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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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煥之抬起頭,看著他。「北岸現在不是清軍的了。船隊在江心,炮能打到北岸。清軍不敢來。炮台建起來,北岸就是咱們的。」

  林義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長江口的炮台建了兩個月。五座炮台,南岸三座,北岸兩座。石頭壘的,泥巴糊的,不高,但很厚。每座炮台上架著十門炮,炮口對著江北的方向。炮台之間,隔十里一座烽火台,台上有兵守著,白天點菸,晚上點火。

  朱煥之在長江口待了兩個月,看著炮台一座一座建起來,看著炮一門一門架上去,看著兵一批一批調過來。他把長江口的事安排好了,才回杭州。

  南邊的大陸上,阿朗的寨子又變樣了。

  礦場建起來了,爐子燒起來了,鐵水從爐口流出來,流進沙模里,冷卻了變成鐵錠。鐵錠堆在棚子裡,堆得像小山。林水讓人把鐵錠裝上船,運回杭州。第一批鐵錠運到的時候,朱煥之正在府衙里看海圖。他讓人把鐵錠搬進來,放在地上,蹲下來看。鐵錠灰黑色的,泛著光,沉甸甸的。他撿起一塊,掂了掂,又放下。

  「好鐵。造炮夠用了。」

  林水從南邊跟著運鐵的船回來了,站在朱煥之面前,曬得漆黑,手上全是繭子。「監國,礦場一天能出五百斤鐵。夠造兩門炮。爐子還在加,加夠了,一天能出一千斤。」

  朱煥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那塊大陸,是鐵礦,是阿朗,是漢斯。

  「告訴阿朗,鐵不用運回來了。在南邊造。造炮,造船,造農具。南邊的事,南邊做主。不用問我。」

  林水愣了一下。「監國,南邊造炮?誰造?」

  朱煥之轉過身,看著他。「你造。你在南安造過船,在南洋修過炮。南邊的炮,你負責。造好了,架在船上。船有了炮,海就是咱們的。清軍從北邊來,咱們從南邊打。」

  林水站在那兒,把朱煥之的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裡。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南邊的大陸上,阿朗站在那片平地的邊緣,看著那些比人還高的草。風從南邊吹過來,草倒下去,又站起來,像波浪。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漢斯說:「把這片地燒了。燒了種草,種糧。」

  漢斯愣了一下。「燒了?」

  「燒了。」阿朗從腰裡抽出刀,砍了一把草,堆在一起,掏出火摺子,點著了。火苗竄起來,舔著乾草,噼噼啪啪響。風從南邊吹過來,火借著風勢,往前燒。草倒下去,灰飛起來,黑灰滿天飛,落在阿朗的頭上、臉上、衣服上。他站在那兒,看著火越燒越遠,越燒越大,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漢斯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看著那片火海。「阿朗,這火要是燒到林子裡……」

  「燒不到。」阿朗打斷他,「林子那邊有條河,火過不去。」

  火從早上燒到晚上。燒了整整一天,燒了幾千畝地。草燒光了,地燒黑了,灰燼厚厚的,踩上去軟綿綿的。阿朗蹲下來,抓了一把灰,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灰是熱的,帶著一股焦味。

  「明天,翻地。把灰翻到土裡去。灰就是肥,肥了才能長莊稼。」

  漢斯蹲下來,也抓了一把灰,捏了捏。「種什麼?」

  阿朗想了想。「種紅薯。紅薯不挑地,扔下去就能活。先種紅薯,紅薯收了,地就肥了。肥了再種麥子。」

  漢斯站起來,看著那片燒焦的地。「紅薯苗從哪兒來?」

  阿朗轉過身,看著北邊的方向。「從杭州來。監國會送來的。」

  杭州城裡,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三封信。一封是阿朗的,說南邊找到了一片平地,很大,草比人高,土是黑的,能種糧。一封是林水的,說礦場一天能出五百斤鐵,爐子還在加。一封是林義的,說長江口的炮台建好了,清軍沒再來。

  朱煥之把三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那塊大陸,是鐵礦,是平地,是阿朗,是漢斯。

  「寫信。給阿朗。告訴他,紅薯苗從杭州運。第一批,十條船,裝滿了運過去。種下去,活了,再運第二批。」

  林義站在旁邊,把朱煥之的話記下來。

  「還有。告訴阿朗,南邊的事,南邊做主。不用問我。他決定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義寫完了,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他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林義回頭。

  「派人去北京。告訴康熙,長江口的炮台建好了。他要打,我就陪他打。他要談,我就跟他談。但他記住,八府的事,八府做主。他管不著。」

  林義走了。朱煥之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南邊的天空。天快黑了,南邊的天空亮起一顆星,很亮,很低,像有人在那邊點了一盞燈。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對著那顆星。龍紋在暮色里發亮,像活的。

  「鄭藩主,」他說,「南邊找到平地了。能種糧。北邊的炮台建好了。清軍不敢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能守多久。」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

  明天,還有事。紅薯苗要運,礦場要加爐子,炮台要加固,兵要練。八府的事,南邊的事,長江口的事,一樁一件,都等著他。他拿起筆,蘸滿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南邊大陸,紅薯試種。第一批,十條船。寫完了,放下筆,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

  外頭的天已經全黑了,風從北邊吹過來,冷的,硬的,吹得窗戶紙嘩嘩響。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北邊的天空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清軍的營帳,有清軍的火把,有清軍的刀槍。他看了很久,然後關上窗戶,轉過身,走回桌邊。

  明天,天一亮就出發。去碼頭,看紅薯苗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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