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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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堆著幾塊香噴噴的麵餅,還有一些乾癟的無花果,這是足以讓法提赫區的平民用祈禱書交換的食物,但此刻無人問津。

  哈里特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半塊麵餅,作為一名稱職的醫學生,他覺得自己似乎並不是在救人。

  「快吃啊,夥計們!」穆斯塔法用沾著麵粉的大手抓起一塊餅,大口咀嚼著,「今晚可是個奇蹟!老哈里姆看見麵粉的時候,甚至在流眼淚!他還喊我們是『加齊』(Ghazi,打擊異教徒的勇士)!我看明天我們就去佩拉區的英國人酒窖……」

  「別說了。」哈里特突然出聲。

  穆斯塔法愣住了,半塊餅還叼在嘴裡:「怎麼了,大學生?嚇破膽了?安拉在上,我們今晚可是救了三條街的命!」

  「救命?」

  哈里特眼裡布滿了血絲,手指甚至在發抖:「動動腦子,穆斯塔法!算我求你動動腦子!為什麼法提赫區的人今晚會挨餓?因為貝內特切斷了配給,可為什麼那個英國雜種要切斷配給?」

  他咬著牙,聲音是從胸腔里逼出來的:「因為我們搶了海關倉庫!因為我們讓英國人露了屁股!」

  房間裡的空氣凍結了。

  哈里特指著角落裡那一堆家當,5支Kar98a毛瑟步槍,4支李-恩菲爾德,1把魯格,2把左輪,幾箱手雷。加起來只有十二條槍。

  「我們在演卡拉格茲(Karagöz,土雞傳統皮影戲)嗎?用十二條槍向英國人宣戰?」哈里特雙手插入頭髮里,「昨天,幾百個孩子因為封鎖只能吃稀麵糊。今天,我們讓他們吃上了一頓飽飯。那明天呢?要是明天憲兵隊因為丟失的配給去燒老哈里姆的房子呢?」

  他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沒有說話的許克呂:「船長,我不懂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英國人至少還會發那半塊發霉的麵包,可如今我們的抵抗,給同胞引來報復,到底有什麼意義?」

  是的,一切看起來很美好,從三月份英國人在謝赫扎德巴西軍營開槍屠殺至今,僅僅四個月的時間,黑錨就團結了起來,能給英國人帶來損失,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庇護一些抵抗者,組織一直在壯大,甚至在英國人眼皮子底下弄到了一批不錯的軍火。

  可跟英國人比起來還是過於弱小,黑錨在撕咬著英國人,可英國人也在報復,之前能夠承受,甚至能夠加劇黑錨的抵抗意志,因為無論是懸賞還是搜捕都是衝著黑錨,而現在,卻因為黑錨的種種行為,波及到了平民。

  哈里特並不怯懦,在半個月之前許克呂的一番話後,已經沒人會想要去安納托利亞了,每個人都願意賭上性命紮根在伊斯坦堡,扎在英國人的喉嚨里,可每個人的初衷,是讓同胞過得好一些。

  穆斯塔法撓了撓頭,他那樸素的頭腦處理不了這種敘事邏輯,只能不安地把手裡沒吃完的麵餅放回了桌上。

  許克呂深吸一口氣,他手裡正捏著一枚英軍徽章,靜靜地看著那上面大英帝國的獅子與王冠。

  許克呂很清楚哈里特在痛苦什麼,這也是他最近半個月閉上眼時,在黑暗中反覆拷打自己的問題,但他比哈里特多走了一步,跨過了沼澤。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哈里特,你猜英國人還會發多久的麵包?我是說,那種軍民兩用霉麵包。」他將那枚英軍徽章丟在桌子上,「如果你覺得,向英國人屈膝,就能換回麵包和安寧,那你肯定忘了達達尼爾海峽底下的白骨,也忘了治外法權帶來的恥辱了。」

  「英國、法國、意大……我是說英國人和法國人把軍艦開進金角灣,像切烤肉一樣瓜分我們的土地,不是為了來伊斯坦堡發麵包的!」

  他直視著哈里特躲閃的眼睛:「如果你不去搶英國人的倉庫,今天就是三條街挨餓;明天就是公債局把最後一點稅收交給英國佬去償還債務;後天,我們這些不挨餓的年輕人,就會像印度人一樣穿上英軍制服去鎮壓安納托利亞的同胞,到最後,當這座城市沒有剩餘價值時,他們會收走所有麵包,然後毫無心理負擔地抹殺我們」

  哈里特臉色蒼白,嘴唇囁嚅著:「可是報復在加劇……他們在受苦……」

  「他們在受苦,是因為我們的國家一百年來都在被人割肉放血!這不是你的罪,哈里特!這是侵略者和那些投降的帕夏犯下的罪!」

  許克呂雙手撐在木桌上,激昂,卻又理智:「我們的行動會引來憲兵隊,會招致縱火和絞刑架,不要把英國人的罪孽攬到自己身上,帶給奧斯曼人苦難的,從來不是反抗的槍聲,是壓迫者的貪婪。」

  「反抗,就會流血,會被報復,我們確實是走在背負了幾千條人命的鋼絲上。」許克呂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沉穩,「但如果我們跪下,迎來的絕對不是和平。」


  「我們會成長,我們會更有計劃,我們會在英國人報復之前就做出應對。」

  地下室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但在那段劈頭蓋臉的審判後,哈里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放下了抓著頭髮的雙手,眼裡的迷茫正被更堅韌的東西所取代。

  穆斯塔法似懂非懂地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罵了一句髒話:「管他媽的呢……至少祖輩還沒教過我怎麼給英國佬舔靴子。」

  祖輩可能得有些遠了,但誰又能否認呢,幾百年前,整個歐陸都在奧斯曼的西進中震顫。

  「噹啷。」

  一聲清脆的碰撞聲恰到好處地切斷了沉重的氛圍。

  一隻纖細的手將一杯熱茶放在了許克呂面前。

  「而且,我們確實贏了。」法蒂瑪平靜的聲音響起,她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把眾人從沉重中拉回現實,「至少今晚,法提赫區不會有人餓死,也沒有母親需要向孩子解釋為什麼晚飯是煮皮帶湯。」

  她將手裡的紅茶放到許克呂桌前,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船長。」

  法蒂瑪將剩下的紅茶一一端給眾人:「更何況,如果抵抗沒有意義,貝內特少校今晚就不會因為不翼而飛的麵粉而睡不著覺,光是這一點,難道不值得我們干一杯嗎?」

  許克呂看著她,端起茶杯,大笑一聲:「沒錯,我們一直在贏!」

  「敬貝內特少校,感謝大英帝國無私的後勤支援,希望他明天發現倉庫里的老鼠屎時,表情能像加里波利的胖子一樣精彩。」

  「敬老鼠屎。」穆斯塔法咧嘴笑了。

  「敬……敬自由。」哈里特小聲說道,雖然底氣不足,但眼神里多了一份之前沒有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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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法提赫區的空氣里瀰漫著死老鼠的味道,那麼佩拉宮酒店的東方酒吧里,流淌著的全是冰鎮金酒的杜松子香氣。

  留聲機正不知疲倦地轉動著黑膠唱片,播放著來自大洋彼岸的rag-time,切分音符跳躍在水晶吊燈的光暈里,掩蓋了窗外的汽笛聲。

  這裡沒有飢餓,只有過剩。

  「這簡直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海軍准將傑克遜憤怒地把玩著手裡的一柄紅寶石匕首。

  「如果你是在說那把匕首,我覺得它在你手裡很安全。」哈林頓將軍端坐在深紅色的天鵝絨沙發上,軍裝筆挺,臉上掛著優雅的微笑。

  「不!我在說那個法國原始人!」傑克遜憤憤不平地把匕首插回絲絨鞘里,順手塞進了自己的公文包。

  這把匕首來自奧斯曼宮廷,極具文物價值,為了防止被暴徒破壞,他有權進行保護性收容。

  「你們知道那個法國土匪幹了什麼嗎?昨天他的士兵把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地毯捲走了!那是十六世紀的烏沙克地毯!甚至都沒經過登記!大英帝國是在拯救文明,而法國人簡直是在搶劫!他們連吃相都不顧了!」

  傑克遜只剩下鼻孔出氣,他是道德高尚的博物館館長,而法國人是小偷!

  哈林頓將軍優雅地抿著馬丁尼,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好了,傑克遜,法國人總是這麼……充滿激情。我們需要關注的是大局,正如我剛才對《泰晤士報》記者所說的,我們在伊斯坦堡的存在,是為了給這片混亂的土地帶來法律與秩序。」

  將軍環視了一圈周圍舉著香檳杯的各國記者,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這是一場充滿人道主義的干預。那些可憐的奧斯曼人,他們就像迷路的孩子,需要大英帝國慈父般的引導,只要《色佛爾條約》順利簽署,和平的曙光就會照耀在金角灣。我們沒有敵人,只有暫時還沒理解我們苦心的朋友。」

  《色佛爾條約》正在談判中,這意味著奧斯曼將被徹底瓜分,帝國也可以狂歡慶祝起來,只是和慈父扯上關係的事物總是不太友好,沒人喜歡天降一個爸爸。

  但這並不妨礙記者們的職業素養,聽聽,這是帝國的文明宣言。

  貝內特少校並沒有加入這場狂歡,他像一隻患了厭食症的牧羊犬,獨自站在窗簾陰影里,手裡只有一支快要燃盡的香菸。

  作為在一線處理奧斯曼暴徒的英國高官,他不太喜歡那兩個樂觀的將軍。

  雖然官職比他大,但也太不務實了,一個忙著把奧斯曼帝國的屍體搬回家裝飾客廳,另一個忙著給這具屍體穿上名為和平的喪服。


  只有他知道,這具屍體就像個土豆,死掉了,發芽了,正在變的有毒。

  「貝內特少校,」哈林頓將軍似乎注意到了角落裡的陰鬱,招了招手,「別總板著那張臉,雖然情報工作讓人神經緊張,但今晚是慶祝協約國全面控制局勢的酒會,來,為了大英帝國的權威,干一杯。」

  貝內特從陰影里走出來,儘管不喜歡。

  「將軍,權威不是靠在酒會上碰杯建立的。」貝內特端起一隻酒杯,有點不懂事了,「法提赫區的下水道里,至少有二十個像老鼠一樣的抵抗組織正在策劃怎麼割開我們的喉嚨,那個叫『黑錨』的組織……」

  「哦,又是那個『黑錨』。」傑克遜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又掏出了那把寶石匕首欣賞起來,「一群只會扔石頭的小混混罷了,他們能對抗得了帝國的巨艦大炮嗎?貝內特,你總是有些被害妄想症,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偉大的帝國面前,沒有什麼是我們控制不了的。」

  哈林頓將軍也寬容地笑了笑:「少校,我知道你盡職盡責,但你看看窗外,整座城市都在我們的腳下顫抖,秩序已經建立了。」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咳嗽聲打斷了將軍的抒情。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叼著菸捲的男人從記者堆里擠了出來,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抱歉打斷一下各位的雅興。」

  男人拿出一本翻得爛糟糟的速記本,用帶著濃重芝加哥口音的英語大聲說道,「我是《芝加哥論壇報》的特派記者,傑克·唐納德。關於哈林頓將軍剛才提到的『絕對的權威』和『每一寸土地的秩序』,我有一個小小的疑問想請您確認。」

  芝加哥在哪兒?哈林頓將軍當然知道,全球最大的肉類加工中心和工業巨無霸,英國軍隊吃的很多罐頭就是芝加哥生產的,可這能說明什麼?

  哈林頓不喜歡這個帶著肉類加工廠口音的美國鄉巴佬,但還是保持著紳士風度:「請說,來自大洋彼岸的朋友。」

  美國記者咧嘴一笑,爽朗陽光:

  「就在四個小時前,也就是各位在這兒品嘗這該死的美味魚子醬的時候,在法提赫區的十一號檢查站,發生了一件有趣的小事。」

  大洋彼岸的rag-time很棒,但大洋彼岸的人似乎不太友好。

  貝內特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直覺讓牧羊犬嗅到了危險的氣味。

  「有一支奧斯曼人組成的隊伍,推著滿載物資的板車,大搖大擺地通過了檢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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