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金風玉露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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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破關扼守兩山夾縫,如一尊沉眠的鐵鑄巨獸,死死鎖住美濃通往伊勢的唯一要道,山勢險要,雄關高聳,真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整座關隘由數不清的青灰色巨型條石壘砌而成,五丈高的牆體從幽深谷底拔地而起,筆直陡峭,硬生生貼住蒼翠山腰,氣勢磅礴得令人心生敬畏。牆體夯實厚重,當地流傳百年老話,道是關頂城頭寬闊至極,可容雙駕馬車並駕疾馳,穩穩通行無虞。牆頭每隔數丈便矗立一座箭樓,黑瓦覆頂,檐角凌厲上翹,宛若雄鷹斂翅待擊,俯瞰下方萬里山河。箭樓石壁鑿滿密密麻麻的狹長射孔,錯落排布如蜂巢孔洞,每一處缺口都藏著蓄勢待發的殺機。

  關口前路是一條逼仄幽深的天然甬道,兩側懸崖峭壁壁立千仞,抬頭望去,蒼穹被擠壓成細細一線,陰風從崖縫間穿梭而過,嗚嗚作響。甬道盡頭嵌套兩層厚重城門,西向迎敵,東向通內,中間合圍出一座森嚴瓮城。歷來兵家皆知此關兇險,外敵若僥倖衝破前門湧入瓮城,便會墜入絕境——四面高牆合圍毫無出路,城頭守軍只需一聲令下,箭矢如雨傾瀉,滾木礌石劈頭蓋臉砸落,入瓮之敵,斷無生還可能。

  風掠過城關旌旗,獵獵作響。

  太史慈一身玄黃盔甲被日光鍍上了一層金光,腰間長刀懸垂,玄色刀穗隨風輕晃。他身後數十名親兵甲冑鋥亮,牽著幾十匹馬,陣列齊整,氣息沉凝,皆是久經沙場的精銳。遙遙望見塵土道上駛來的隊伍,太史慈腳步鏗鏘,大步迎上前,身姿挺拔如松,拱手躬身,語氣恭敬誠懇:「夫人一路跋山涉水,風霜滿身,實在辛苦。末將太史慈,奉主公之命,在此恭候夫人多時。」

  甲斐姬身著素雅勁裝,連日趕路的疲憊隱約凝在眉眼間,卻依舊身姿端凝,氣度從容。她抬手還禮,聲音清和:「讓太史將軍費心等候,甲斐姬實在是於心不安。」

  「夫人不必客氣,夫人遠道歸來,一路勞頓,末將早已備下薄酒飯菜,懇請夫人入關歇息,為夫人接風洗塵,請夫人與諸位上馬入關。」說著,太史慈側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態,禮數周全,態度恭謙。

  一行人策馬踏入不破關甬道。青石板路面被歲月與馬蹄磨得光滑溫潤,馬蹄踏落,噠噠聲響層層迴蕩在峭壁之間,空曠悠遠。崖壁石縫間爬滿蒼綠青苔,濕漉漉的水汽撲面而來,驅散了秋日的燥熱,裹挾著邊關獨有的肅涼。

  穿甬道而入,關內景致豁然開朗。營房依山就勢層層疊疊,順著山勢鋪展錯落,炊煙裊裊,煙火氣與軍營的肅殺氣相融。空場上,數百士卒正在操練,鐵甲碰撞鏗鏘,喊殺聲震天徹地,雄渾聲浪撞在山石之上,久久不散,盡顯軍容鼎盛、守備森嚴。

  議事廳內窗明几淨,案幾整齊。太史慈早已命人備好熱食,葷素齊備,熱氣騰騰的菜餚擺滿長案,一壇封存的佳釀啟泥開封,醇厚酒香裊裊漫開。

  沈銳與一眾錦衣衛連日奔波,風餐露宿,早已飢腸轆轆。落座之後便不再拘束,拿起碗筷大快朵頤,魚肉鮮香入口,連日疲憊都消散大半,吃得酣暢淋漓。七寶行者向來行事灑脫,也不避酒肉,吃著喝著,心情大好。

  唯獨吉田兼好端坐甲斐姬身側,舉止斯文,執筷慢條斯理,淺嘗輒止。他目光透過窗欞,望向窗外巍峨雄關,片刻後輕輕放下竹筷,一聲輕嘆落於廳中。

  甲斐姬聞聲側首,輕聲詢問:「先生何故嘆息?」

  吉田兼好眸光沉沉,滿目感慨:「在下半生雲遊四方,踏遍諸國關隘險塞,見過無數天塹雄城,卻從未見這般壁壘森嚴、氣勢恢宏的關口。有此雄關鎮守,伊勢疆域便如銅牆鐵壁,亂世烽煙再烈,也難侵此地分毫啊。」

  太史慈聞言眉眼微展,淡然一笑,語氣謙遜卻藏著鐵血底氣:「先生謬讚。雄關堅石終究是死物,能保一方太平、守疆土無虞,靠的從不是高牆巨石,而是關內數千弟兄枕戈待旦、以命相守的赤誠。」

  吉田兼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心中卻對鎮守此地的人馬、以及幕後執掌之人,多了幾分真切的敬佩。

  一夜安然休整,天光微亮,晨霧漫過山腰,籠罩整座不破關。

  天剛破曉,太史慈便親自安排妥當,為甲斐姬一行每人甄選了一匹腳力溫順、品相優良的戰馬,糧草飲水盡數備齊,周全細緻,面面俱到。

  甲斐姬抬手撫過身下駿馬柔順的棕毛,翻身上馬,輕扯韁繩。駿馬溫順低嘶,打著輕快的響鼻,甩動蓬鬆鬃毛,穩穩佇立原地,無半分桀驁。

  一切就緒,太史慈親率一隊精銳士卒,策馬護送眾人出關,一路相送十里之遙。直至前路開闊、再無險隘,他方才勒緊馬韁,駐馬拱手,神色懇切:「前路坦途,夫人保重身軀,末將就此止步,不復遠送!」


  「多謝將軍一路照拂,早點回去,我們後會有期。」甲斐姬微微欠身還禮。

  沈銳等人也分別與太史慈抱拳道別後,一行人繼續向著朝熊山進發。甲斐姬目光朝前望去,眼底藏著難以按捺的悸動——踏出不破關,腳下便是心心念念的伊勢,前方不遠就會見到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好在,眾人已位於伊勢境內,不用像之前那麼緊張,隊伍緩緩而行,一路欣賞著沿途的風光。

  太史慈端坐馬上,一直目送甲斐姬一行走遠方才調轉馬頭,返回不破關。

  早秋的晨光和煦,灑落千里原野。

  脫離了邊關的肅殺緊繃,眼前景致漸漸溫柔鮮活。連片良田一望無際,青青稻禾長勢繁茂,層層疊疊鋪向天際。清風徐徐拂過,萬頃稻禾起伏翻湧,化作碧綠稻浪,細碎晨光落在禾葉露珠上,折射出點點碎光,生機盎然。

  田埂兩側搭滿竹木藤架,豆角纏繞、瓜藤蔓延,翠綠枝葉間綴滿星星點點的黃白小花,微風拂過,花香淺淡。遠處山腳之下,三三兩兩的農人躬身鋤草勞作,衣衫樸素,動作嫻熟,勞作間笑語閒談,閒適安然。

  散落的村落炊煙裊裊升起,裊裊娜娜飄向晴空,街巷間雞鳴清脆、犬吠輕柔,無兵戈喧囂,無流民哀嚎,一派亂世之中難得的祥和安寧。偶有貨郎挑著扁擔穿行鄉道,清脆的撥浪鼓聲混著洪亮吆喝聲遠遠傳來,鄉間稚子三五成群,嬉笑著追在貨郎身後奔跑,清脆童聲灑滿鄉野,鮮活又溫暖。

  沈銳策馬行在甲斐姬身側,目光掃過滿目盛景,心中感慨萬千,忍不住出聲嘆道:「夫人還記得嗎?去年途經此處時,遍地荒蕪,良田廢棄,村落凋敝,十室九空,滿目皆是蕭條破敗。不過短短半年光陰,竟是天翻地覆,荒地成良田,荒村復生機,百姓安居樂業,實在不可思議啊。」

  甲斐姬緩緩勒慢馬速,眸光溫柔地掠過這片沃土。腦海中不由自主閃過越後大地的荒蕪龜裂、美濃戰場的殘垣斷壁,想起亂世里隨處可見的饑民餓殍、流離百姓,兩相映照,心中翻湧著酸澀又溫暖的萬千情緒。

  她唇瓣輕啟,聲音輕緩細軟,似怕稍重的氣息便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是啊……真好。」

  身後,吉田兼好緩緩策馬跟上,雙目細細打量著沿途煙火盛景,手搭涼棚望著四周的景色,連連讚嘆,語氣滿是震撼:「在下遍歷四海,看過無數大名治下的疆土,荒亂破敗者十之八九,苛政擾民、戰火不休更是常態。從未見過如此阡陌井然、五穀豐登、百姓無憂的景象。此地哪裡像是亂世疆域,分明是一處隱於烽煙之外的世外桃源啊。」

  一旁的七寶行者捻動手中佛珠,眉眼含笑,語氣淡然從容:「先生如今所見不過一隅風光,待抵達朝熊山,見到山中盛景與風土人情,先生定會更為驚嘆。」

  吉田兼好抬眸看向他,微微搖頭,再度輕嘆一聲:「在下只是心生感慨。亂世浮沉,蒼生流離,人人皆在苦難中掙扎,竟有一方淨土得以獨善其身。這般治世之才,實屬世間罕見。這位羅霄大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七寶行者笑意更深,只淡淡道:「世間萬般光景,耳聞不如親見。先生抵達之後,便自有答案。」

  兩人的對話聲聲入耳,清晰落進甲斐姬心底。

  她垂落眼眸,目光凝在駿馬隨風飄動的烏黑鬃毛上,胸腔里的心跳驟然失控,砰砰作響,越來越急。

  近了。

  真的越來越近了。

  朝熊山,那個她曾日夜牽掛、又不敢靠近的地方,那個藏著她所有溫柔期許、也藏著她滿心怯懦自卑的歸宿,就在前路不遠處了。

  數月來顛沛流離、身陷囚籠的畫面飛速閃過腦海,那一次次難以想像的恥辱,那一幕一幕不堪的回憶,都宛若刀割一般讓她痛徹心扉。她想過逃離,想過遁世,甚至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可心中那深深的思念最終讓她咬牙堅持了下來,但即便如此,她從未敢想自己還有歸來之日。

  如今歸期將至,滿心的期盼之外,更深的是難以掩飾的惶恐與忐忑。

  她怕時隔許久,故人眼底早已物是人非,情愫變遷;怕自己滿身風霜、一身狼狽歸來,配不上他的赤誠相待;怕那些屈辱不堪的過往,會成為兩人之間無法逾越的隔閡……

  細微的顫抖順著指尖蔓延,韁繩被微微攥緊,連呼吸都變得急促紛亂,心口沉甸甸的,五味雜陳,面色微紅……

  「夫人?您身子不適嗎?如果累了,我們可以休息一下,反正也不必著急趕路。」並馬而行的沈銳敏銳察覺到她的異樣,連忙放緩速度,關切詢問。


  甲斐姬迅速斂去眼底慌亂,輕輕搖頭,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微啞:「無妨,我不累,還是繼續趕路吧。」

  ………………………………

  三日後,落日西垂之時,暮色浸染天地,鎏金霞光鋪滿遠山近野。

  奔波一路的隊伍終於遙遙望見了朝熊山的輪廓。

  巍峨山巒橫亘天際,綿延磅礴。暮色籠罩下,宛若一頭沉眠萬古的龐然巨獸,沉穩肅穆。高聳峰頂隱在薄薄雲霧之中,縹緲朦朧,添了幾分仙氣。山腳下阡陌縱橫交錯,屋舍整齊有序,裊裊炊煙錯落升起,與漫天晚霞相融,山水人家相映,如一幅筆墨溫潤的傳世畫卷,靜謐而溫柔。

  漫天夕照將整座朝熊山染成通透的金紅色,山巒草木、屋舍炊煙皆覆著一層融融金輝,溫柔得令人心頭髮燙。

  甲斐姬驟然勒住馬韁,佇立原地,目光死死凝著那座朝思暮想的山巒,身形定格,久久未動。

  塵封心底的記憶轟然翻湧而出。

  當初與羅霄在赤坂城分別之時,漫天飛雪,尚是去歲隆冬。如今,如今一別經年,已是物是人非。自己從未想過會經歷那樣的悲慘,經歷一個女人最恥辱的噩夢,她居然在自己生父的治地,被無數醜惡的士卒輪番侮辱,她還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兩名叔叔……她曾無數次質問上天為何如此捉弄於她,也讓她以為此生與羅霄,必然是山海永隔,再無見面之日。

  可兜兜轉轉,歷盡風霜,她終究還是回來了。

  「夫人您看!前方有人來迎了!」沈銳驚喜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甲斐姬猛地抬眸,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山道之上,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迎面而來。旌旗隨風舒展,獵獵作響,鐵甲生輝,馬蹄轟鳴,聲勢浩蕩,卻無半分殺伐戾氣,只剩滿心熱忱與喜氣。

  隊伍最前方,一匹神駿白馬穩步疾馳,馬上人身姿挺拔卓然,一襲青衣襯得眉目清俊,身姿如松,正是她日夜惦念的夫君羅霄。時隔數月,他輪廓愈發深邃沉穩,只是眉眼間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臉頰側方,一道新生的疤痕尚未痊癒,那是她不在的日子裡,他歷經風雨的痕跡。

  他身後,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四人身形彪悍,緊隨左右;羅成與玉子並馬而行,神色殷切;再後面阿市、千代端坐一輛馬車之上,身姿溫婉,正手搭涼棚望著,眼底滿是期盼;楠木正成的三個孩子,在另一輛馬車上踮著腳尖頻頻眺望,稚氣的臉上滿是好奇;楊妙珍與楊文廣率領五十名千牛衛跟在後面,甲冑整齊,護衛森嚴。

  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一張張面孔,盡數奔赴而來。

  剎那間,積攢了數月的委屈、思念、惶恐、牽掛,盡數衝破心防。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瞬間模糊了視線。甲斐姬用力咬緊唇瓣,拼命隱忍,想要留住最後的體面,可滾燙的淚珠終究不受控制,一滴接著一滴,滾落臉頰,砸在馬鞍上,暈開淺淺的濕痕。

  前路的人馬越來越近,馬蹄聲愈發清晰。

  羅霄策馬疾馳,目光牢牢鎖在那道日思夜念的身影上,一瞬不移。距離不斷拉近,他清晰看見她消瘦的臉頰、微紅的眼眶,看見她滿身風塵、不復往日明媚,心口驟然酸澀發脹,眼底也悄然泛起一層水光。

  他猛地勒馬駐足,翻身利落落地,大步流星朝她走來。幾步之間,跨越遙遙相望的距離,停在馬前,抬手伸出手掌。

  那是一雙她刻在心底、從未遺忘的手。

  骨節分明,線條利落,虎口布滿握刀練兵留下的厚繭,沉穩有力。腕間一道嶄新的細長刀疤,格外刺眼,顯然是新添的傷痕。

  這雙手曾在她負傷之時,溫柔為她包紮過傷口;曾在她落淚無助之時,輕輕拭去她的淚痕;曾在亂世刀戈相向之際,挺身擋在她身前,為她隔絕兇險;曾在寒夜風雪之中,緊緊抱著她,予她暖意與安穩。

  無數個孤苦無依的日夜,她靠著回憶這雙手的溫度苦苦支撐。

  此刻近在眼前,思念轟然決堤。

  甲斐姬微微顫抖,緩緩抬手,纖細的指尖輕輕落入他溫熱的掌心。

  羅霄的手掌滾燙粗糙,合攏的瞬間力道極緊,小心翼翼又帶著失而復得的偏執,仿佛稍一鬆手,眼前之人便會再次消散於風中。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沙啞哽咽的兩個字:「夫人。」

  一字落音,便再難接續,嗓音嘶啞苦澀,藏盡數月的牽掛與煎熬。


  「我好想你!」他凝著她憔悴的眉眼,字字沉重。

  這句溫柔的道白,成了壓垮她所有隱忍的最後一根稻草。

  甲斐姬眼眶徹底通紅,淚水洶湧墜落,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微微顫抖:「我……我也好想你。」

  羅霄不再言語,探身將她穩穩從馬背上抱下。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腰身,力道極緊,將她牢牢擁入懷中,緊得讓她貼合著他的胸膛,幾乎喘不過氣。

  甲斐姬埋首在他溫暖的衣襟間,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規整而堅定。

  這是她漂泊半生、歷經亂世,聽過最安穩、最安心的聲音。

  數月來身陷敵營的恐懼、日夜非人的凌辱、輾轉漂泊的疲憊、遙遙相思的苦楚,所有積壓的情緒在此刻徹底爆發。她再也克制不住,放聲慟哭,肩頭劇烈顫抖,哭聲壓抑又委屈,像是要把所有藏在心底、無人知曉的苦難與思念,盡數宣洩出來。

  羅霄一言不發,只是輕輕抬手,一下一下溫柔拍著她的脊背,懷抱始終滾燙緊實,默默包容著她所有的崩潰與脆弱。無需言語,無聲的陪伴,便是世間最好的慰藉。

  身後眾人,皆是默然動容。

  阿市站在羅霄身後,看著相擁落淚的二人,鼻尖酸澀,淚水悄然滑落。千代取出絲帕默默拭淚,眼底滿是溫柔與心疼。玉子靠在羅成肩頭,悄悄紅了眼眶,也低聲抽泣著。

  楠木三兄弟懵懂佇立,正行牽著最小的正時,正儀仰著稚嫩的小臉,看著相擁哭泣的眾人,似懂非懂,眼底滿是茫然,卻也被眼前眾人的情緒感染,表情落寞。

  羅成抬手用袖口擦去眼角濕意,壓下心中動容,上前一步牽過兩人的戰馬,輕聲寬慰道:「大哥,嫂嫂,咱們回家吧。」

  羅霄緩緩鬆開懷中之人,指尖溫柔細緻,一點點拭去她臉頰殘留的淚痕。待她情緒稍緩,便小心翼翼扶她上了自己的戰馬,自己隨即翻身上馬,穩穩坐在她身後。

  「好,我們回家!」羅霄一聲令下,眾人紛紛各自上馬上車,他一隻手臂穩穩攬住甲斐姬的腰肢,將她牢牢護在懷中,另一隻手輕握韁繩,掌控馬匹速度。

  甲斐姬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胸膛,閉上雙眼。

  熟悉的體溫、清冽乾淨的氣息、沉穩的心跳盡數包裹著她,懸了數月的心,終於徹底落地,安穩無比。

  隊伍調轉方向,踏著漫天晚霞,朝著朝熊山深處緩緩行進。

  行至朝天關下,關口早已有人列隊等候。

  只見陳宮、龐統、許褚、高順等一眾文武佇立關前,身姿端整,神情殷切。

  見隊伍漸近,陳宮率先上前,拱手行禮,溫聲開口:「甲斐夫人千里歸來,一路風霜勞苦,我等眾人,恭迎夫人回山。」

  龐統手搖摺扇,眉眼彎彎,笑意溫潤,一雙眸子眯成細縫,眼底滿是真誠的欣喜,也走上前抱拳道:「早聞夫人文武雙全,英姿勃發,今日一見,果然名副其實!龐統見過夫人!」

  性情耿直的許褚按捺不住滿心熱忱,瓮聲瓮氣高聲道:「夫人啊!你可算回來了!主公自你離去後,日日掛念,常常茶飯不思,都快想出病了!」

  素來沉穩寡言的高順抱拳躬身行禮道:「末將高順,見過夫人!」他素來緊繃的唇角難得微微上揚,藏著真切的笑意。

  眾人赤誠相待、滿心熱忱,一幕幕看在眼裡,甲斐姬鼻尖再度酸澀,眼眶瞬間泛紅。她連忙翻身下馬,對著眾人深深俯身一揖,語氣滿是愧疚與動容:「妾身何德何能,勞諸位親自出關相迎,實在慚愧萬分。」

  陳宮連忙上前伸手將她扶起,神色懇切:「夫人言重了。昔日夫人捨身涉險,為主公分憂、身陷險境,忠義可鑑。我等心中敬佩至極,迎接夫人乃是理所當然。」

  龐統搖著小扇,笑意盈盈補充道:「多日來,主公思念夫人,日漸清瘦,常常心緒不寧。如今夫人平安歸來,主公心頭大石落地,心病自然盡除,乃是我朝熊山最大的喜事啊。」

  一句打趣,瞬間沖淡了幾分傷感,周遭眾人紛紛含笑附和,氣氛溫暖融融。

  甲斐姬臉頰微紅,心頭暖意翻湧,羞澀垂首,不敢抬眼去看身側的羅霄。

  眾人又與七寶行者,吉田兼好等人一一見禮,隨後一同轉身入關。羅霄得知吉田兼好的到來,又驚又喜,他知道此人可是日本歷史上的飽學鴻儒,精通儒、佛、老莊之學,其在歌道、文學創作及思想融合方面對後世影響深遠。尤其在歌道方面,他師從和歌大師二條為世,與淨弁、頓阿、慶運合稱「和歌四天王」,是鎌倉末期代表性的歌人。


  眾人穿過朝天關雲霄門,直達山海城的蓬萊宮。

  一統堂之內早已煥然一新,清掃得一塵不染,燭火高懸,暖光融融,將整座大殿映照得暖意盎然,處處皆是喜慶溫柔的氣息。

  甲斐姬剛踏入殿中,羅成便雙手捧物,快步上前,神色真摯熱忱:「嫂嫂平安歸來,小弟無以為賀,這柄短刀,權當是給嫂嫂的接風禮物。」

  只見他掌心托著一柄形制精緻的短刀,黝黑刀鞘質地細膩,鞘身鑲嵌七顆圓潤寶石,按北斗七星方位整齊排布,熠熠生輝。羅成抬手利落拔刀,清亮刀鋒破風而出,燭火落於刃面,寒光凜冽,刃口鋒利如雪,一看便知是削鐵如泥的絕世利刃。

  「此名七星寶刀,鋒利無匹,可護身禦敵。往後有寶刀相伴,嫂嫂無需再懼兇險,誰若敢欺辱嫂嫂,自有寶刀護主!」

  甲斐姬望著羅成英俊赤誠的眉眼,接過冰涼刀身,掌心觸到沉甸甸的厚重質感,心底暖意洶湧,眼眶再度泛紅,輕聲道謝:「妾身多謝叔叔!」

  話音剛落,玉子亦輕步上前,手中捧著一支精緻金簪。

  「嫂嫂,這是玉子為嫂嫂準備的薄禮。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那是一支赤金打造的牡丹簪,簪頭牡丹花瓣層層疊疊,雕琢得栩栩如生,紋路細膩精緻,每一片花瓣之上都鑲嵌著細碎珍珠,燭光灑落,珠光金輝交相輝映,華貴雅致,煞是好看。

  甲斐姬看著這份用心,連連推辭:「好妹妹,這……實在……太過貴重,我萬萬不敢收。」

  玉子輕輕按住她的手,眉眼溫柔真摯:「嫂嫂不必客氣。你是大哥的心尖之人,便是我的親嫂嫂,一家人之間,何須言貴重。」

  緊隨其後,阿市與千代並肩走來,兩人手中小心翼翼捧著一件疊放整齊的大紅嫁衣。

  上好蜀錦面料流光細膩,衣身金線繡制金鳳紋樣,鳳尾迤邐修長,針腳細密工整,每一線每一針都藏著溫柔心意,顯然是耗費無數日夜精心縫製而成。

  阿市臉頰微紅,聲音輕柔溫婉,帶著幾分羞怯:「姐姐,這是我和千代妹妹日夜趕製的嫁衣,手藝粗淺,姐姐莫要嫌棄。」

  看著滿目鮮紅、寓意圓滿的嫁衣,感受著身邊所有人毫無保留的溫柔與偏愛,甲斐姬積攢的情緒徹底失控。她上前一步,伸手緊緊抱住眼前兩人,溫熱淚水洶湧而出,哽咽得語無倫次:「謝謝你們……你們待我如此貼心赤誠,我……我不知該如何報答。」

  「姐姐無需報答。」阿市輕輕回抱她,溫柔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慰道:「我們本就是一家人,榮辱與共,心心相牽。」

  千代靜靜依偎在側,含淚淺笑,溫柔無聲。

  羅霄佇立一旁,靜靜看著眼前溫情融融的一幕,眼底盛滿溫柔,心頭暖意激盪,眼眶也悄然濕潤。他緩步上前,伸手輕輕攬住甲斐姬的肩頭,柔聲安撫:「好了,夫人莫再落淚,眾人都在為你歸來歡喜,大家該開心才是。」

  甲斐姬抬手拭去淚水,轉過身對著滿堂眾人,深深躬身致謝,語氣懇切:「諸位厚愛,甲斐姬沒齒難忘,此生唯有……」

  「嫂嫂!」羅成連忙出聲打斷,故作不悅道,「一家人何須言報答!你再這般客氣,便是見外了!」

  龐統也搖著小扇子補充道:「是啊,夫人,如今你歸來,是件大喜事啊!連我在旁邊看著都是肚臍眼裡生苗苗———心花兒都開了!你就不要再客氣了!」

  滿堂眾人聞言,皆是轟然笑出聲,殿內暖意融融,驅散所有的寒涼。

  角落之中,吉田兼好靜靜佇立,將這滿室溫情、一眾赤誠盡數看在眼底,心中感慨萬千。他微微點頭,悠悠吟出幾句和歌,語調綿長清雅:

  「人の心は、風に揺らぐ間もなく散りゆく花の如し。(人心恰似繁花朵朵,未待清風拂過,便已兀自零落。)

  かつて心から慕いし人、その誓いは今も胸に消えず。(昔日深深眷戀,彼時許下誓言,至今仍留心間。)

  ただ隔たりが生まれし故、互いに見知らぬ人となり。(只因二人生隔閡,終究彼此錯過。)

  生きながらに離れる悲しみは、死に別れよりも寂しく辛きものなり。(生時別離的孤獨,遠比死隔更悽苦。)

  墨子は糸染めを見て泣き、楊朱は岐路に立ちて嘆く。(墨翟見染絲而落淚,楊朱臨岔路而嘆悲。)

  これもまた、世の無常と別れの辛さを憂うが故なり。(可嘆此番心境,正是世事無常,情字讓人心彷徨。)


  清淺吟誦迴蕩殿中,眾人雖不甚通曉其意,卻能感知字句中世事無常、浮生若夢的悵然韻味。

  羅霄溫聲詢問:「先生此句,空靈透徹,聽來盪氣迴腸,是有何深意?」

  吉田兼好斂了吟哦之色,淡然解釋:「此乃在下隨筆有感之句。方才看到大人與夫人久別重逢,情意纏綿,不由得感慨人世浮沉,本無永恆歸宿,世間萬物皆如草葉白露、水面月影,轉瞬即逝,往往聚散無常,難得長久。」

  殿內瞬間靜了幾分,眾人皆若有所思。

  片刻沉寂過後,吉田兼好抬眸望向相擁相伴的眾人,眼底感慨化作暖意,再度開口:「可今日見諸位情深義重、赤誠相守,在下忽然知曉——浮生雖短,世事雖虛,可這世間,終究有真情暖意,亘古不散,恆久長存,愛意綿綿,生生世世啊!」

  話音落,殿內溫情更盛,眾人相視淺笑,滿心溫柔。

  恰在此時,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眾人回頭,只見李如松大步而來,身姿爽朗,步履鏗鏘,手中牽著一匹神駿白馬,打破滿室溫柔靜謐。

  那匹馬通體雪白,無半分雜色,蓬鬆鬃毛如銀絲縷縷,垂落頸側,燭火映照之下,渾身皮毛泛著瑩潤光澤,亮眼奪目。它身形高挑修長,四肢強健有力,蹄掌厚實,一望便知是千里挑一的絕世良駒。

  白馬昂首佇立,明眸清亮有神,不似尋常牲畜溫順怯懦,反倒帶著幾分傲然風骨,眸光掃過眾人,似在審視打量,自帶馬中王者的矜貴氣場。

  李如松到殿門口站定,拱手行禮,朗聲笑道:「主公!俺聽說今日夫銀(人)歸來,末將李如松特此獻上坐騎一匹,贈予夫銀(人)!此馬血統純正,能日行千里、夜馳八百,耐力與腳力皆是頂尖。夫銀(人)可一試,看看是否合心意,哈哈哈。」

  甲斐姬目光落在白馬身上,心頭驟然一酸,萬千回憶翻湧而來。

  她瞬間想起昔日追隨自己征戰沙場的那匹戰馬。數年朝夕相伴,載著她衝鋒陷陣、浴血廝殺,陪她走過無數兇險戰場。最終在一次戰鬥中為護她周全,被流矢貫穿脖頸,轟然倒在她身前。彌留之際,馬兒依舊睜著溫潤眼眸,輕輕舔舐她的指尖,良久才徹底沒了氣息。

  那是亂世之中,陪她最久、最忠誠的夥伴,亦是她心中一道難以磨滅的遺憾。

  思緒翻湧間,甲斐姬緩步上前,伸手輕輕撫上白馬柔軟的鬃毛。

  說來也怪,這匹原本傲骨凜然、氣場不凡的白馬,在觸碰到她指尖的瞬間,瞬間收斂所有矜貴戾氣。它溫順轉過頭顱,溫熱的鼻尖輕輕蹭著她的掌心,而後微微低頭,將碩大的腦袋乖巧拱入她懷中,像撒嬌的孩童一般,親昵溫順。

  這般通人性的模樣,瞬間熨帖了甲斐姬心底的酸澀。

  滾燙的淚水再度湧上眼眶,她輕聲呢喃:「好馬,好馬啊!」

  李如松見狀開懷大笑:「奇了!奇了!此馬性情剛烈,桀驁難馴,尋常將(四)士很難駕馭。可今日一見,它竟然如此親近夫銀(人),而且溫順乖巧,可見夫銀(人)與它緣分匪淺吶!」

  「如此良駒,當世罕見!妾身多謝李將軍厚禮!」甲斐姬沖李如松抱拳鞠躬道。

  「嗨呀!夫銀(人)客氣撒?喜歡就好!哈哈哈」說著,他扯著大嗓門笑了起來。

  話音未落,楊震與陳宮聯袂走入殿中。

  羅霄忙為甲斐姬引薦楊震。甲斐姬聽罷對著楊震盈盈下拜。

  楊震鬚髮半白,眉眼慈祥,笑意溫和,連忙扶起甲斐姬,目光掃過相擁和睦的眾人,緩緩開口道:「今日,甲斐姬歸來,霄兒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此真乃我朝熊山一大喜事啊!老夫提議,霄兒與甲斐姬情深義重,歷經波折,終得團圓。如今霄兒根基漸定,治下漸安,不如擇一良辰吉日,為霄兒與甲斐姬補辦大婚盛典,成全這段良緣,了卻眾人心愿,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啊?」

  一番話,字字懇切,句句真心。

  「我贊同!」楊震話音剛落,羅成便笑著點頭稱道。

  「是啊,我和千代妹妹已經把嫁衣準備好了,就盼著甲斐姬姐姐早點進門呢,你說是不是啊,千代?」阿市說著,拉起千代的手。

  千代點點頭,輕聲道:「是啊!真希望那一天早一點到來呢!」

  …………………………

  眾人也都紛紛點頭稱是。這是所有人默默期盼的結果,也是甲斐姬從未敢奢望的圓滿。

  極致的驚喜與暖意席捲全身,甲斐姬再也抑制不住情緒,雙膝微微一屈,對著楊震深深叩首,聲音哽咽動容:「多謝楊大人,多謝諸位!」


  楊震連忙俯身將她扶起,溫聲道:「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此事既是主公心意,亦是滿營上下所有人的心愿。」

  眾人又是連連稱是,歡聲笑語洋溢在每一張臉上……

  夜色漸深,星河高懸,月色如水灑落山間。

  喧鬧散去,樓閣歸於靜謐。

  千代提著燈籠在前引路,阿市牽著甲斐姬的手腕,引著羅霄一同走到一處雅致房舍前,輕輕推開木門。

  阿市嫣然一笑,伸手輕輕將羅霄推到甲斐姬身側,轉身拉起千代的手,輕步退出房間,帶合木門,善解人意地將獨處的溫柔時光,留給了二人。

  房門輕閉,屋內只剩搖曳燭火,寂靜無聲。

  一對久別重逢的人靜靜佇立,兩兩相望。

  燭火跳動,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溫柔又曖昧。甲斐姬垂著眉眼,纖長手指輕輕絞著衣角,心頭忐忑羞怯,萬般話語堵在喉間,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的靜默後,羅霄溫柔的嗓音再度響起,依舊帶著萬千心疼:「夫人,你受苦了,以後你就在這山中,再也不要離開我了!」

  甲斐姬緩緩抬眸,望向眼前之人。

  數月未見,他輪廓愈發凌厲成熟,雖清瘦了些,眼圈微微泛紅,藏著數月來的思念與煎熬。可那雙望向她的眼眸,依舊澄澈滾燙,盛滿獨屬於她的溫柔與偏愛,與當初和她分別時一般模樣,絲毫未有半分改變。

  「羅郎……」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未散盡的哽咽,輕輕顫抖。

  羅霄抬手,溫熱的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臉頰,拭去她殘留的細碎淚痕,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嗓音低沉心疼:「你什麼也不用說,就記著在我身邊就好!」

  甲斐姬輕輕點點頭,淚水卻依舊簌簌墜落,砸落在衣襟之上:「嗯,我都聽你的!都聽你的!……羅郎……我……太想你了!」

  一句話,道盡了半年多的孤苦和委屈。

  那些被囚禁的日夜,那些被輕視折辱的瞬間,那些孤立無援、瀕臨絕望的時刻,正是心底這份對他的思念,支撐著她咬牙熬過了所有苦難。她無數次惶恐自卑,怕自己滿身風霜、歷經不堪,再也配不上他的赤誠。

  積攢已久的不安與怯懦,終究化作輕聲呢喃,微弱又卑微:「羅郎……我……我……歷經諸多波折,已經……已經……不乾淨了……我這般模樣,你……你還願意要我嗎?」

  話音輕得像一縷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能破碎似的。

  羅霄的指尖驟然收緊。

  他微微俯身,雙手輕輕捧住甲斐姬的臉頰,迫使她抬眸直視自己。漆黑的眼眸深邃認真,盛滿鄭重,一字一頓,清晰有力,擲地有聲:

  「甲斐姬,你仔細聽好了。無論你歷經多少風雨,見過多少黑暗,受過多少委屈,你始終是我羅霄心中的妻子,我從不在乎那些虛妄外物,我只求你平安健康,伴我左右,這……便足夠了!」

  純粹赤誠的愛,擊碎了她所有的自卑與惶恐。極致的歡喜與溫暖,取代了她往日所有的酸澀和委屈。

  甲斐姬瞬間淚如雨下,不顧一切撲入羅霄懷中,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頸,埋首在他肩頭,哭得像個受盡委屈、終得歸處的孩童。

  羅霄緊緊回擁著她,溫柔拍著她的脊背,輕聲安撫。

  待她情緒漸漸平復,他低頭輕笑,嗓音溫柔繾綣:「不哭了,以後我們天天在一起,每天都快快樂樂的,好不好?」

  甲斐姬埋在他懷裡,分不清是哭是笑,胡亂地點了點頭,滿心皆是失而復得的圓滿與難以置信的喜悅。

  屋內燭火輕輕搖曳,映得滿室溫情灼灼。

  羅霄抬手,指尖輕揚,緩緩扇滅跳動的紅燭。

  窗外皓月當空,清輝如水,灑滿整座朝熊山。

  安逸的房中,只剩兩道相依的身影,淺淺呼吸交織,溫柔呢喃私語,藏盡亂世相遇、久別重逢的萬般深情與圓滿,漸漸化作兩人急促的喘息與輕吟淺唱……不知不覺,兩人融化在了彼此的體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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