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慈母嚴師,朕不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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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出閣讀書半個月,朱載坖發現一件事——

  管太子最嚴的,不是張居正。

  是李貴妃。

  這天上午,朱載坖批完摺子,想去文華殿看看太子讀書。

  走到半路,馮保忽然小聲說:

  「陛下,李貴妃娘娘也在文華殿。」

  朱載坖腳步頓了頓。

  李貴妃?

  太子讀書,她去做什麼?

  「走,去看看。」

  ……

  文華殿東側的一間偏殿裡,朱翊鈞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筆,一筆一畫地描紅。

  旁邊站著一個人——不是張居正,是李貴妃。

  朱載坖悄悄走到窗外,往裡看。

  李貴妃三十來歲,穿著尋常的宮裝,面容端莊,但眉眼間透著一股嚴厲。她站在朱翊鈞身後,眼睛盯著他手裡的筆,一動不動。

  朱翊鈞描完一個字,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

  「繼續。」李貴妃說,聲音不大,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朱翊鈞低下頭,繼續描。

  描了幾個字,他的手有點抖,筆畫歪了一點。

  李貴妃眉頭一皺,伸出手,把那張紙抽走了。

  「重寫。」

  朱翊鈞不敢吭聲,乖乖拿起一張新紙,從頭開始描。

  朱載坖站在窗外,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這哪是母子,這是教官和學員。

  他想起現代那些雞娃的家長,逼著孩子學鋼琴、學畫畫、學英語,一天排得滿滿當當,孩子累得跟狗一樣。

  但跟李貴妃一比,那些家長都算仁慈的。

  至少人家不會站在身後盯著,寫歪一個字就重寫。

  「陛下?」馮保小聲問,「可要進去?」

  朱載坖搖搖頭。

  他繼續站在窗外看。

  朱翊鈞又描了十幾個字,手越來越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終於,他放下筆,小聲說:

  「母妃,兒臣……兒臣手疼。」

  李貴妃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朱翊鈞的手,翻開看了看。

  手心紅紅的,是握筆握的。

  李貴妃放下他的手,說:

  「手疼也要寫。你將來要當皇帝,一天要批多少摺子?現在不練好字,將來怎麼批?」

  朱翊鈞抿了抿嘴,沒敢再說什麼,重新拿起筆。

  朱載坖看不下去了。

  他推門進去。

  李貴妃一愣,連忙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朱翊鈞也站起來,小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兒臣參見父皇。」

  朱載坖擺擺手:「都起來。」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朱翊鈞描的那幾張紙看了看。

  字寫得不錯。

  五歲半的孩子,能描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他放下紙,看向李貴妃。

  「愛妃。」他說,語氣平和,「太子讀書,朕知道你用心。但五歲的孩子,一天寫這麼多字,手受不了。」

  李貴妃低下頭,輕聲說:「臣妾也是為他好。他將來要繼承大統,現在不嚴,將來怎麼……」

  「將來是將來。」朱載坖打斷她,「現在他只有五歲。五歲的孩子,該玩就玩,該歇就歇。讀書是好事,但不能把孩子逼壞了。」

  李貴妃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陛下,」她說,聲音有些發顫,「臣妾知道陛下心疼太子。但臣妾……臣妾只有這一個兒子。他將來要扛起千鈞重擔,要是現在不學好,將來怎麼擔得起這江山?」

  朱載坖沉默了。

  他明白李貴妃的心情。

  在宮裡,母憑子貴。

  朱翊鈞是太子,將來要當皇帝。他當得好,李貴妃就是太后,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他當不好,李貴妃的下場……


  歷史上,多少太子的生母,最後都不得善終。

  李貴妃這麼嚴,不是不愛兒子,是太愛了,愛得害怕。

  「愛妃。」朱載坖放軟語氣,「朕不是怪你。朕只是想說——讀書要讀,但不能過。太子每天讀兩個時辰,夠了。剩下的時間,讓他玩一玩,歇一歇。身子要緊。」

  他看著李貴妃,一字一句:

  「朕當年在裕王府,也是這麼過來的。太嚴了,反而學不進去。你明白嗎?」

  李貴妃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臣妾明白了。」她說,「臣妾……會注意的。」

  朱載坖點點頭,看向朱翊鈞。

  朱翊鈞站在那裡,小臉緊繃,眼睛裡有淚花在打轉,但強忍著沒掉下來。

  朱載坖走過去,蹲下來,平視著他。

  「手疼嗎?」

  朱翊鈞點點頭。

  朱載坖伸出手,把他的手拿過來,輕輕揉了揉。

  「疼就說,別忍著。」他說,「你是太子,但也是孩子。孩子手疼,可以哭,可以不寫。」

  朱翊鈞愣了一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他很快用袖子擦了擦,小聲說:

  「兒臣不哭。兒臣是太子。」

  朱載坖看著他那倔強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酸。

  五歲半的孩子,就知道「太子不能哭」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朱翊鈞的肩膀。

  「好,不哭就不哭。」他說,「去玩吧。今日剩下的時間,不用讀書了。」

  朱翊鈞抬起頭,看了看李貴妃。

  李貴妃點了點頭。

  朱翊鈞小臉上的緊張,終於放鬆了一些。他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

  屋裡只剩下朱載坖和李貴妃。

  朱載坖看著她,說:

  「愛妃,朕知道你用心。但太子還小,慢慢來。逼得太緊,反而不好。」

  李貴妃低著頭,輕聲說:

  「臣妾知道。臣妾……只是害怕。」

  「怕什麼?」

  李貴妃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怕他將來擔不起這江山。」她說,「怕他被人欺負,怕他被人算計,怕他……怕他像先帝那樣……」

  先帝,嘉靖帝。

  那位幾十年不上朝,煉丹吃壞身子的皇帝。

  朱載坖沉默了。

  「愛妃。」他說,「太子不會像先帝那樣。他有你,有張居正,有朕。朕會看著他的。」

  李貴妃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陛下……」她哽咽著說,「臣妾多謝陛下。」

  朱載坖擺擺手,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

  走出文華殿,朱載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馮保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問:

  「陛下,您今日……跟貴妃娘娘說的話,奴婢都聽見了。」

  朱載坖看了他一眼。

  馮保連忙跪下:「奴婢多嘴!」

  「起來吧。」朱載坖說,「聽見就聽見了。你覺得朕說得對嗎?」

  馮保爬起來,斟酌著說:「陛下說得……自然是對的。只是……」

  「只是什麼?」

  馮保咽了口唾沫:「只是貴妃娘娘那邊,怕是……還是放不下。她只有太子一個兒子,太子就是她的命。她肯定會一直盯著。」

  朱載坖點點頭。

  他知道。

  李貴妃不可能放手。

  這是宮裡女人的宿命。

  但他也做不了什麼。

  他只能偶爾提醒一下,讓她別把孩子逼得太狠。

  剩下的,順其自然。

  ……

  回到乾清宮,朱載坖繼續批摺子。


  批著批著,他忽然想起剛才朱翊鈞那倔強的樣子。

  五歲半的孩子,手疼得發抖,還強忍著不哭。

  就因為他「是皇太子」。

  朱載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現代那些孩子。

  五歲半,還在上幼兒園大班,每天玩泥巴、搭積木、看動畫片。偶爾摔一跤,哭得驚天動地,家長趕緊跑過去哄。

  朱翊鈞呢?

  五歲半,每天讀兩個時辰的書,寫幾十個大字,稍有懈怠就被訓斥。

  這就是太子。

  這就是未來的皇帝。

  朱載坖搖了搖頭。

  他能做的,就是偶爾去看看,偶爾提醒提醒,偶爾讓孩子歇一歇。

  但他不能干預太多。

  因為這是朱翊鈞的命。

  也是整個大明朝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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