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宗室毒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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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宗室毒殤

  河南衛輝府地處中原,雖不比江南富庶,卻也聚居著不少大明宗室。胙城王府便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宗室府邸。

  執掌禁藥巡查事宜的何御史,是都察院浸淫官場二十餘年的老官員了。他辦過貪腐案、刑名重案,見慣了官場險惡、人性醜惡。可辦完胙城王府這樁涉毒案,他在值房獨坐至深夜,心中依舊滿是唏噓與沉重。

  案子的起因,是衛輝府民間舉報,稱胙城王府管事私下兜售違禁丹藥,府內不少宗室子弟常年服食。何御史接報後不敢怠慢,當即率人隱秘探查。一番深挖之下,竟查出一樁觸目驚心的宗室集體涉毒案。

  牽線搭橋的正是王府管事劉福。他通過南京渠道從周萬春手中購入丹藥,轉賣給府中宗室子弟,從中抽取高額提成牟利。涉案宗室多達十幾人,服食丹藥時間最短的也有一年,最長的足足六年。而其中癮症最深、下場最慘的,便是輔國將軍朱芳。

  朱常乃胙城王朱蘊胞弟之子,自幼養在王府,與胙城王遠超普通叔侄關係,早已情同父子。

  何御史親自審訊劉福,連續三日審問,將丹藥進貨渠道、分帳比例、經手人員查得一清二楚,所有供詞記錄在案,證據確鑿。可他並未就此結案,反倒覺得案情背後藏著更讓人揪心的真相。他當即命手下找來朱身邊的貼身太監小德子,想要查清朱服食丹藥的全過程。

  小德子年僅十六,十三歲便被分到朱院中伺候。身形瘦小,性格怯懦,被帶到何御史面前時,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伺御史見他這般,並耒厲聲盤問,反倒示意手下給他搬來座椅,倒上一碗溫水,語氣平和地讓他放鬆,只需如實訴說所見所聞即可。

  小德子捧著溫熱的茶碗,指尖的顫抖稍稍緩解,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道出了朱這六年生不如死的經歷。

  最初接觸丹藥時,朱只是因處理宗室瑣事、應酬往來後精神不濟,劉福趁機獻上丹藥,稱是滋補提神的良藥。朱起初嫌藥味怪異,皺著眉頭勉強吞下。

  可服藥後不過片刻,便覺得渾身輕快,疲憊感一掃而空,精神頭十足,自此便上了癮。

  一開始只是偶爾服食。到後來,一日不吃便渾身難受,四肢百骸像是有無數螞蟻啃咬,渾身發抖、涕淚橫流,連基本的起身都做不到。小德子每每端著丹藥進院,總能看見朱雙手抖得連藥丸都捏不住。藥丸掉在地上,他便不顧身份體面,趴在地上撿起,吹都不吹就直接塞進嘴裡,模樣狼狽至極。

  隨著癮症越來越重,朱的身體徹底垮了,性情也變得癲狂。時常半夜在房中大喊大叫,說有蟲子鑽進骨頭裡咬他,發瘋似的撕扯被褥,指甲在牆壁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曾經丰神俊朗的宗室將軍,變得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牙齒脫落了好幾顆,說話都漏風,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

  朝廷禁毒令頒行,各地嚴查丹藥,衛輝府也設立了治療機構收治重度成癮者。胙城王朱蘊無奈之下,將府中所有服食丹藥的宗室子弟盡數送往衛輝府強制治療。朱澇便是其中最難戒斷的一個。

  剛入戒斷所的頭三天,他癲狂至極,撞牆、咬舌、撕扯衣物,用盡辦法想要獲取丹藥,看守的醫官、差役根本攔不住。第四天他終於沒了力氣,安靜下來,卻整日胡言亂語。第八天難得清醒了片刻,主動要了喝了一碗水喝,看著身邊的醫官,眼神裡帶著一絲希冀,輕聲問道:「我終於扛過來了,是不是很快就能出去了?」

  小德子等人還好生寬慰了他一陣子。

  沒人預料到,這是他留在世間最後的清醒。第十一天深夜,他把床單撕成布條,吊在房樑上。

  小德子是第一個發現的人。這日清晨他照常去送藥,那天推開房門,就看見朱芳懸在房樑上,舌頭外伸,臉色紫黑,早已沒了氣息。小德子當場嚇傻,忘了哭喊,忘了呼救,甚至都沒注意摔碎的藥碗碎片,晃悠了一會兒,才跌跌撞撞跑出去喊人。

  後來他說,朱斷氣時,懷裡還緊緊攥著一顆沒來得及服食的丹藥,至死都沒鬆開。

  何御史將小德子的供詞一字不差地寫入奏報,文末附言:「朱身為宗室,服食丹藥六年,從提神解乏到深陷癮症,從體面將軍到癲狂自盡。其戒斷反應如蟲噬幻覺、撞牆自殘、涕淚橫流等等與太醫院周文舉所述阿芙蓉戒斷之狀一一吻合。宗室沾染,竟至自縊身亡,足見禁藥之迫切。」

  胙城王朱蘊得知朱的死訊,在書房獨坐至天明。他素來性情溫和,一生只愛養花餵魚,對府中宗室子弟疏於管束,這才釀成這般慘劇。

  次日一早,朱蘊紅著眼眶將府中所有宗室子弟召集到正堂。堂中赫然擺著朱澇的靈位。

  他指著靈位,雙手不停顫抖,聲音嘶啞地厲聲告誡:「從今往後,誰敢再碰丹藥,本王親自將其綁送官府,絕不姑息!朝廷最近一直在打擊毒丹藥,更嚴懲那些把銀錢浪費在毒丹上卻拖欠稅銀的。往後,王府莊田稅銀,一分一厘都不得拖欠,按朝廷新稅法足額繳納。再有敢拖延抗稅者,本王親自跪在布政使司門前,替他繳清!」

  宗室子弟們看著朱的靈位,又看著素來溫和的王爺發下如此重誓,個個心驚膽戰,再不敢有半分違逆。

  沒過多久,河南布政使司上報朝廷:胙城王府莊田稅銀,此前連續三年徵收不足四成,朱自盡後,當月便全額繳清,徵收率首次達標。

  奏報送至河南布政使司,再加急送入京城。

  乾清宮內,太子朱翊鈞逐字看完何御史的奏報,目光在小德子的供詞上久久停留,指尖輕輕划過紙面,神色滿是沉重。

  片刻,朱翊鈞輕聲開口,語氣里滿是感慨,「他們不是不知道丹藥的禍害,只是都自欺欺人,覺得禍害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朱載坐在御案之後,靜靜看著兒子,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你舅舅如今被軟禁在武清伯府。他想見你一面。你,去還是不去?」

  朱翊鈞垂眸沉默良久,再抬眼時,眼神已然堅定,只吐出一個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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