘇州,是南京,是北京。康熙的信送回去之後,一直沒回音。清軍在北方調兵,從山東調到江蘇,從江蘇調到浙江邊界。消息傳到杭州,林義急了,鄭經也急了。耿精忠派人來問,尚之信也派人來問。朱煥之沒急,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北邊,看了三天。

  第四天,他轉過身,對林義說:「把船隊調到長江口去。炮架好,旗升起來。讓康熙看看,咱們不是好惹的。」

  林義轉身走了。朱煥之一個人站在城樓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太陽快落下去了,餘暉照在城樓上,照在那面旗上,紅底黃龍,金線繡的龍紋在暮色里發亮。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

  「鄭藩主,」他說,「康熙要打,我就陪他打。八府的地,分下去了。百姓有飯吃了。誰想把這地拿回去,我就把誰的手剁了。」

  遠處,南邊的天空亮起一顆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燈。朱煥之看著那顆星,想起阿朗,想起漢斯,想起那片沒人去過的大陸。不知道他們找到平地沒有,不知道他們開了礦沒有,不知道他們站穩了沒有。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樓去。

  明天,還有事。船隊要調到長江口去,炮要架好,旗要升起來。八府的海防線,一千多里,不能有一寸漏掉。他走進府衙,坐到桌前,攤開海圖。海圖上,八府的海岸線用紅筆描了一遍,長江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他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字:水師駐防地,炮台待建。

  寫完了,放下筆,把圖捲起來。外頭的天已經全黑了,風從北邊吹過來,冷的,硬的,吹得窗戶紙嘩嘩響。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北邊的天空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清軍的營帳,有清軍的火把,有清軍的刀槍。他看了很久,然後關上窗戶,轉過身,走回桌邊。

  天一亮就出發。去長江口。

  朱煥之到長江口的時候,天剛亮。江面灰濛濛的,霧很大,看不清對岸。船隊已經停在那兒了,四十多條船,排成兩列,炮口朝北。旗在霧裡看不見,但朱煥之知道它們在那兒,紅底黃龍,在桅杆頂上飄著。

  林義從「南安號」上下來,踩著跳板走到朱煥之的船上,腰上的傷讓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穩。「監國,船隊到了。炮也架好了。清軍在江北岸扎了營,離江邊十里。人不少,估摸有兩三萬。」

  朱煥之走到船頭,往北邊看。霧太濃,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聽見,北岸傳來號角聲,悶悶的,像牛叫。一聲接一聲,從東邊響到西邊。清軍在調兵。

  「他們想幹什麼?」朱煥之問。

  林義想了想。「試探。看咱們敢不敢打。不敢打,他們就過江。敢打,他們就退。」

  朱煥之沒說話。他站在船頭,聽著那些號角聲,聽了一會兒,轉過身。「把船開到江心去。炮對著北岸。讓他們看看。」

  船隊動了。四十多條船,從南岸出發,往江心開。帆升起來,鼓滿風,船頭像劈豆腐一樣切開江水。霧慢慢散了,陽光照下來,照在船上,照在炮上,照在旗上。江北岸的清軍看見了,營帳里有人跑出來,站在江邊看。


  朱煥之站在船頭,看著那些清軍。隔著一江水,他能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有的白,有的黑,有的在發抖。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放一炮。不打人,打水。」

  林義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南安號」側舷的一門炮響了,轟的一聲,炮彈落在江心,濺起一根水柱,幾丈高。江北岸的清軍炸了,有人往後跑,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跳進江里。號角聲停了,營帳里亂成一團。

  朱煥之放下望遠鏡。「夠了。停。」

  炮沒再響。船隊停在江心,炮口對著北岸,一動不動。清軍趴在江邊,趴了很久,才慢慢爬起來。號角聲又響了,這回不是調兵,是撤退。營帳開始拆,兵開始往北走,走得很快,跑得很快,比來的時候快得多。

  林義站在朱煥之旁邊,看著那些撤退的清軍,笑了。「監國,他們跑了。」

  朱煥之沒笑。他盯著北岸,看著那些清軍越跑越遠,最後消失在北邊的塵土裡。

  「他們還會回來的。」他說。

  林義的笑收住了。

  朱煥之轉過身,走回船艙。海圖攤在桌上,長江口的位置畫著一個圈,圈旁邊寫著「水師駐防地」。他拿起筆,在圈外面又畫了一個圈。「炮台。沿江兩岸,建炮台。南岸建三座,北岸建兩座。炮台之間,用烽火台連著。清軍來了,點火報警。船隊出來打。」

  林義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個圈。「監國,北岸是清軍的地盤,咱們建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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