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寒曉念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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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寒曉念稚

  卯時三刻,朱載在帳子裡翻了個身。

  不用上朝的早晨,他給自己定的規矩是睡到辰時,但生物鐘這東西,比鐘鼓樓的更夫還準時,到點就醒,想多睡一會兒都不行。

  他睜開眼,盯著帳頂那條金龍。

  看了十幾年,早看膩了。

  繡工確實好,鱗片一片片用金線盤出來的,龍鬚翹得精神,但再好的東西也架不住天天看。

  他琢磨過要不要讓人換一換,不繡龍,換朵雲、換棵松樹都行。但禮部肯定會遞摺子,說天子臥榻豈可無龍。為了一條帳子跟禮部扯皮,不值當。

  風在窗外嗚嗚地響,窗紙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十一月的北京,這風颳起來就沒完沒了0

  帳外傳來輕緩的動靜,宮人們早已悄悄添上了新的炭盆。

  朱載坐起身,從床頭暖籠里拎出衣裳。這件袍服是尚衣監依他心意特製的,細棉布為面,內里絮著一層薄絲綿,無任何繁複紋飾,腰身特意放寬兩寸。上身輕便又暖和,遠比規矩刻板、裹得嚴實的袞冕服要舒心自在。

  穿好衣裳,朱載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窗縫向外望去。天色灰濛濛一片,沉沉鬱郁,分明是憋著一場大雪。院中青石地磚被寒風掃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尋不見蹤影,想來是風勢太烈,盡數吹飛了。

  「馮保。」

  「奴婢在。」

  「讓人去東宮說一聲。天冷了,那邊炭火供足,別省,別凍著朕的兩位兩位小皇孫。

  「」

  馮保應了,轉身吩咐小太監去傳話。

  吩咐落定,朱載緩步走向東暖閣。早膳擺在這裡,這裡是乾清宮冬天最舒服的一間屋子,南窗大,採光好,靠牆盤了地龍,腳踩在金磚上都是溫的。

  桌上擺的依舊是多年不變的老幾樣:小米粥、蒸餅,白水煮蛋,還有一碟烏黑油亮的小菜。

  管事太監上前小心回話:「陛下,今日粥中添了山藥。周太醫說冬日食山藥,健脾養胃。這道黑豆小菜,是奴婢試著用黑豆和醋醃的。黑豆炒熟了,趁熱澆上老醋,封在罈子里悶三天。開壇之後拌一點鹽和甘草末。」

  朱載型夾了一塊放進嘴裡。酸中帶咸,咸里回甘,豆子炒過的焦香和醋的醇厚攪在一起,嚼起來有韌性。山藥粥也好—山藥剁成了細茸,和米粥攪在一起,口感綿密,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這個好。下飯。」他把黑豆碟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黑豆是個好東西。你以後多弄點黑豆的吃法,換著來。」

  用完早膳,朱載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盞漱了口,忽然問了一句。

  「馮保。」

  「奴婢在。」

  「皇長孫女和皇長孫,滿月的時候朕賞了什麼?」

  馮保想了想:「回陛下,兩次都是一樣的賞賜玉如意一對,織金緞四匹。陛下當時還傳了話,孩子養好,便是有功於皇家」。」

  朱載型站起來,走到暖閣另一頭的,那邊擺著一口半舊的樟木箱。

  裡面裝的東西很雜,幾卷舊書,一方老硯台,幾個零零碎碎的小盒子。他不喜歡用內庫的東西,總覺得那些嶄新程亮的御用之物太冷。倒是這口舊箱子裡,有不少帶著往日煙火溫度的東西。

  他從箱子裡翻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把銀制的小平安鎖,正面鏨著「長樂未央」四個篆字,背面刻著一匹奔跑的小馬,馬鬃飛揚,四蹄騰空。

  「這把平安鎖,是朕登基那年一個老銀匠打的。原本是打算給太子小時候戴的,後來忙忘了,一直擱到現在。」他把平安鎖翻過來,指了指背面那匹奔跑的小馬,「今年是壬午年,家裡多了兩匹小馬。馬能跑,但跑累了也知道回家。」

  他又在箱子裡翻了翻,翻出一枚雞血石小印。石料不算最上等,但顏色正,是真正的雞血紅,放在光下看,隱隱有流動的紋路。印紐雕的是一隻昂首的小馬駒,鬃毛蓬鬆,前蹄微屈,像是在蓄勢待發。

  「這枚雞血石印,是當年福建巡撫涂澤民進貢的。朕一直留著,沒捨得用。」他把印章翻過來,印面還是空的,「印上的字,朕回頭親自想。朕希望皇孫們長大了能知寒知暖,知道這世間還有挨餓受凍的人。」

  他把兩樣東西分別用素綢包好,隨即接連下達數道吩咐。

  東宮增設乳母二人,再添四名宮女,具體如何調配讓東宮自行斟酌。


  傳旨尚衣監,取用上等新棉,為兩位小皇孫下各制兩身冬襖。襖身皆用素緞面料,內里絮足新棉,務求厚實保暖。

  馮保一一應下,推門出去。

  院子裡已經開始飄雪花了,細碎碎的,落在衣領上很快就化。他繫緊領口,快步往東宮方向走去。

  暖閣里安靜下來。朱載型重新坐回案前,開始翻閱內閣今日呈送上來的奏章。

  第一份是禮部的,說今年過年祭祖的儀注已經擬好了,後面附了開銷清單。

  朱載翻了幾頁,皺了皺眉,開支比去年多了整整一萬兩。他在清單上勾了幾項:「這幾項減半。皇孫們入譜,重在記名,不在排場。省下來的銀子,撥給順天府粥棚。」

  第二份是戶部的冬月錢糧帳。看到「順天府粥棚支銀八千兩」一行時,他停了一下。

  「馮保。」馮保剛回來,正在拍肩頭的雪。

  「順天府今年冬天設了多少處粥棚?」

  「回陛下,順天府報了四十八處。東城十二,西城十,南城十四,北城十二。」

  「夠不夠?」

  馮保斟酌了一下,如實回答:「回陛下,按往年的慣例,夠是夠了。但今年天冷得早,十月底就降了霜。奴婢前幾日出宮辦事,看見各城粥棚前排隊的人都比往年多了不少,隊伍里老人和孩子也多。」

  朱載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雪已經落下來了,密密匝匝地往下飄,院子裡的青石地磚鋪了薄薄一層白。他提筆批了一行字:「順天府粥棚增至六十處,各城均勻增設。不足之數,從內帑撥銀三千兩補足。」

  批完摺子,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過了一陣,他忽然開口。

  「馮保,你去內閣值房,看看張師傅在不在。若在,請他傍晚來一趟乾清宮。就說朕得了今年的新茶,請他嘗嘗。」

  馮保到內閣值房時,張居正正在看河南巡撫遞上來的隱丁編查進度表,案角堆著厚厚一摞文書。馮保把皇帝的話傳了,張居正從文書堆里抬起頭,有些意外,隨即放下筆,整了整衣冠:「煩請馮公公回奏陛下,臣一定準時覲見。」

  馮保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補了一句:「張閣老,陛下的茶是今年秋天福建布政使進貢的武夷岩茶。咱家聞著,比往年的都香。」

  張居正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多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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