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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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朗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在圖上空白的地方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寫了一個字:豬。寫完了,放下筆,抬起頭。

  「寫信。告訴監國,地方找到了。有水,有樹,有果子,有野兔,有野豬。能住人。寨子建好了,等他來。」

  林土從懷裡掏出紙筆,歪歪扭扭地寫。寫完了,折起來,揣進懷裡。

  「誰送回去?」

  阿朗想了想。「派一條船,五個人。把信送到杭州,交給監國。然後回來,咱們繼續往裡探。」

  林土點頭,轉身要走。阿朗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告訴監國,這地方,比南安大。比南安好。讓他快來。」

  林土走了。阿朗一個人坐在木屋裡,聽著外頭的海浪聲。海浪聲跟南安的一樣,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枚銅幣,攥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他站起來,走出木屋,走到海邊。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船隊停在海灣里,桅杆上的旗在風裡飄。他站在沙灘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大明,是八府,是杭州,是監國。

  「監國,」他對著北邊說,「我找到地方了。您快來。」

  風吹過來,把他的話吹散了。遠處的林子裡,鳥叫了一聲,又停了。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像在回答他。

  阿朗的船隊往南走了第三十五天的時候,寨子已經不像寨子了。木牆加高了一截,望塔多蓋了一層,木屋從二十間變成了四十間。五百人住了下來,有人砍樹,有人挖井,有人開荒,有人打魚。林土每天帶人往南邊探,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身上掛滿野果,手裡拎著獵物。圖越畫越滿,山、河、林子、草地,全標上了。

  這一天,林土帶回了一塊石頭。灰黑色的,沉甸甸的,在太陽底下泛著暗暗的光。他把石頭扔在桌上,桌子咯吱一聲響。阿朗拿起來掂了掂,比普通的石頭重得多。

  「哪兒撿的?」

  「南邊,一條干河溝里。滿溝都是這種石頭,黑壓壓的一片。」

  阿朗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心跳快了起來。他想起監國說過的話:南邊那塊大陸,地里有礦,有金子,有銀子,有銅,有鐵。他把石頭裝進袋子裡,紮緊口子。

  「派船,送回杭州。告訴監國,這地方有礦。」

  送信的船當天就出發了。五個人,一條船,帶著那塊石頭和最新的海圖,往北邊去了。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天之間。他轉過身,看著南邊那片望不到頭的綠色。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樹葉的氣息,濕濕的,腥腥的,像剛下過雨。

  「林土,明天再往南走一天。」

  林土咧嘴笑了。「走不動了,我背你。」

  杭州城裡,朱煥之把溫州的事處理完了。王懷仁跑了,地分了,佃戶有了自己的田。消息傳出去,寧波觀望的那幾個地主不等林義上門,自己跑到府衙來,說願意降租。朱煥之沒見他們,讓林義跟他們談。談的結果是:每畝田,租兩成,稅兩成。多一厘也不行。地主們簽了字,按了手印,走了。

  陳三從溫州回到台州,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跟村里人講了溫州的事。講王懷仁跑了,講地分了,講佃戶領了地契捧著紙哭。村里人聽著,有的信,有的不信。一個老頭子問:「朝廷真把地給咱們?」陳三說:「真的。」老頭子又問:「不要租?」陳三說:「不要租。只交稅,兩成。」老頭子站了很久,蹲下去,哭了。他種了一輩子地,交了一輩子租,從沒見過地契長什麼樣。

  消息像風一樣,從台州吹到溫州,從溫州吹到寧波,從寧波吹到杭州。八府的佃戶開始動了,有的人跑到地主家裡要地契,有的人跑到府衙問怎麼分地,有的人自己開荒,開出來的地插上牌子,寫上自己的名字。

  地主們慌了。台州的趙德茂降了租,但地還是他的。溫州的王懷仁跑了,地沒了。寧波的幾個地主降了租,地保住了。八府的地主都在看,看朝廷到底要幹什麼。

  朱煥之坐在府衙里,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八府的大地主,四十七家。降租的,三十二家。跑了的地主,地充了公,分給了佃戶。剩下的幾家,還在觀望。

  林義站在旁邊,說:「監國,觀望的那幾家,有人在背後撐腰。杭州的徐家,八府最大的地主,手裡三萬畝水田,兩萬畝山地。八府的糧,兩成從他手裡過。他一直沒表態,既不說降租,也不說不降。」

  朱煥之抬起頭。「徐家什麼來頭?」


  林義翻了一下冊子。「徐家祖上做過明朝的官,清軍來了又做了清朝的官。幾代人攢下來的地,三萬畝。杭州一半的佃戶租他家的地。」

  朱煥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城樓,城樓上的旗在風裡飄。他站了很久。

  「請徐家當家的來,我跟他說。」

  徐家當家的叫徐明遠,六十來歲,瘦,高,穿著一件灰布袍子,看著像個老學究。他進了府衙,拱了拱手,沒跪。朱煥之也沒讓他跪,做了個請的手勢,讓他坐下。

  徐明遠坐下來,看著朱煥之。十六歲的年輕人,穿著素色長衫,腰裡掛著玉,坐在那兒,背挺得很直。徐明遠看了他幾秒,笑了笑,那笑很淡,像在打量一件東西值不值錢。

  「監國叫老朽來,所為何事?」

  朱煥之看著他。「徐家的地,三萬畝。杭州一半的佃戶租你家的地。租子多少?」

  徐明遠不笑了。「七成。」

  「降了。兩成。」

  徐明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監國,七成是規矩。清軍在的時候,也是七成。朝廷收稅,兩成。加起來九成。佃戶留一成,不夠吃。這是朝廷的事,不是徐家的事。」

  朱煥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朝廷的事,就是徐家的事。八府的地,是大明的地。

  大明把地給你種,是讓你養百姓,不是讓你餓死百姓。你的佃戶,租你的地,種你的糧,交了租,自己沒得吃。你住的宅子,你穿的袍子,你喝的茶,哪一樣不是從佃戶身上刮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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