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吉田觀星卜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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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走出飛驒國時,原本崎嶇難行的山道終於漸漸平緩下來。甲斐姬一行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兩日後的清晨,終於踏入了美濃境內。

  然而眼前的景象並未因國境的跨越而有所好轉。田野依舊荒蕪,枯黃的雜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破敗的村莊裡聽不到幾聲雞鳴犬吠。路邊偶爾橫陳著幾具無人收殮的屍骨,幾隻烏鴉停在上面,歪著頭打量過往的行人,見了活人也不驚飛,仿佛早已對死亡司空見慣。

  沈銳走在甲斐姬身側,時刻保持著警惕,對他而言,本次奉命接回甲斐姬是他最最重要的任務,他也清楚羅霄派他來本身就是對他莫大的信任。於是,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出色地完成任務。這段時間以來,他幾乎沒睡一個完整覺。他時不時回頭檢視隊伍的整齊度,確認有沒有掉隊者。

  過了一道嶺,沈銳走到甲斐姬身邊,「夫人,」他聲音壓得很低,「再有幾日,便能到不破關了。只要過了不破關,那就是咱們自己的地盤。」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輕鬆,「太史慈將軍就駐守在那裡,屆時咱們能換上馬,也能補給些熱乎的食物。」

  甲斐姬微微頷首,輕聲道:「這一路,沈將軍實在太辛苦了!」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眼神略有些渙散,心思早已飄到了那個魂牽夢縈的人身上。

  「能夠奉命護送夫人是屬下的榮幸!」沈銳頷首道。他遞給甲斐姬水壺,自己又招呼後面的錦衣衛繼續按計劃警戒。

  他倆身後,七寶行者手裡捻著一串油光發亮的念珠,雙眼微眯,邊走邊輕輕搖晃著腦袋,看起來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默誦經文。錦衣衛們則如狼群般散在四周,目光如鷹隼般警惕地掃視著路旁茂密的樹林和半人高的草叢。這條路上並不太平,浪人與盜匪如同附骨之疽,稍有鬆懈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行至一處岔路口時,原本寂靜的空氣突然被一陣悽厲的呼救聲撕裂。

  「來人啊!有盜賊!這邊有盜賊!」

  只見前方路邊的枯草叢中,一個中年男子正被三四個衣衫襤褸的浪人逼在樹下。那男子緊緊護著一個包袱,身上的儒衫已被扯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發黃的襯裡。他顯然是遠遠望到了沈銳他們,所以忽然高聲呼救。那幾個浪人手裡提著缺口的大刀,刀尖在陽光下泛著寒光,見他大喊大叫立刻面露兇相。

  「別喊了!再喊就殺了你!識相的就把東西交出來!」為首的浪人臉上橫肉抖動,惡狠狠地用刀尖貼在那人的下巴上,「快點!你這可惡的傢伙!信不信我一刀給你捅個透明窟窿,讓你透透氣!」

  甲斐姬看到這一幕,蛾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沈將軍。」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明顯的冷峻。

  沈銳心領神會,甚至不需要多餘的指令,當即點了點頭,把手一揮,他身後三名錦衣衛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那幾個浪人還在做著發財的美夢,甚至沒看清來人,手腕便是一痛,「哎呦」一聲,刀已被奪下,紛紛摔倒在地,被幾道黑影瞬間壓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為首的浪人反應稍快一點,掙扎著想要爬起來逃跑,卻被壓著他的錦衣衛一個側踢掃到了腿彎處,「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殺豬般的慘叫,躺在地上不住地哀嚎起來。

  「饒命!饒命!大人饒命!」浪人們瞬間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地上砰砰作響。

  甲斐姬連看都沒看那些醜態百出的浪人一眼,徑直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

  「先生受驚了,可曾受傷?」

  那男子臉色有些蒼白,胸口起伏著,顯然尚未完全平復情緒。他見甲斐姬美艷絕倫又器宇不凡,不知是誰家的夫人,急忙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對著甲斐姬深深一揖道:「多謝夫人,多謝諸位救命之恩。在下……在下吉田兼好,本是京都人氏,此番從東國訪友歸來,不想半路遇到這些歹人,險些丟了性命。」【註:日本古代習慣以鈴鹿關、不破關、愛發關為畿內與東國的分界,其中鈴鹿關與不破關以東即被視為「東國」。】

  沈銳在一旁打量了他幾眼,見此人雖然狼狽,但言談舉止間透著一股書卷氣,不像是尋常百姓。

  「先生這是要回京都?」沈銳問道。

  吉田兼好點了點頭,苦笑道:「正是。在下本已遁入空門,雲遊四方。此番去東國訪一位故友,不料回來路上遇到此事……」他說著,長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沈銳警惕地打量了一番他說話時的表情,確定不似作偽,便點了點頭道:「方才是我家夫人讓我們出手的。」言罷便命人把那三個浪人押到一旁路邊盤問去了。


  「先生若不嫌棄,可與我們同行一程。」甲斐姬看此人言行舉止不一般,知對方是讀書之人,便輕聲道,「前方路途依舊不太平,多幾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吉田兼好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連忙再次作揖:「多謝夫人。在下正愁孤身一人趕路兇險,若能結伴,那是求之不得。」

  一行人重新上路。吉田兼好劫後餘生,心情不錯,主動與沈銳攀談起來。這一聊,沈銳才發現此人談吐不凡,博學多聞,上至朝廷典故,下至各地風土人情、山川地理,竟是頭頭是道,見解獨到。

  沈銳越聽越覺得此人不簡單,忍不住試探道:「先生學問淵博,不知在何處高就?」

  吉田兼好爽朗地笑了笑,擺了擺手:「沈將軍抬舉了。在下不過是山野散人,哪有什麼高就。早年曾在京都供職,後來看破紅塵,遁入空門,四處雲遊,隨遇而安罷了。」

  沈銳點了點頭,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也不便多問。

  走了半日,日頭漸高,眾人在一處溪邊歇腳。沈銳趁眾人喝水吃乾糧的功夫,湊到甲斐姬身邊,低聲道:「夫人,我觀此人談吐不凡,見識廣博,是個難得的人才。若是能引薦給主公,說不定能有大用。」

  甲斐姬看了一眼正在溪邊掬水洗手的吉田兼好,沉吟片刻,起身走了過去。

  「先生。」甲斐姬柔聲道。

  吉田兼好正低頭洗手,聞聲抬頭,見是甲斐姬,連忙起身擦乾手,轉過身來,「夫人有何指教?」

  甲斐姬開門見山道:「方才沈將軍誇讚先生見識廣博,有經天緯地之才。我夫君羅霄在伊勢朝熊山廣招賢能,身邊正需要先生這樣的大才,不知先生可願隨我回朝熊山,見一見我夫君?」

  吉田兼好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神色,苦笑道:「原來是探題大人的夫人,難怪夫人氣宇非凡!不過沈將軍確實是謬讚了,夫人不必抬舉在下,在下不過是個山野散人,哪有什麼經天緯地之才?此番在下要去京都見一位故友,那是多年的約定,不可失信……依我看……不知這樣可否?……待在下去見過那位故友後,再親自去朝熊山拜謝探題大人和夫人的救命之恩。」

  他說著,又深深一揖,態度誠懇卻堅決。

  甲斐姬見狀,也不便強求,只得點了點頭。

  不遠處,一直眯著眼的七寶行者,目光在吉田兼好身上停留了好久,隨即又緩緩閉上。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上扎了營。

  夜幕落下,沈銳命人升起了一堆篝火,錦衣衛們則在四周布下了暗哨。吉田兼好坐在篝火旁,手裡捧著一卷有些泛黃的古書,借著跳動的火光慢慢翻閱。七寶行者盤腿坐在不遠處的陰影里,捻著念珠,閉目養神。

  甲斐姬靠在一棵老松樹下,望著夜空中的星星出神。

  「夫人。」沈銳走過來,遞給她一塊乾糧,「明天還要趕路,早些歇息吧。」

  甲斐姬點了點頭,接過乾糧,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著。

  「沈將軍,」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有些飄忽,「你說……主公見到我,還會認得出我嗎?」

  沈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語氣篤定:「夫人說笑了,主公日夜盼著夫人回去,怎麼會不認得?」

  甲斐姬沒有說話,目光依舊痴痴地望著星空。

  沈銳又去行李旁取一些魚乾和肉乾,路過吉田兼好時,見對方也正在看著星空,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先生莫非精通觀星占卜之術?」沈銳笑著問道。

  「不敢,只是略知一二。」吉田兼好微微搖頭,隨即又繼續仰頭看著。

  沈銳一聽也來了興趣,走近他身旁,蹲下身子,也抬頭順著他的目光望著星空,「不知這星象可有何預兆?」

  吉田兼好沉吟片刻,嘆了一口氣,悠悠道:「唉!天道無常,觀之令人嘆息啊!」他頓了頓,伸手一指,繼續說道:「沈將軍請看,南天那『大火』正當其位,卻泛出如血般的赤紅,搖曳不定。古語云『兵起於野,大火示警』,此乃兵戈大起、生靈塗炭之兇相啊。再看那西邊的太白,鋒芒畢露,殺氣森然,看來這世間的戰亂,是愈發不可收拾了。」他邊說邊輕輕搖著頭,忽然,他一怔道:「……且慢,北方紫微垣側。在那混沌暗夜之中,竟有一縷客星清光,雖微若螢火,卻穩健而犀利,此星隱於帝座之旁,似有撥亂反正之意,看來……這亂世滔滔,終歸會有一人,如這客星一般,掃清混沌六合,定鼎四海天下吧。只是……盛者必衰,如春夜之夢。那客星畢竟終將歸去,即便亂世終結,或許也不過是另一場無常的開始罷了。」


  甲斐姬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輕輕在吉田兼好身邊坐下。

  「想不到先生竟有觀星占卜之術,不知可否為我卜上一卦?」她有些不好意思,聲音壓得很低。

  吉田兼好轉過身來,看著甲斐姬,他心思直率,倒也不做作,直說道:「不瞞夫人,在下也注意到夫人似有心事,只是在下實在不知以夫人之尊貴身份,安危無憂,錦衣玉食,還有何憂愁困擾著夫人,請夫人示下,不知想問哪一方面?……財運?健康?子女?亦或是……前途?」

  「姻緣…」甲斐姬輕輕說了一句,聲音極低,嘆了口氣後便低下了頭。

  吉田兼好一愣,再次打量了一番甲斐姬,微微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包,打開包裹,拿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遞給甲斐姬。甲斐姬按照方法將銅錢放在掌心,雙手合十搖了搖,然後輕輕揚起,銅錢紛紛飛起,散落在了地上。

  銅錢在地上滾了幾圈,幾枚銅錢撞在一起,叮叮噹噹響了幾聲,終於停了下來。

  吉田兼好盯著那些銅錢的排列,臉上原本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沉默了許久,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極力解讀著什麼晦澀的信息。

  「先生?」甲斐姬輕聲喚他。

  吉田兼好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甲斐姬,欲言又止,隨即再次低頭看向地上的那幾枚銅錢,神色先是驚詫,繼而轉為深深的困惑。他枯瘦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幾枚交疊咬合的銅錢,皺眉緩緩道:「奇哉,怪哉。此乃『三才得位,陰陽正配』之相,紅鸞天喜雙星拱照,足見二位命格契合,乃是三生石上舊精魂,你們的情緣,本該是地久天長,生生世世糾纏不休。」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凝在那枚邊緣仍在微微震顫、遲遲不肯徹底靜止的銅錢上,眉頭更加緊鎖,喃喃自語:「可為何這『應爻』銅錢卻現『遊魂』之相,落地生根卻難安,顫動不止久盤桓……這卦象實在玄妙得緊。明明前象是鸞鳳和鳴、福澤綿長,後象卻如流星入斗,光華萬丈卻瞬息湮滅……絢爛至極,便是寂滅之始嗎?」

  言罷,他伸出手指,試圖按住那枚仍在輕顫的銅錢,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天機。良久,他又搖了搖頭,眼神中滿是迷茫與敬畏,低聲嘆道:「緣起如朝露,情深入虛無。這明明是生生世世的羈絆,怎會化作一瞬的絢爛?天機混沌,因果難測,在下窮盡半生鑽研易理,今日竟然……捉摸不透……捉摸不透啊。」

  甲斐姬一怔,眉頭微蹙,緊張道:「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吉田兼好緩緩搖了搖頭,神色凝重:「說實話,在下也不解其意。這卦象如此,在下只是如實相告。夫人且記在心裡,或許日後自然會明白,在下只知天道輪迴,一切自有命數。」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夫人不必太過憂心。卦中雖有異象,卻非絕路。夫人只需秉持本心,順應天道即可。」

  甲斐姬沉默良久,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多謝先生!」

  說完,她起身走進了自己的帳篷。

  七寶行者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目光幽幽地看了吉田兼好一眼,低聲誠懇道:「先生有如此大才,必得我家主公重用!不如先隨我等一同前往朝熊山吧?」

  吉田兼好笑了笑:「大師過獎了,在下不過是個山野散人,略知占星之術而已。這次確實是有要事前往京都會見一位故友,待日後,一定前往朝熊山。」

  七寶行者微微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重新閉上了眼。

  夜深了,篝火噼啪作響,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守夜的錦衣衛圍坐在篝火旁,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鳴,聽得人心裡發毛。

  七寶行者也坐在篝火旁不遠,手中不斷撥著念珠。

  忽然,他猛地睜開眼,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夜色中,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樹林裡竄了出來,身形極快,眨眼間已掠出幾丈遠。七寶行者剛想張口示警,那黑影已如一陣黑風般掠過營地,直奔甲斐姬的帳篷而去。

  「有刺客!」

  這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甲斐姬從睡夢中被驚醒,常年的訓練讓她瞬間清醒,一把抓起枕邊的短刀,一個鷂子翻身,輕盈躍起。

  就在她起身的瞬間,帳篷的布簾被一股大力撕開一道口子,一個黑衣人手持一柄奇形兵器,朝她撲來。

  甲斐姬揮刀格擋,「當」的一聲巨響,刀叉相撞,火星四濺。那人的力氣很大,甲斐姬只覺得被震得虎口發麻,雙臂酸痛。

  「夫人!」

  沈銳帶著錦衣衛沖了過來,刀光一閃,直取黑衣人後心。


  那黑衣人反應極快,身體不可思議地一扭,像一條滑膩的蛇般避開了沈銳的刀鋒。他腳不沾地,借著沖勢三兩下竄出帳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錦衣衛們追出數百步,卻最終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摸到。

  「別追了。」七寶行者高聲喊道,他神色平靜,對沈銳說,「此人輕功極高,我們根本追不上!」

  沈銳恨恨地跺了跺腳,收刀入鞘:「究竟是什麼人,竟敢行刺夫人?」

  這時,錦衣衛們和吉田兼好也都圍了上來,查看甲斐姬這邊的情況。

  甲斐姬看了一眼被撕破的帳篷,眉頭緊鎖,搖了搖頭:「他似乎也不是來殺我的。」

  「那他是來做什麼的?」

  「不知道,」甲斐姬蛾眉微蹙,緩緩說道,「他明明可以更快地刺向我的要害,但……似乎他偏偏故意迎著我的兵刃刺來,仿佛……仿佛故意要狠狠撞擊我一下似的……」

  「噢?」七寶行者聞言也微微皺眉,「這就奇了!此人身法如此之快,明明無意傷害夫人,卻又劃開夫人帳篷行刺……這是何意?」

  「難道……他就是為了引起我們注意?」沈銳思考片刻後喃喃道。

  「可他為何要這樣做?」一名錦衣衛疑惑道。

  「對啊!既然無冤無仇,何必這樣鬼鬼祟祟?」另一名錦衣衛也好奇地問。

  七寶行者看了看撕開的帳篷,「夫人,那人用的是何種兵刃?」

  「一對鋼叉。」甲斐姬答道。

  七寶行者聞言一愣,接著他猛然睜大眼睛,目光看向甲斐姬,接著又掠過沈銳,然後挨個掠過十二名錦衣衛成員,最後停留在吉田兼好的身上。

  「冒犯先生一句,先生身上可是有貴重物品?」七寶行者沖吉田兼好微微頷首問道。

  「這……」吉田兼好略微一怔,隨即驚恐地回頭看向自己的帳篷,恰在此時,從他帳篷里閃出了方才那道黑影,身法依然是極其迅速,

  「不好!」他大聲喊道。

  他喊聲剛落,沈銳和幾名錦衣衛已如幾隻獵豹一般迅速追了上去。

  可那人身法實在太快,宛若鬼魅一般,幾個起落便已經竄入了密林深處,消失不見。

  「糟了!糟了!」吉田兼好大喊著跑到自己的帳篷里,甲斐姬等人也跟著他來到帳篷邊,只見吉田兼好正跪在地上,瘋狂地翻找著包袱,片刻後,臉色慘白。

  「不見了……不見了……」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甲斐姬走近他關心道:「先生,是什麼東西不見了?」

  吉田兼好眼眶通紅,聲音嘶啞:「畫……畫……不見了。」

  「噢?什麼畫?」

  吉田兼好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制內心的崩潰:「是大宋牧溪法師的《觀音猿鶴圖》。那是……那是在下此番去東國,從一位故友那裡請來的,要帶去京都,贈與大德寺的。那是……那是國寶啊!」

  沈銳愣住了。

  七寶行者走過來,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帳篷邊緣被利器劃破的口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跡。

  「方才那人手中的兵器,是一柄鋼叉。」他站起身,手指捻動念珠緩緩道:「身形又極快,輕功如此了得。這樣的人,不多見。」

  他轉頭看向甲斐姬:「夫人可看清了那人的相貌身形?」

  甲斐姬回憶了一下,沉聲道:「那人蒙著面,身量不高,卻很靈活。他的鋼叉上有三股刃,隱隱泛著藍光,力大無比,招式剛猛。他的步法很奇怪,像是……」

  「像是旋風?」七寶行者接口道。

  甲斐姬一怔,隨後猛然點了點頭。

  七寶行者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若貧僧沒猜錯,此人極有可能是伊賀的石川五右衛門。」

  「石川五右衛門?」甲斐姬一驚,「那個傳說中劫富濟貧的大盜?」

  七寶行者點了點頭:「我在伊賀做客忍期間,曾聽百地三太夫提起過這個人。他是三太夫的弟子,一身輕功出神入化,手持一柄鋼叉,來無影去無蹤。據說他白天扮作商人,四處打聽富戶,夜裡便去行竊。此人從不失手,沒想到今日會在此處現身。」

  吉田兼好渾癱坐在地上:「糟了,那畫……可是國寶啊……牧溪法師的真跡……若是丟了,在下可如何向大德寺交代……」


  七寶行者看著他:「先生此番去京都,莫非是要將畫獻與大德寺?」

  吉田兼好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打轉,「大德寺的住持是在下的故交,托在下尋訪此畫,已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到,卻……卻……」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抱頭,痛苦不已。

  甲斐姬蹲下身子,輕聲地問他:「先生,那畫很名貴?」

  吉田兼好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大宋牧溪法師的畫作,在日本向來被視為禪畫之極品,可以說是價值連城。而那《觀音猿鶴圖》更是其畢生心血,乃是國寶中的國寶,無價之寶啊!」

  他頓了頓,又道:「那畫是三幅一組,分別畫著觀音、猿、鶴。據說牧溪法師當年將畫贈予到大宋求法的圓爾辯圓禪師,圓爾帶回日本後,曾由足利將軍收藏,後來輾轉流落在民間。在下此番前往東國,便是受大德寺之託,尋訪此畫的蹤跡。」

  甲斐姬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堅定起來。

  「先生,這樣吧,你先隨我們回朝熊山吧。」她抬起頭,看著吉田兼好,「那幅畫,我替你想辦法追回來。」

  吉田兼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夫人……這……」

  「那畫是唐國的寶物,不應該落在盜賊手裡。」甲斐姬的聲音輕柔卻堅定,「何況先生與我們有緣,你的事,便是我們的事。」

  吉田兼好看著她,眼眶再一次濕潤了。他掙扎著爬起來,對著甲斐姬深深一揖道:「夫人大恩,在下沒齒難忘。」

  七寶行者也點頭道:「眼下,也只有這樣,先生且隨我們先去朝熊山。此人盜畫,必有所圖。我在伊賀尚有一些故交,可托他們打聽石川五右衛門的行蹤。」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只要畫還在日本,就一定能找回來。」

  這時,沈銳他們垂頭喪氣地回來了,看著甲斐姬和七寶行者,無奈地搖了搖頭。

  吉田兼好見狀,也嘆了口氣,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篝火又添了新柴,火光照得營地通亮,驅散了些許寒意。

  吉田兼好坐在火邊,神色依舊黯然。他看著篝火發呆,嘴唇微微抖動,像是在誦經,又像是在想心事。

  七寶行者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先生不必太過憂心。那幅畫,我料定遲早還會找回來的。」

  吉田兼好苦笑:「大師有所不知,那畫不僅是寶物,更是在下與故友的約定。當年在下出家時,大德寺的住持曾對在下有恩。此番他托在下尋訪此畫,在下已尋了多年……」

  「所以先生此番是特意去東國取畫的?」

  吉田兼好點了點頭:「是。那畫原本在足利將軍手中,後來幾經輾轉,流落到了東國一位豪族手裡。在下費了許多周折,才說服那位豪族將畫讓出。本想順順利利帶回京都,誰知……唉。」

  吉田兼好無奈地說著,然後看向遠方,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不必自責。盜畫之人,必有圖謀。我在伊賀尚有些故交,可托他們打聽。只要畫不被人毀壞,就一定能找回來。」七寶行者輕聲安慰道。

  吉田兼好抬起頭,看著七寶行者:「大師與伊賀素有淵源?」

  「我曾在那裡做過客忍,與百地、藤林兩家都有些交情。」七寶行者的聲音很安詳,「若能找到那人的下落,我一定盡力幫先生追回。」

  吉田兼好立即起身,深深一揖:「如此,多謝大師!」

  七寶行者擺了擺手,沒有再說。

  遠處,甲斐姬站在帳篷前,望著天上的星星。一陣夜風吹過,涼颼颼的,吹得她打了個冷顫。她抱著雙肩,長長吸了口氣,心裡默默念著羅霄的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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