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死商留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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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死商留證

  魏國公府的事剛剛了結不到半月,京城東城又出事了。

  呂調陽看著北城兵馬司送來的公文,心中已無太多波瀾。

  這類案子,他這幾個月見得太多,套路如出一轍:作坊、帳冊、行賄、逃稅。但當他翻開附在公文後面的查抄清單時,眉頭還是皺了起來。

  北城兵馬司韓指揮使巡城十餘年,見過盜匪作亂、商賈械鬥,也查辦過無數市井雜案。可今日撞見的事,讓他這個官場老手也一時亂了分寸。

  他率部巡至東城一條僻靜巷子時,一股極怪異的氣味撲面而來。

  甜膩中裹著濃重腥氣,既不像香料,也不像尋常藥材,聞久了讓人頭暈發悶。

  韓指揮使心中起疑,當即命手下循著氣味探查,最終鎖定一處緊閉的貨棧。

  大門虛掩,門縫裡正往外飄著這股怪味。

  推門而入的瞬間,刺鼻氣味直衝腦門。貨棧內空曠昏暗,只堆著數十隻麻袋與木箱,碼放得整整齊齊,一看便是有人刻意打理。

  韓指揮使不敢輕舉妄動,先令手下守住出入口,親自上前拆開一隻麻袋。

  只見袋中全是黑褐色膏狀之物,觸感黏膩,氣味與門外一般無二。再撬開一口木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用油紙包裹的成品丹藥,朱紅、烏黑兩色居多,正是朝廷明令查禁的物件。

  丹藥私貨事關重大,牽扯勛貴官吏者不在少數。韓指揮使深知其中利害,半點不敢私自處置,當即留下人手圍困貨棧,自己快馬趕往順天府報案。

  順天府尹聽聞查獲大規模丹藥作坊,同樣不敢接辦。

  此事既涉禁藥,還可能涉及某世家勛貴的稅賦問題,唯有上報內閣戶部方能定奪。他當即擬了加急公文,直送內閣呂調陽案頭。

  呂調陽接報後,立刻遣戶部精幹官吏協同錦衣衛前往東城貨棧徹查。里里外外翻查一遍,所有涉案物品一一登記,而貨棧的歸屬信息,很快查清。

  貨棧主名郭懷恩,三個月前已暴病身亡。此人無官無職,卻是前武定侯郭勛的親侄子。

  郭勛在嘉靖一朝因罪下獄身死,武定侯爵位被削,郭家一度敗落。

  隆慶帝登基後,郭家雖得恩詔免究餘罪,然侯爵始終未復,僅發還祖宅一所、祭田百畝。郭家自此一蹶不振,全靠祖產度日。

  郭懷恩是郭家後輩里最擅鑽營之人。早年開過當鋪、販過糧食、倒騰過絲綢,只要能牟利的生意,他無一不做。而這丹藥作坊,是他死前最後一樁、也是最暴利的一樁買賣。

  錦衣衛在清理郭懷恩生前居所時,於其書房暗格內找到一口上了重鎖的木箱。撬開之後,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帳冊,記錄著這樁丹藥生意的所有往來,分毫畢現。

  帳冊記載清晰:郭懷恩的阿芙蓉膏貨源,來自南京藥材商周萬春。貨物運抵京城後,在這處貨棧隱秘加工,配製成各色丹藥,專門銷往京城勛貴子弟、致仕官員府邸。這些人貪圖丹藥提神亢奮之效,出手闊綽。丹藥生意利潤極高,每月流水少則兩三百兩白銀,旺季更是能破五六百兩。

  但這筆暴利,從未落入郭懷恩一人囊中。帳冊上明明白白寫著,每月盈利分作三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一份,歸郭懷恩自身耗用。他自己便是丹藥成癮之人,每月服食丹藥的花銷不下五十兩。常年服食之下,身體早已虧空,這也是他突然暴病身亡的根由。

  第二份,用於打點京城官吏。戶部、順天府、宛平縣相關胥吏,均有固定份例。帳冊上只記姓氏不書全名,寫著「戶部王」「宛平劉」「順天府張」。這些人收了銀錢,便對郭懷恩的勾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丹藥在京城流通。

  第三份,則是郭家的家族運作銀兩。郭懷恩做這樁殺頭生意,根本目的並非自己享樂,而是想攢下重金,打點宗人府、禮部官員,圖謀恢復武定侯的爵位,重振郭家門楣。所有盈利除去耗用、行賄,盡數用在了這上面。

  呂調陽拿到帳冊後,立刻調取郭家田產一條鞭法徵收記錄,兩相核對,瞬間揪出其中貓膩。

  郭家在宛平縣仍擁有田產八百畝,這都是清丈田畝後被查出來的,按一條鞭法折銀徵收的稅額明確。可近三年,郭家實繳稅銀均不足三成,年年拖欠,地方官吏卻從未上門嚴催。

  隆慶十一年,郭懷恩行賄「宛平劉」銀三十兩,當年郭家田賦徵收率僅二成八。隆慶十二年,行賄「戶部王」銀五十兩,徵收率跌至二成五。隆慶十三年,行賄「順天府張」銀四十兩,截至十月,稅銀只征上來兩成。


  更蹊蹺的是,郭家在宛平縣的八百畝田產,歷年申報災傷減免達七成,而相鄰同質田畝的減免不過三成。其中差額,恰與行賄銀數吻合。

  一筆筆行賄銀兩,精準對應著一年年的逃稅數額。丹藥生意賺來的黑錢,盡數成了郭家逃稅、鑽營的資本。朝廷的稅法、戶部的征管,在銀錢打點之下,形同虛設。

  按本朝律法,罪犯身故,罪責不追。郭懷恩已死,無法再追究其刑責。

  呂調陽當即擬寫奏摺,將案情、帳冊證據一一列明,奏請聖上裁決:

  郭懷恩家人隱匿丹藥貨棧、知情不報,罰銀兩千兩;郭家所有田產重新核定,嚴格按一條鞭法足額徵收,歷年拖欠稅銀限期分期補繳,逾期不繳,抄家抵稅。

  朱載看完呂調陽所奏,提筆批覆二字:「照准。」

  旨意下達,郭家不敢違抗,盡數認罰。田賦自此足額上繳,再不敢拖欠。

  呂調陽隨後將帳冊上記載的涉事胥吏姓氏,整理成一份清單,遞交給戶部尚書劉體乾。

  劉體乾接過清單,逐一看過,臉色沉冷,沉默許久才開口:「這些人,如今仍在戶部及順天府當差。端著朝廷的俸祿,卻拿著郭家的黑錢,枉顧國法。他們當初收銀子時,怕是萬萬沒想到,郭懷恩會突然身死,更沒想到他會留下這般詳盡的帳冊,把自己連根拽出。」

  「若是郭懷恩活著,這些帳冊只會爛在他手裡,永遠不會見光。」呂調陽指尖輕叩清單,語氣冷冽,「人死了,帳冊便成了證人。把這樁樁件件的齷齪事,全抖在了明面上,也斷了這些胥吏的後路。」

  此事看似只是查辦一處民間貨棧,實則又敲碎了京城勛貴殘餘勢力的一條財路,更揪出了一批貪墨胥吏,讓一條鞭法在京城周邊的推行又少了一層阻礙。

  而帳冊上反覆出現的南京供貨商周萬春,也已經徹底進入了內閣與朝廷的視線,也不知道他還和哪些有往來,身上還隱藏著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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