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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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看著那面旗。五百人站在沙灘上,誰也沒說話。海浪聲一下一下的,樹上的鳥在叫,風穿過林子沙沙響。

  阿朗站在旗杆底下,仰頭看著那面旗。他想起十年前,南安的沙灘上,監國站在那塊大石頭上,把玉舉起來,說「從今天起,你們是南安人」。現在他站在這片沒人來過的沙灘上,把旗插下去,插下去就是大明的。

  「找水。」他說。

  林土帶著人往林子裡走,走了不到半里地,聽見水聲。一條溪,不寬,但很深,水是清的,底下的石頭看得一清二楚。林土蹲下來,捧了一捧喝了一口,甜的,涼的。

  他站起來,轉身對阿朗說:「有水。」阿朗走過來,蹲下來也喝了一口,站起來,往四周看。林子密,樹高,遮天蔽日的,地上全是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找高地。」他說,「能看見海的地方。」

  林土又帶人往高處走。走了兩刻鐘,到了一座小山的山頂。山頂光禿禿的,沒有樹,只有石頭和草。站在山頂上往北看,能看見海,能看見船隊,能看見那面旗。往南看,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綠色,樹連著樹,山連著山,一直延伸到天邊。

  阿朗站在山頂上,往南看了很久。他想起監國說的話:找到了,插上旗,建個寨子,等著。站穩了,我再去。

  「就這兒。」他說,「寨子建在這兒。」

  杭州的府衙里,朱煥之面前攤著三封信。一封是台州的,趙德茂降了之後,台州的其他地主也跟著降了,租子降到了兩成,佃戶能吃上飯了。一封是溫州的,溫州的地主沒降,還把朝廷派去的糧官打了。一封是寧波的,寧波的地主在觀望,看溫州的結果。

  朱煥之把溫州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林義,溫州的地主,誰帶的頭?」

  林義站在旁邊,翻了一下手裡的冊子。「姓王的,王懷仁。溫州最大的地主,手裡五千畝水田,三千畝山地。溫州一半的糧從他手裡過。台州的事他知道了,他不怕。他說,八府的地是百姓的,朝廷管不著。」

  朱煥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海。海是灰藍色的,浪不大,幾隻漁船在遠處漂著。

  「溫州的事,不用我去。你帶兵去。」

  林義愣了一下。「帶兵?監國,打地主?」

  「不打。」朱煥之轉過身,「把王懷仁抓了。地充公。分給佃戶。誰種的地,地就是誰的。朝廷只收稅,不收租。」

  林義站在那兒,想了半天。「監國,這不光是一個王懷仁的事。八府的地主都看著。抓了王懷仁,其他人……」

  「其他人怎麼了?」朱煥之打斷他,「其他人要是也敢抗糧,一起抓。地是百姓種的,糧是百姓收的,憑什麼讓地主拿走七成?清軍在的時候,他們幫清軍收糧。咱們來了,他們又想幫咱們收糧。收來收去,糧進了他們的倉,百姓餓死。這種事,不能慣著。」

  林義站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朱煥之叫住他。

  「把陳三帶上。」

  林義回頭。

  「他是台州人,種了一輩子地,被趙德茂收了三十年的租。讓他去溫州,跟溫州的老百姓說,朝廷不收租,只收稅。誰種的地,就是誰的。」

  林義走了。朱煥之一個人坐在府衙里,對著那盞油燈。燈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牆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拿起溫州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王懷仁,溫州地主,五千畝水田。他把信放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溫州王懷仁,抗糧不交,地充公,分與佃戶。寫完了,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

  溫州的事傳得很快。林義帶兵到溫州的時候,王懷仁已經跑了。他聽見風聲,連夜帶著家眷和細軟,往北邊跑了。地還在,五千畝水田,三千畝山地,還有滿倉的糧。林義打開王懷仁的糧倉,糧食堆到房頂,白花花的,夠溫州百姓吃半年。他把糧分了,地也分了。種王懷仁地的佃戶,一家分二十畝,地契寫上自己的名字。

  陳三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佃戶領地契,看著他們捧著紙哭,看著他們跪在田裡磕頭。他沒哭,他站在那兒,想起自己餓死的娘,餓死的媳婦,餓死的兒子。他想起台州趙德茂的倉里也堆滿了糧,佃戶卻吃野菜吃樹皮吃觀音土。他攥緊拳頭,又鬆開。

  林義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陳三,台州的事,監國讓你回去跟台州百姓說。地是百姓的,不是地主的。誰種的地,就是誰的。」

  陳三愣了一下。「台州的趙德茂呢?」

  「趙德茂降了,地還是他的。但租子降了,兩成。要是他不降,地也充公。」

  陳三站在那兒,想了很久。「我回去說。跟台州的百姓說,租子降了。跟台州的地主也說,租子不降,地就不是他們的了。」

  林義看著他,點了點頭。

  阿朗的寨子建了半個月。木頭是林子裡砍的,石頭是山上搬的,茅草是河邊割的。五百人,半個月,建了二十間木屋,一圈木牆,兩座望塔。望塔上插著旗,紅底黃龍,在海風裡飄。站在望塔上往北看,能看見海,能看見船,能看見那條他們來的路。

  阿朗站在望塔上,往南看。南邊還是那片望不到頭的綠色,樹連著樹,山連著山。他想起監國說的話:先站穩,再慢慢往裡探。

  他走下望塔,走進木屋。木屋裡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攤著他們自己畫的圖。圖很簡單,畫著海岸線,畫著溪流,畫著山,畫著寨子的位置。空白的地方很多,等著他們去填。

  林土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隻野兔。「林子裡打的,肥得很。」

  阿朗看著那隻野兔,忽然笑了。「這地方,有樹,有水,有果子,有野兔。能住人。」

  林土把野兔扔在桌上,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那顆牙。「不光有野兔,還有野豬。我在林子裡看見了,一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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