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又見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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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明遠的臉白了。「監國,徐家祖上做過明朝的官。徐家的地,是祖上掙下來的。」

  「祖上掙下來的?」朱煥之看著他,「你祖上做明朝的官,掙的是明朝的地。清軍來了,你祖上又做清朝的官,地還是你們家的。現在大明回來了,地還是你們家的。你們家倒是永遠不吃虧。」

  徐明遠站起來,手在抖。「監國,您這是要逼徐家?」

  朱煥之沒退。「不是逼。是告訴你。租子降了,地還是你們家的。租子不降,地充公,分給佃戶。你自己選。」

  徐明遠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然後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朱煥之叫住他。

  「三天之內,給我回話。」

  門關上了。朱煥之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林義走過來,低聲說:「監國,徐家不會降。他家三代人攢下來的地,三萬畝。降了租,一年少收多少糧?他不會答應的。」

  朱煥之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那就等三天。」

  第三天,徐明遠沒來。來的是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個字:徐家地多,不能降。朱煥之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筆,寫了一行字:杭州徐家,抗糧不交,地充公,分與佃戶。寫完了,把紙折起來,遞給林義。

  「帶兵去。把徐家的地量了,造冊,分給佃戶。」

  林義接過紙,站了一會兒。「監國,徐家在杭州幾輩子了,根深蒂固。分了地,他家裡人……」

  「他家裡人怎麼了?」朱煥之抬起頭,「他家裡人也是人。地是佃戶種的,糧是佃戶收的。佃戶餓死了,他家裡人還活著。分了他的地,佃戶就能活。活一個是一個。」

  林義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杭州的百姓聽說徐家的地要分了,從四面八方湧來。有佃戶,有漁民,有手藝人,有逃荒的。他們站在徐家的地頭上,看著朝廷的人量地,看著地契一張一張發出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田裡磕頭。

  陳三也來了。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領地契的人,看著他們捧著紙哭。他想起自己的娘,餓死的。想起自己的媳婦,餓死的。想起自己的兒子,餓死的。他沒哭,他站在那兒,把拳頭攥得緊緊的。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手裡拿著地契,手在抖。「陳三叔,這地真是我的了?」陳三看著他,點了點頭。「是你的了。種吧。」

  年輕人蹲下去,捧了一把土,貼在臉上。

  朱煥之站在杭州城樓上,看著城外那些分地的人。阿朗走了之後,沒人站在他旁邊了。他一個人站著,手裡攥著玉,看得很遠。林義走上來,站在他身後。

  「監國,徐家的地分完了。三萬兩千畝,分給了兩千三百戶佃戶。每戶十來畝,夠吃了。」

  朱煥之點點頭。「八府還有多少地沒分?」

  林義想了想:「八府的大地主,四十七家。降租的三十二家,跑了的地主六家,地充了公,分了。觀望的九家,都降了租。現在只剩徐家了。」

  朱煥之轉過身。「不是只剩徐家。是八府的地,從今天起,不再歸地主了。歸朝廷,歸種地的人。誰種的地,地就是誰的。地主想種地,自己去種。不想種,地交出來。」

  林義愣了一下。「監國,這是要……」

  「要變。」朱煥之打斷他,「八府要變。大明要變。不變,活不下去。變了,才能活。」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城外那些分地的人。太陽快落下去了,餘暉照在田裡,照在那些捧著地契的人身上,金燦燦的。

  遠處,南邊的天空亮起一顆星。很亮,很低。

  朱煥之看著那顆星,想起阿朗。不知道他走到哪兒了,不知道他找到那塊大陸沒有,不知道他還活著沒有。

  他把玉舉起來,對著那顆星。龍紋在暮色里發亮,像活的。

  「鄭藩主,」他說,「您讓我往南走,我走了。現在,我讓人往更南的地方走。八府,我替您守住了。地,我替您分了。百姓,我替您養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能守多久。」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樓去。

  明天,還有事。八府的地分完了,還有海。海上有船,船要造,人要練。南邊的大陸,還要人去探。

  他走進府衙,坐到桌前,攤開海圖。阿朗畫的那張新圖已經送到了,圖上標著海岸線、溪流、山、寨子,還有一塊灰黑色的石頭——礦。他把那塊石頭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拿起筆,蘸滿墨,在圖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大明南安軍,康熙十七年夏,南尋大陸,發現礦藏。

  寫完了,放下筆,把圖捲起來,放在桌上。

  明天,第二批船隊出發。十條船,一千人,往南走,去找阿朗。

  阿朗的第二封信送到杭州的時候,朱煥之正在吃飯。一碗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他接過信,放下筷子,拆開。信很短,阿朗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比上次又退步了,但每個字都清楚:監國,南邊有人。不是土人,是自己人。漢斯。他在這兒。

  朱煥之拿著信的手頓住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信看了一遍。漢斯。他在這兒。阿朗找到漢斯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風吹進來,帶著咸腥味,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

  阿朗找到漢斯那天,是他到新大陸的第四十九天。

  那天早上,他帶著林土和二十個人往南邊探路。走了一上午,林子裡越來越密,藤蔓纏腳,樹枝打臉,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阿朗砍了一根樹枝當拐杖,走在最前面,邊走邊砍擋路的藤蔓。走到一條河邊,他停下來。河不寬,但水很急,渾濁的,帶著泥沙。他蹲下來,正要捧水喝,忽然聽見對岸有人聲。

  不是土人的話,是漢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阿朗的手猛地攥緊了。他站起來,撥開樹枝,往對岸看。對岸站著一個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肉,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在河裡叉魚。

  那人背對著他,阿朗看不見他的臉,但那個背影他認得。削木頭的時候一刀一刀的穩當,站在那裡的時候背微微弓著,像一張拉滿的弓。

  阿朗張嘴喊了一聲:「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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