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The White Man's Bu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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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者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三位軍官的表情。

  傑克遜並不在意,他在意蘇丹宮廷,在意歷史文物,在意法國小偷,唯獨不在乎奧斯曼野狗。

  哈林頓依然保持著微笑,嗯,這似乎是交通堵塞了?大概就是這樣。

  只有貝內特,他的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的手槍皮套,臉色變得鐵青。

  「據我的線人回報,」美國記者的聲音像一把尖刀插在東方酒吧的奢靡里,「領頭的人自稱是『皇家勤務兵團特別巡視員』,他出示了一份蓋有您——貝內特少校親筆簽名,以及蓋著總司令部最高級別火漆印章的『戰時物資特別統籌令』。」

  「咣當。」

  傑克遜手裡的那把價值連城的蘇丹匕首掉在了桌子上,差點砸碎了他的馬丁尼酒杯。

  「你說什麼?」哈林頓將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偽造文書?他們偷運了什麼?炸藥?軍火?」

  美國記者搖了搖頭,笑得更開心了:

  「不,將軍。根據檢查站士兵的說法,這群暴徒不僅讓您手下的憲兵隊士兵親自幫他們搬運貨物,甚至還非常有禮貌地道了謝,而被他們運走的,正是貝內特少校剛剛下令扣押的麵粉配給。」

  「嗯……其實沒什麼,這本就是他們的麵粉配給。」哈林頓將軍勉強扯著笑容,但笑的不太好看,他對奧斯曼抵抗組織有一定的同情心裡,可這完全是在抽帝國的臉。

  安靜的東方酒吧,也證實了這一切。

  「哦,還有一句。」美國記者似乎覺得這巴掌扇得不夠響,又補了一刀,「聽說那位特別巡視員還特意謝過了大英國王陛下的免費配送服務。」

  「啪!」

  貝內特少校又摔杯子了。

  哈林頓將軍站起來,試圖調整一下氛圍:「聽著,這是……」

  「這是戰爭行為!是對大英帝國赤裸裸的羞辱!」傑克遜終於反應過來,他顧不上撿起匕首,大喊大叫了起來,「他們怎麼敢!那可是我的……我是說,那是帝國的麵粉!」

  *********!!這種額外配給的物資,本就是海軍的油水!

  貝內特深吸了一口氣,這根本不是搶劫,這是在向全世界宣布,英國人的「秩序」就是個笑話。

  但有什麼辦法嗎?

  大英帝國之所以能以相對較少的行政人員管理龐大的殖民地和占領區,靠的就是文書系統。

  無論是物資調撥、人員通行還是軍費開支,一切都需要「Pass(通行證)」、「Chit(便條/票據)」、公章和長官簽名。

  認印不認人是常態,只要「紙」是對的,程序就是合法的。

  類似事件屢見不鮮,在戰爭期間以及各個殖民地的管理中,利用偽造的英國官方文書假扮高級軍官騙取物資或情報的案例比比皆是。

  布爾人甚至就這麼直接篡改了英國人的電報,前些年混蛋的澳大利亞人更是建立了一條龍的偽造產業鏈,靠著假文書在戰區免費乘坐火車、出入僅限軍官的俱樂部,甚至拿著假條去部隊食堂騙吃騙喝。

  「滾出去。」

  這個問題很難解決,所以貝內特決定在解決問題之前,先解決散布消息的人。

  「什麼?」美國記者當然還沒過足癮。

  「所有人,立刻滾出去!」貝內特猛地拔出配槍,槍口雖然指著天花板,但那種實質般的殺氣讓所有記者都打了個寒顫,「今天的記者會結束了,如果誰敢把剛才的話寫進報導里,我就以戰時通敵罪把他扔進博斯普魯斯海峽餵魚!哪怕你是美國人也一樣!」

  真的嗎?什麼時候英國人能給美國人安上通敵罪了?

  美國記者吹了聲口哨,合上筆記本,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他已經盤算好了明天的頭版頭條,標題他都想好了:《猴子與它們的搬運工》。

  東方酒吧的門被兩名憲兵關上了。

  留聲機還在沒心沒肺地跳躍著,但這歡快的切分音符此刻卻像是一個個無形的巴掌,抽打在大英帝國高級軍官們的臉上。

  「這是恥辱!這是大英帝國陸軍建軍以來最大的恥辱!」沒有了外部記者,傑克遜肆無忌憚的謾罵著,失職的是憲兵,是陸軍,跟他一個海軍准將有什麼關係?

  「他們不僅偷了帝國的財產,還偷了……偷了原本應該屬於皇家勤務兵團的合法損耗!」傑克遜揮舞著手臂,口沫橫飛,戰爭結束了,國防預算縮減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的事兒,為了那點兒錢,海陸軍之間能把腦子給打出來,能給陸軍添點堵可太棒了!


  「冷靜點,傑克遜,看在上帝的份上,這裡是佩拉宮酒店,不是索姆河的前線。」

  哈林頓將軍端著那杯馬丁尼,坐立難安。

  作為這片占領區的最高軍事統帥,他在幾分鐘前還在向全世界的媒體吹噓帝國的絕對秩序,而現在,他的底褲卻被幾個伊斯坦堡的流浪漢在大庭廣眾之下扯了下來。

  「可是……這到底該怎麼辦?」哈林頓將軍嘆了口氣,目光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挫敗感,甚至還有一抹對奧斯曼人的複雜同情。

  戴爾將軍的舊事在白廳鬧得正歡,他也並不喜歡那種屠夫般的做派:「我們總不能真的把軍艦開進城裡開炮,那些奧斯曼人……他們確實餓壞了。人在絕望的時候,總是會做出一些瘋狂的舉動,如果我們不能妥善處理,那些議員們肯定又要找藉口削減軍費。」

  帝國就是這麼的擰巴,既要鎮壓抵抗,又要顧及面子,偶爾還真有同情心,

  將軍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貝內特少校:「查爾斯,你一直負責情報和治安,我們現在該怎麼收場?立刻全城搜捕嗎?」

  貝內特少校想了想,走到吧檯前,給自己倒了半杯純威士忌。

  他舉起酒杯端詳了一下,這隻新到的水晶杯手感極佳,等會兒可以順便帶回房間。

  「如果你們現在下令開炮,或者派憲兵去法提赫區挨家挨戶地搜查,那麼,黑錨就真的贏了。」

  「你什麼意思?難道就讓他們把帝國陸軍的臉按在馬糞里摩擦?!」傑克遜瞪大了眼睛。

  「將軍,您其實沒必要把海軍陸軍分的那麼清楚,在那些暴民眼裡,我們穿的都是英國軍服。」貝內特毫不留情地嘲諷道,絲毫沒有給這位軍銜高於自己的長官留面子。

  傑克遜正要發作,卻被哈林頓摁了下來。

  「黑錨比我們想像的要聰明得多。」貝內特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一旦我們氣急敗壞地展開血腥報復,我們就成了徹底的暴君,而黑錨就會成為這座城市的羅賓漢。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搬運工、學生、甚至是街頭要飯的乞丐,全都會被激怒,他們會把每一塊磚頭、每一根生鏽的鐵管都變成武器。到那時,我們要面對的不是一個抵抗組織,而是整座城市。」

  哈林頓將軍聽得冷汗直冒,他那點可憐的同情心在貝內特殘酷的推演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那我們只能任由他們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分發我們的麵粉?」

  「當然不。」

  貝內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沒有火炮,也調用不了戰列艦,但作為一個情報官,大腦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武力只能消滅肉體,而我們要摧毀的,是奧斯曼人的信仰。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立刻推進《色佛爾條約》的簽署進程,一秒鐘都不能再等了。」

  聽到這個名詞,哈林頓和傑克遜都愣住了。

  「條約?」哈林頓皺眉道,「可蘇丹的內閣還在做最後的掙扎,他們絕不會輕易接受那種等同於亡國的條款……」

  「那就逼他們接受!用盡一切手段!」貝內特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派兵封鎖耶爾德茲宮,切斷蘇丹與外界的所有通訊。您只需要派人去告訴那個懦弱的君主,如果他明天早上不在條約上簽字,皇家海軍就會撤走,我們會直接讓希臘軍隊開進伊斯坦堡的市中心。」

  這可太毒辣了,希臘軍隊正在英國人的默許下在安納托利亞高歌猛進,連續拿下了布爾薩和埃迪爾內,對於奧斯曼蘇丹來說,丟掉帝國領土還可以忍受,但如果讓世仇希臘人占領伊斯坦堡甚至改名君士坦丁堡,那就是皇室徹底的滅頂之災。

  貝內特繼續道:「先生們,請想一想,一旦《色佛爾條約》正式生效,奧斯曼帝國就從法理上徹底向協約國投降了。政府屈服了,國家被合法瓜分了,無論是伊斯坦堡的地下老鼠,還是安納托利亞那些自稱『國民軍』的傢伙,全都會淪為違抗君主與國際法的叛國者。」

  房間只有留聲機指針摩擦黑膠唱片的沙沙聲。

  失去了國家法理的支持,他們在老百姓眼裡就會變成一群不可理喻的瘋子。

  伊斯坦堡的平民是很現實的,當他們發現連自己的皇帝都跪下了,誰還會跟著一個地下組織去送死?沒有了國民的掩護和支持,黑錨就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魚。

  一番話,猶如冰水澆頭,卻又讓人醍醐灌頂。

  傑克遜准將張了張嘴,他雖然貪婪且愚蠢,但也聽得懂這是一條兵不血刃的毒計。


  「黑錨成不了羅賓漢,因為你燒了他們的舍伍德森林。」

  哈林頓將軍凝視著貝內特,他不得不承認,大英帝國之所以能統治世界三分之一的土地,靠的絕不僅僅是傑克遜這種貪得無厭的武夫,而是像貝內特這樣冷靜、精密、殺人不見血的國家機器。

  其實是四分之一,但奧斯曼帝國的疆域已經盡在掌中了,不是嗎?

  優柔寡斷在哈林頓的心中只停留了片刻,作為一名受過高等教育的英國貴族軍官,他對奧斯曼底層的同情,終究敵不過維持大英帝國榮耀與秩序的職業本能。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軍裝下擺:

  「非常精彩的分析,查爾斯,我今晚就會親自去面見奧斯曼大維齊爾,給他下達最後通牒,《色佛爾條約》必須簽署,任何阻礙條約簽署的奧斯曼官員,直接以叛國罪逮捕。」

  「明智的決斷,將軍。」貝內特微微欠身。

  哈林頓將軍走到門口,手搭在黃銅門把手上,突然停頓了一下:

  「哦,對了。查爾斯,等條約簽署後,我會以總司令部的名義起草一份電報,看看能不能從埃及或者黎凡特地區,再調撥一批麵粉過來。」

  或許是想在條約簽署之後,用麵粉來換取民心,減輕抵抗,或許是哈林頓真的同情這些即將亡國的人民,又或許兩者皆有。

  至於為什麼亡國?別問。

  「將軍,您總是如此仁慈。」《The White Man's Burden》,貝內特看過這本書。

  門開了,哈林頓和傑克遜大步離去,準備去敲響一個帝國最後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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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艘新調來的「復仇」級戰列艦改變了泊位。

  八座15英寸雙聯裝主炮瞄準了耶爾德茲宮。

  在這個距離上,不需要什麼複雜的彈道計算,只要隨便打個噴嚏的手抖,那些穿甲彈就能把蘇丹的王座連同他的後宮一起轟進馬爾馬拉海。

  大英帝國永遠是最講道理的,如果不講道理,他們造那麼大的軍艦幹什麼呢。

  在精美絕倫的波斯手工地毯上,英國士兵沾滿泥水的軍靴踩得肆無忌憚,留下了一串串粗暴的泥印。

  「上午好,閣下。昨晚睡得怎麼樣?」哈林頓將軍十分熟絡地打了個招呼,極其自然地在主位上坐下,一份厚達數百頁法文文件被扔在了那張黃金長桌上。

  《色佛爾條約》的最終執行副署本。

  大英帝國還是好人多,他們在把你的家底掏空、砸爛你的尊嚴、並將你的子民世世代代踩在腳底之前,一定會先為你準備一份字跡工整、排版精美、挑不出任何語法錯誤的法律文書。

  哪怕是一份法文的。

  大維齊爾摸向那份文件,放棄全部中東領土,徹底交出海峽控制權,解散軍隊,國家財政交由英法委員會接管,並在實際上將四分之三的領土拱手讓人,嗯,這就是全部了。

  「閣下,」哈林頓將軍咔噠一聲打開表蓋,金色的秒針跳動著,「按照白廳的先生們定下的日程,我們為您和蘇丹陛下預留了吃早餐、禱告以及哭泣的時間,現在是上午十點一刻。」

  兩分鐘後,老首相根本不帶猶豫的,大大方方在那份授權敕令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大維齊爾金印。

  六百年了。

  那個曾經馬踏歐洲、讓君士坦丁堡陷落的龐大帝國,那個曾在維也納城下讓全歐洲瑟瑟發抖的奧斯曼帝國,被這支筆合法地謀殺了。

  從此之後,在伊斯坦堡反抗英國人的許克呂們,在安納托利亞戰鬥的國民軍們,不再是抵抗外辱的義士,而是連本國政府都不承認的叛亂分子。

  「非常感謝您的合作,閣下。歷史會證明您今天做出了一個挽救黎民蒼生的體面決定。」

  在走出會議室大門時,哈林頓從呢子軍服的口袋裡摸出了兩枚叮噹響的半便士硬幣,丟在了那張割讓了一個帝國的談判桌上。

  「今早的茶水費,蘇丹可能會有一些財政上的困難。」將軍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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