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省下的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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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元年八月,朱載坖收到一份清單。

  是內承運庫送來的。

  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種名目:

  福建的荔枝、浙江的綢緞、江西的瓷器、湖廣的木材、四川的藥材、廣東的珍珠、雲南的大理石、遼東的人參……

  每一筆後面都跟著數字:數量、規格、產地、經手人、入庫時間。

  朱載坖翻了翻,頭皮有點發麻。

  太多了。

  從吃的、穿的、用的,到蓋房子、修花園、做家具——各地進貢的東西,多得能把乾清宮塞滿。

  他看向馮保:「這些,都是每年要進的?」

  馮保連忙說:「回陛下,這些都是常例。各地每年按時進貢,供宮中用度。」

  「用得了這麼多?」

  馮保咽了口唾沫,小聲說:「有些……有些是用不了。但這是規矩,各地按例進貢,宮裡按例收著。用不了的就堆在庫房裡,有的堆著堆著就爛了。」

  朱載坖沉默了。

  他想起現代那些單位,每年年底突擊花錢,買一堆用不著的東西,就是為了把預算花完。

  明朝宮廷也這樣?

  「馮保,」他問,「這些東西,一年要花多少錢?」

  馮保一愣,想了想說:「這個……奴婢算不清。但各地進貢,光是運費就是一大筆。有些東西從南方運到北京,路上要走兩三個月,人吃馬喂,花費比東西本身還貴。」

  朱載坖點點頭。

  他懂了。

  這不僅是浪費,還是折騰。

  各地折騰百姓,宮裡折騰太監,最後折騰出一堆用不著的東西,堆在庫房裡發霉。

  關鍵是——

  這些東西里,有多少是對他身體有害的?

  荔枝吃多了上火,人參補過了流鼻血,珍珠磨成粉抹臉上——他又不抹臉。

  他只要清淡飲食,早睡早起。

  這些亂七八糟的進貢,除了增加身體損耗,有什麼用?

  「傳旨。」他開口。

  馮保連忙跪下。

  「從今日起,各地進貢,一律削減七成。」朱載坖說,「吃的、穿的、用的,只留日常所需。那些珍奇異寶、山珍海味,一概免了。」

  馮保愣住了。

  削減七成?

  這是要把進貢砍掉一大半?

  「陛下,這……」他小心翼翼地說,「這是祖制,各地按例進貢,已經一百多年了。要是突然削減,只怕地方上……」

  「地方上怎麼了?」朱載坖看著他,「地方上能省下銀子、省下人力,他們高興還來不及。」

  馮保不敢再說什麼,磕頭道:「奴婢遵旨!」

  ……

  旨意傳出去,宮裡宮外一片譁然。

  削減進貢?

  這可是大事。

  有人嘀咕:皇帝這是要省錢?還是真要過苦日子?

  但也有人說:皇帝這兩個月不近女色、不吃補藥,現在又削減進貢——看來是真要當清心寡欲的聖君了。

  朱載坖不管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

  少折騰,就能少損耗身體。

  少損耗身體,就能活得更久。

  活得更久,就能回家。

  ……

  三天後,戶部尚書劉體乾求見。

  朱載坖讓他進來。

  劉體乾跪下行禮,起來後,一臉激動地說:

  「陛下聖明!陛下聖明啊!」

  朱載坖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

  「劉部堂,你這是……」

  劉體乾激動得鬍子都在抖:「陛下,您那道削減進貢的旨意,臣看了。臣算了算——各地進貢削減七成,一年能省下多少錢?至少三十萬兩!三十萬兩啊陛下!」

  朱載坖:「……」


  他沒想到,劉體乾會這麼高興。

  「這三十萬兩,能幹什麼?」他問。

  劉體乾立刻掰著手指頭算:「九邊欠餉,一年要補一百萬兩。這三十萬兩雖然不夠,但能解燃眉之急。還有河工、賑災、修路、養兵——哪哪都要錢。陛下削減進貢,省下的錢都能用到正地方,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朱載坖聽完,笑了。

  他想起現代那些公司的財務總監,天天琢磨著怎麼省錢、怎麼增效。

  劉體乾就是這個角色。

  「劉部堂,」他說,「你算得對。但朕削減進貢,不只是為了省錢。」

  劉體乾一愣。

  朱載坖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知道那些進貢的東西,有多少是對身體有害的?」他說,「荔枝上火,人參補過了流鼻血,珍珠磨成粉——朕又不抹臉。」

  劉體乾愣住了。

  這位陛下,削減進貢,是為了養生?

  「朕要的是清淡飲食,早睡早起。」朱載坖轉過身,看著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送來也是堆在庫房裡發霉。不如不送,大家都省事。」

  劉體乾聽完,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臣……臣受教了。」

  ……

  劉體乾退出去後,馮保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陛下,戶部尚書那邊高興了,但內承運庫那邊……怕是有點意見。」

  朱載坖看著他:「什麼意見?」

  馮保咽了口唾沫:「內承運庫的太監們,靠各地進貢撈油水。削減七成,他們的油水就少了七成。只怕……只怕有人會鬧。」

  朱載坖笑了。

  「鬧?」他說,「讓他們鬧。朕正想看看,誰敢鬧。」

  馮保不敢再說什麼。

  ……

  果然,沒兩天,內承運庫那邊就有人遞話過來——說削減進貢,不合祖制,請陛下三思。

  朱載坖沒理。

  又過了兩天,有人上摺子,說各地進貢是「百年規矩」,不能輕易廢改。

  朱載坖還是沒理。

  又過了兩天,有人當面來求見了——司禮監掌印太監,滕祥。

  這位滕公公是宮裡的老人,伺候過嘉靖帝,在宮裡經營了幾十年,勢力很大。他見了朱載坖,跪下就磕頭:

  「陛下聖明!奴婢有一事要奏!」

  朱載坖看著他:「說。」

  滕祥磕了個頭:「陛下削減進貢,聖明之至。但內承運庫那邊,有些規矩是太祖皇帝定的,不能改啊。改了,只怕祖宗不悅……」

  朱載坖打斷他:「太祖皇帝定的規矩,是讓宮裡鋪張浪費的?」

  滕祥愣住了。

  朱載坖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太祖皇帝當年,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飯。他要是看見現在宮裡堆著這麼多用不著的東西,你覺得他會高興?」

  滕祥不敢吭聲。

  「回去告訴你那些徒子徒孫,」朱載坖說,「削減進貢,朕的旨意已經下了。誰有意見,自己來找朕說。朕倒要聽聽,他們有什麼道理。」

  滕祥臉色發白,磕頭如搗蒜:「奴婢明白!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

  ……

  滕祥走後,馮保小聲說:

  「陛下,滕公公是先帝朝老人,在宮裡勢力很大。您今日……」

  「勢力大?」朱載坖笑了,「勢力再大,也是朕的奴才。朕用他,他才有勢力。朕不用他,他什麼都不是。」

  馮保不敢再說什麼。

  朱載坖回到案前,繼續批摺子。

  他心裡清楚,削減進貢,肯定會有人反對。但反對也沒用。

  因為他不是亂折騰。

  他是真需要這些東西。

  少一點折騰,多一點休息。

  少一點進補,多一點清淡。


  這就是他的養生之道。

  ……

  一個月後,削減進貢的事,漸漸消停了。

  那些反對的聲音,慢慢沒了。

  內承運庫的太監們,該幹嘛幹嘛。

  各地官員,該交的稅交稅,該辦的差辦差。

  一切照舊。

  但朱載坖知道,不一樣了。

  宮裡的庫房裡,不再堆積如山的荔枝、人參、珍珠。

  御膳房的菜單上,不再有那些山珍海味。

  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好。

  每天早上醒來,握拳有勁兒。

  批摺子坐一個時辰,不累。

  散步走三圈,不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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