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周萬春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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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周萬春跑了

  呂調陽在內閣值房鋪開一張碩大的輿圖,以硃筆標註近一年來全國查獲的丹藥作坊。蘇州七處,松江五處,曲阜一處,衛輝一處,京城三處。

  密密麻麻的紅點看似散落各地,可順著貨源脈絡一路追溯,最終竟全部指向同一個名字:

  周萬春。

  這個名字早已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朝廷密檔之中。李文全的養生堂帳冊有他,甚至京城東城新開的養生堂分號,貨源亦仰給於周氏;孔繼祖的聖府貨源是他;

  郭懷恩貨棧里阿芙蓉膏的封條印的也是他。

  呂調陽翻出鄭郎中此前從南京發來的詳奏,裡面附帶著對周萬春商號的徹查記錄,樁樁件件,都印證著此人是江南丹藥貿易的總渠。

  朝廷禁毒令頒行之初,周萬春尚在觀望,以為能像往年一樣花錢消災。直到李文全、孔繼祖、徐邦瑞等人相機被查出,一路追到南京,他才真正慌了。

  周萬春是南京城內數一數二的大藥材商,坐擁秦淮河畔專屬碼頭與三間倉庫,勢力遍布水陸關卡。他的貨源線路極為清晰:從雲南沐王府購入阿芙蓉膏,從福建採買硃砂硫磺,在南京城郊隱秘工坊配製成丹藥,再通過漕運、陸路分銷南北各省,上達勛貴宗室,下至市井青樓,形成一張覆蓋半壁江山的供銷網絡。

  此次負責調查周萬春的仍是刑部山東清吏司的鄭郎中,他接到命令後並未立即動手,先暗訪七日,摸清了周萬春碼頭布局與貨物流向。

  動手前夜,周萬春接到南京守備太監黃德的密信,當即棄店,親率家丁連夜將囤積於倉庫的阿芙蓉膏搬上海船。待鄭郎中率官兵及錦衣衛趕至碼頭,船已離岸兩個時辰,只剩一片狼藉,船影早已消失在江面夜色之中。

  此次突襲其碼頭倉庫,雖未截住主犯,卻當場搜出近三年完整交易帳冊。上面一筆一筆寫得分明:供貨對象、批貨數量、成交銀價、運輸路線、打點官更,連每一處關卡的孝敬數目都記錄在冊,毫無遮掩。

  其中一筆常年固定支出尤為扎眼——「宮門孝敬」,歲貢白銀兩千兩。收銀人正是南京守備太監黃德。

  據留守夥計交代,周萬春是傍晚時分接到密信,連晚飯都未曾用,親自督運貨物裝船,一刻不敢停留。

  此人隆慶初年由司禮監外放南京,盤踞江南十餘年,上結南京六部九卿,下通鈔關碼頭胥吏,手眼通天,勢力根深蒂固。

  周萬春的貨物能從雲南邊境一路暢通無阻運入南京,再發散各省,沿途巡檢、關卡、漕丁、碼頭頭目,全靠黃德一手打點庇護。

  鄭郎中在給內閣的奏報中斷言:「無黃德,則周萬春寸步難行;無黃德,則江南丹藥無源可流。」

  半個月後,錦衣衛福建千戶所密報疾馳入南京,帶來了新的消息:

  周萬春貨船已於福州卸貨,換乘更大海船,補給淡水糧食後徑直南下。船上隨行人員口稱目的地為呂宋,顯然是打算避居海外,逃脫朝廷追責。

  鄭郎中並未就此作罷,再度徹查周萬春南京舊宅。於庫房夾壁之中,他尋得一批未來得及帶走、也來不及焚毀的帳冊密本。這批密檔比此前查獲的更為詳盡,完整記錄了丹藥網絡從貨源、分銷、行賄到洗錢的全部運作細節,成為指證江南涉毒利益集團的鐵證。

  內閣接到南京奏報後,呂調陽不敢耽擱,攜全套案卷親赴張府。

  張居正已能下床坐立。他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枚軟枕,身前架起小桌。雖面色早已經沒有了幾個月前的蒼白,握筆時手指已不再如病中那般微顫,眼神依舊銳利如昔。呂調陽入內時,他正批閱戶部送來的錢糧奏摺,聞聲抬頭,擱筆靜待。

  呂調陽將周萬春案卷呈上。張居正逐頁翻閱,目光在「黃德歲貢兩千兩」—

  行上頓住,又在周萬春出海一段再次停留。合卷之後,他緩緩開口。

  「周萬春轉走海路,足以說明三件事。」張居正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其一,天下丹藥之需未絕,權貴富商仍願重金求購。其二,這些原本用於買丹的銀兩,若不引導歸庫,便會流入古玩字畫、園林宅第等奢靡之途,依舊不入國庫。其三,禁毒必水陸雙線嚴防。查抄一處作坊,便緊追一波稅銀,兩件事必須同步推進,不給地方豪強半分喘息餘地。」

  呂調陽點頭稱是,言明內閣已按此方略部署各地,又勸張居正安心休養,不必急於理事。

  張居正輕輕搖頭:「臥病半載,批閱各地案卷,離了朝堂紛擾,反倒看得更為清晰。我身子已無大礙,不日便會歸閣。」


  呂調陽不再多勸,持案卷告辭。出張府時天色已暮,轎夫候在門外。他登轎之後,將案卷置於膝上,腦海中反覆迴蕩張居正方才的話語—那份沉穩決斷,與昔日在內閣拍板定策時,一般無二。

  次日,呂調陽將周萬春案關鍵脈絡整理成冊,遞與張四維。張四維細看之下,目光在「黃德」二字上久久未移。

  「南京守備太監,盤踞江南十餘年。動他,必須司禮監點頭。」

  「馮保早已知情。」呂調陽道,「鄭郎中奏報入京當日,他便調取了黃德在南京歷年舊檔。此人涉案絕不止周萬春一樁。馮保已將此事奏明陛下,陛下之意,是待證據齊全,再一舉拔除。」

  張四維不再多言,將名錄收入抽屜,轉而取過福建布政使司剛遞到的公文。

  翻開其中夾頁,遞與呂調陽。

  那是福州海關的查驗記錄,載明周萬春貨船停靠福州期間,曾與當地一名徐姓男子密會。其人綽號徐五爺,正是應天府通判之弟,也是秦淮河畔一家青樓的東家。早在鄭郎中前一份密報中,就曾提過此人一「南京有個徐五爺,與周萬春來往甚密,此人開青樓,手眼通天,似比周萬春更難對付。」

  「青樓?」呂調陽眉頭微蹙。

  「正是。」張四維點頭,「記錄顯示,這家青樓常年從周萬春處購入丹藥,供客消遣。周萬春在福州換船之時,徐五爺親至碼頭茶樓會面,密談近半個時辰。」

  呂調陽指尖輕叩記錄:「周萬春已出海。這徐五爺身在何處?」

  「一同走了。」張四維沉聲道,「與周萬春同船南下,不知所蹤。」

  呂調陽沉默片刻,緩緩道:「青樓、丹藥、走私出海。這徐五爺的路子,比周萬春更為龐雜。此人一跑,江南涉毒網絡的末端鏈條,便暫時斷了蹤跡。」

  但誰都清楚,斷的只是蹤跡,不是根源。雲南的貨源還在,勛貴的需求還在,官場的貪腐還在。禁毒之路,遠未到收網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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