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雪夜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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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雪夜品茗

  傍晚時分,雪還在下。院子裡已經積了小半尺厚,宮人們掃出一條通往乾清宮的小徑,兩旁的雪堆得有膝蓋高。

  張居正到的時候,朱載型正在暖閣里看閒書。

  「臣張居正,參見陛下。」

  「張師傅來了,免禮,賜坐。」朱載把書緩緩合上。

  張居正在下首落座,自有宮人上前,依次奉上新清茶,茶湯清潤,幽香淡淡,氤氳繞於殿中。

  張居正雖然坐著,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

  朱載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張師傅,朕瞧著你又消瘦了。」

  張居正微微一愣,隨即道:「回陛下,臣入冬之後胃口尚好,周太醫開的方子也按時服用,身子比前兩年強多了。」

  「朕不是說你身子不好。」朱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朕是說你太累了。朕今天下午讓馮保去內閣值房,回來他跟朕說,你的案頭還堆著厚厚一摞文書。朕問你,你昨晚睡了幾個時辰?」

  張居正沉默了一瞬,如實回答:「回陛下,昨晚處理了一緊急公事,睡了約莫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朱載重複了一遍,「張師傅,你還記不記得朕給你下過一道旨意,亥時必須就寢,不許熬夜?」

  「臣記得。」

  「記得就好。」朱載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聊家常,「朕今天叫你來,不是要問你朝政。就是讓你來喝杯茶,坐一會兒。你把案頭那些隱丁文書、考成方案、邊餉帳冊全放下,這樣的雪夜,就該坐著喝口熱茶,什麼也別想。」

  張居正端著茶盞,沒有接話。

  朱載型換了個話題,說起晨間為孫輩籌備物件的事,將那方空白的雞血石印遞到張居正面前。

  張居正接過去,對著燭光端詳了片刻,說:「好石料。真正的雞血紅,石質溫潤。涂澤民當年進貢此石,是想感謝陛下開海之恩。」

  「對。月港開海,是他上的奏疏。朕批了個准」字。後來月港每年幾十萬兩稅銀流進來,他進貢了這方印。朕一直留著,也不知道刻什麼。」朱載把印章翻過來,指了指空白的印面,「朕想刻兩個字—知暖」。告誡朕的皇孫知道這世間還有挨餓受凍的人。」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知暖。好字。孔子云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知天下寒暖,方能行仁政。」

  「朕正是此意。」朱載抬眼望向窗外紛飛的白雪,眸中多了幾分沉鬱。

  他深知皇家子弟錦衣玉食,暖閣禦寒,可這順天府的雪夜裡,尚有無數貧苦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排隊等候一碗熱粥。他雖下旨增設粥棚,動用內帑賑濟,卻也深知,這不過是治標之策,難解根本。

  「將來太子承繼大統,朕的孫輩長大成人,能否讓天下孩童皆有冬衣、皆有熱粥?這話朕方才與太子說過,此刻再與你言明。」朱載放下茶盞,自光堅定地看向張居正,「朕勸你少熬夜、多歇息,不單是顧念你的身體,更是為了改革便能走得更遠。」

  窗外風雪簌簌,暖閣內燭火搖曳,映得張居正瘦削的身影落在牆上。

  他沉默良久,卸下幾分首輔的凌厲,露出一絲難掩的疲憊,聲音較平日輕了些許:「陛下,臣今年虛歲五十有八,這副身子,尚能為陛下效力多久,臣心中有數。臣所行樁樁件件,皆是觸動權貴利益之事。臣不懼得罪人,只怕改革半途而廢,辜負陛下信任。」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臣此生,最愧對父親。三年前父親病逝,臣當夜便上乞歸疏,懇請回鄉丁憂守制。是陛下連下四道內旨,奪情留臣。臣深知,陛下並非不體恤臣之孝心,而是為社稷計。」

  「父親下葬,臣未能親臨,全賴長子敬修還鄉料理。他回京後告知臣,家人提及父親臨終前,日日念叨臣。老人家一生書信,從未勸臣爭權奪利,只反覆叮囑臣保重身體。臣承諾歸省,直至父親離世,也未能兌現。」

  張居正語氣平穩,並無刻意悲戚,卻藏著深埋心底的虧欠,再無多餘煽情之語。

  朱載靜靜聽完,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懇切:「朕相信你父親不會怨你。」

  他看向張居正,目光通透:「天下為人父母者,從不會怨子女不能盡孝膝下,只怕子女操勞過度,透支自身。朕為人父、為人祖,也最懂這份心意。朕為孫輩挑選冬衣,滿心只願他們不受寒凍;你父親遠在江陵,日夜惦念的,也不過是你能否吃飽睡好,身體安康。他要的從不是你守制三年,而是你平安活著。」


  朱載語氣稍緩,褪去幾分沉重:「朕素來無心爭做所謂千古聖君,罷丹藥、簡朝務、免苛貢,不過是求安穩度日。朕深知活著,才能護住這江山,護住身邊盡心辦事之人,便足矣。你有敬修這樣的孝子,可你整日埋首公務,與他多久未曾好好說過一句話了?」

  「回陛下,敬修現任翰林院編修,只是臣每每歸府夜深,早已錯過相見。算起來,父子靜心交談,已有小半年之久。」

  「小半年。」朱載微微頷首,「同處京城,父子竟至如此。朕命你,從今夜起,隔幾日便提早回府,與敬修一同用膳,不必再以朝政為由推脫。待日後天下安定,朕准你長假,帶敬修回江陵,為你父親掃墓,去看看他親手種下的竹子。屆時,考成法朕親自督辦,內閣有其他閣臣輔佐,你無需牽掛。」

  張居正垂眸看著盞中茶湯,良久,終是輕輕頷首,語氣帶著幾分釋然:「陛下之言,臣銘記於心。今夜回府,臣便放下所有公務,去看看敬修。往後,臣定多顧念自身,不負陛下期許,亦不負父親牽掛。」

  說罷,張居正起身整衣,對著朱載深深一揖。二人再無需多言,君臣相知之意,盡在不言中。

  殿門輕啟,寒風裹挾著碎雪湧入,張居正邁步走入漫天風雪之中,瘦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宮道盡頭。

  不多時,太子朱翊鈞踏入暖閣。父子二人對坐棋盤,落子對弈,朱翊鈞落下一子,隨口問道:「父皇,兒臣入宮時,見張先生轎輦剛出午門,這般大雪,張先生深夜入宮,可是有緊急朝政?」

  「朕召他來飲茶,勸他回府陪伴家人。」朱載輕落棋子,語氣淡然。

  朱翊鈞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父皇竟能勸動張先生?」

  「朕以他父親的心愿勸他,自然聽得。」朱載抬眼看向太子,神色鄭重,「當年朕替他擔了奪情罵名,如今便要替他疏解心中虧欠。身負太多執念,身子遲早會垮。你要記住,為人君者,不單要治江山,更要惜臣子、暖人心。」

  朱翊鈞指尖一頓,想起當年張居正病倒在文華殿,昏迷中呼喊父親的模樣,心中瞭然,輕聲應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暖閣內,銀骨炭在炭盆中發出細微啪聲,棋子落盤清脆,父子二人再不談朝政,專心對弈,窗外風雪不知何時漸漸停歇。

  臨近戌時,棋局終了,朱載險勝半子。他默默將棋子一一收入棋盒,指尖觸得棋子溫熱,方才抬眼對太子道:「夜深了,你回東宮陪陪妻兒,謹記朕日間囑咐之事。張先生那邊,待他得閒,你以弟子之禮前去探望,他心中定會寬慰。」

  朱翊鈞躬身行禮:「兒臣明白。」

  「記住,江山社稷,從非君臣二人便可撐起,還要靠師生情義、父子親情、世間人心。人心得暖,天下方不會寒,他日你承繼大統,切不可忘。」

  朱翊鈞鄭重叩首,轉身退出暖閣。夜色已深,雪停月出,清冷月光灑在宮道積雪之上,泛著淡淡銀光,他腳步沉穩,一步步走入夜色之中。

  暖閣內,宮人重新徹上熱茶,熱氣裊裊升騰,模糊了燭火光影。

  朱載靠在軟榻上,看著那縷熱氣出神,片刻後,緩緩起身走向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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