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到故事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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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透明的塑料杯在指間輕搖,杯中的冰塊與深褐色的咖啡液反覆碰撞和迴旋,冰咖啡表面形成一個微妙的、弧度宛如微笑的漩渦。時光仿佛被這渦流悄然攫住,不再向前奔涌,而是逆著慣常的方向靜謐倒流。漩渦深處,景象開始更迭和回溯,日月西升東降,光陰被無形的手一頁頁翻回。幾個月的時間一閃而過,北半球的陽光重新變得清澈而銳利,夏日剛剛甦醒。

  「你把碗放洗碗機,然後也躺一會吧,別一天到晚盯著電腦。」白薇一邊走進臥室一邊叮囑,這句話池杉聽過無數次了,因此他只是條件反射地答應了一聲,然後聽到臥室門輕輕地關上了。

  池杉踢踏著拖鞋,把餐桌上的盤碗端到廚房,在水龍頭下面沖一下然後放進洗碗機。午餐很簡單,米飯和肉菜都是昨晚剩下的,無非是放在微波爐里加熱一下。自從白薇出院回家,池杉都是這樣一頓做兩頓的飯菜,唯獨青菜不能吃剩菜,武漢人對於青菜的堅持,簡直比廣東人還要頑固。

  忙完了午餐的後續工作,池杉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幾秒鐘,還是決定回到書房去。書房的窗簾完全放了下來,光線很暗,池杉拉動窗簾的拉線,把窗簾稍微捲起來一點,室外強烈的陽光立刻鑽了進來。

  室外雖然陽光燦爛,但今天的溫度不算高,還有陣陣的微風。池杉把窗戶打開了半扇,然後轉身去了次臥,把另一扇窗戶也打開,立刻引來了一陣穿堂風。

  次臥一直被用作客房,除了有時候父母來住幾天,其餘時間這間房子就空著。最近已經很久沒有人進去了,只有每周末鐘點工來打掃衛生的時候,才會打開一次。

  池杉走進書房,發現書桌上的手機有個新的信息。他拿起手機,點開通知,微信的畫面彈了出來。

  「池杉,在不在?」

  發信人是一個很久沒有聯繫的人,歷史記錄里空空如也,可能自從有了微信就沒有聯繫過,還好個人信息里已經備註過名字。

  池杉雙手打字,飛快地回覆:「你好,袁麗。」

  「你原來的手機號碼停機了,我到處找你,轉了一大圈回來。結果我有你的微信,完全是白費功夫。」

  「前兩年換了手機號碼,找我啥事?」

  「我暑假要回國,估計在BJ和西安都待一段時間,到時候搞個聚會。」

  「沒問題,你定了行程告訴我時間。」

  「你還在深圳?」

  「家在深圳,平時到處跑,跟以前差不多。」

  「蘇木找你。」

  那個名字,像一枚深嵌在三十年淤泥下的鏽蝕鐵錨,被一股蠻力猛地拽起!沉悶的撞擊直抵池杉心口,震得他呼吸驟停。緊接著,板結的記憶轟然碎裂。一股污濁的回憶洪流吞沒而來,將他捲入昏天黑地的混沌之中,剝奪了所有感知。

  就在這片泥濘的包裹中,一股陌生的溫熱洋流悄然湧來。眼前的渾濁逐漸化開,成形的畫面開始浮現:陽光下發亮臉龐、凍得通紅的鼻尖、陰沉天空下的一束白色小花、掃過臉頰的碎發、夜風中翻飛的裙角、隨著笑容浮現出來的酒窩……它們瘋狂地對撞、交疊、尖嘯著爭奪意識的空間,不斷擠壓著現實與虛幻之間那道脆弱的邊界。

  高中教室劇烈震顫,牆皮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的紅磚。窗戶玻璃接連爆裂,發出刺耳的尖叫,碎片四濺,墨綠色的木質窗框隨之折斷。前方的黑板率先崩裂,半塊殘留在牆上的黑板帶著「神女應無恙」的美術字跡。後方慶祝國慶四十三周年的黑板報則轟然倒地,碎成一地粉屑。課桌椅猛烈搖晃、碰撞,頭頂的日光燈紛紛墜落,在瀰漫的灰煙中炸開一團團刺目的白光。視野搖晃,塵埃撲面。待煙塵稍散,池杉的眼前竟是整面牆的書架、書桌、筆記本電腦與大屏幕。

  「你們之間有故事?」

  「你在躲著她?」

  「我把你的電話給蘇木,讓她找你算帳吧。」

  「別!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池杉的手指像有自己意志般敲下了這行字,倒映著手機屏幕的瞳孔空洞無神。直到收到下一條信息發出的輕微震動,才猛地將他從混亂的渦流中驚醒。他看著那行字,仿佛不是自己打的。

  「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我做了什麼?或者我沒有做什麼?」池杉喃喃自語,腦海中兩股記憶洪流迎頭碰撞的高潮已經過去,各種畫面、聲音和情感瘋狂的攪拌交織,甜美的碎片尚未浮起就被痛苦拖入更深的粘膩黑暗中,冰冷刺骨的感覺剛覆蓋上來,又被瞬間湧上的灼熱記憶燙得退縮。


  「你覺得蘇木真的找不到你嗎?深圳就那麼大,你那個行業人可不多,找對了圈子多問幾個人,很容易找到你。」

  記憶的洪流終于歸入河道,狂暴的浪頭拍擊在河岸,揚起無能為力的水霧,理智重新回歸。池杉沒有回答袁麗的問題,而是輸入了幾個字:「她現在過得好嗎?」

  「她現在BJ。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BJ嗎?下次去見見蘇木。我把她的電話和微信發給你。」

  「我現在不怎麼出差了……等你回國以後吧,我們一起去見她。」逃避,是池杉的第一反應,事實上他確實也不怎麼出差了,好幾年沒有去過BJ了。

  「有這個必要嗎?」

  「我還沒準備好見她……」池杉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問題,答非所問的回覆,實話說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準備些什麼。他想了想,終於第一次掌握了談話的主動權,「對了,她跟你說了點什麼?除了找我以外。」

  「這個……其實她也沒說什麼,只是給我看了些她寫的東西。」

  「我們相遇在西安(1991-1994).docx」

  自動接收的圓圈只是閃動了一下就完成了,過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看來是一個純文字內容的文件。池杉隨手點了一下,屏幕晃動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現在了眼前。

  池杉一目十行的掃過前兩頁,是以第一人稱視角寫的校園故事,篇幅有100多頁,看上去應該有一二十萬字,不算長也不算短。手機上看文字太費勁,他隨手滑動了一下滾動條,隨機翻到了一頁,裡面的內容卻讓池杉大吃一驚。又是一目十行的掃過,池杉隨手按亮了筆記本電腦,然後在手機上撥叫了語音通話。

  「我睡不著,你給誰打電話呢?」池杉剛剛掛了和袁麗的電話,臥室的房門被推開了,白薇頭髮蓬亂一臉倦容,缺少血色的臉頰顯得更加蒼白。

  「我高中同學,她在加拿大。」池杉朝著白薇晃了晃手機上的聊天記錄,「袁麗,你見過沒有?她畢業的時候也是分在深圳。」

  白薇搖了搖頭,一臉的疲倦,拖動著腳步走出臥室:「你也不看看,加拿大現在是半夜?什麼事這麼重要非要半夜打電話?」

  池杉連忙上前,攙著她的胳膊到客廳沙發坐下,然後坐在了她的身邊:「好些年沒聯繫了,冷不丁在微信上找我。發給我了一個文章,關於高中的故事。我也不知道她在加拿大,打過去才知道。」池杉這番話,一半是實話,但還有一半他沒說。

  白薇並不是想要追問什麼,她只是隨口地一問,並沒有深究。白薇一坐下,就摟著池杉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頭,好像沒有這個支撐隨時都會倒下去一樣。

  「我好像從來沒見你參加過什麼高中同學聚會?你不會三年都在準備高考吧。」白薇把額頭在池杉的肩頭狠狠地蹭了幾下,似乎是得到了一些氣力。池杉說過,他這輩子參加過的無數次考試里,考的最好一次就是高考。因此,白薇總是把池杉高中時代的形象,想像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書呆子。

  「這不是高考之前,我爸媽搬來深圳,而我考到了BJ上學。畢業後,我幾乎沒有回過西安,就和那幫同學都斷了聯繫。我們初中同學還有個同學群,高中同學完全是作鳥獸散了。要不是有幾個同學初中高中都是同學,我真不記得自己上過高中。以前有個5460,還能找得到組織,現在這個網站也破產了,就算有幾個好朋友也都徹底失聯了。我看你們高中同學聯繫還挺緊密的?」池杉不打算多講自己的高中生活,特別是這會他的頭腦中,記憶的泥石流尚未完全褪去,一些互相矛盾的畫面還在搏鬥交鋒。

  「那是他們聯繫緊密!我可沒有,上學那會,他們都不帶我玩。怕我叛變,教師子女兩邊不是人啊!」白薇換了個姿勢,匍匐在了池杉的大腿上,把他的胳膊當作枕頭,「我媽是老師,我爸是校長,你覺得我在學校里能舒服?考完試我還沒到家,成績就已經到家了。任課老師總是第一個改我的卷子,然後直接給我爸。也就得虧當年沒有視頻監控,否則我爸媽估計要24小時全天盯著我。」

  白薇還有個姐姐,白薇上中學的時候,姐姐已經上大學了,因此白校長老兩口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這種盯人戰術,只有在姐姐結婚那段時間才有所放鬆。說起這件事,更是足以寫一部時代劇的劇情。

  姐夫當時公派美國留學,一直讀到博士,中間抽空回國結了個婚,從民政局出來就直奔機場了。原計劃是姐姐拿著結婚證去辦理美國簽證陪讀,結果趕上了1989年中美關係惡化。陪讀簽證自然是沒戲了,姐夫能不能回來都成了問題。在當時最壞的猜想里,中美進入新冷戰,兩邊老死不相往來,姐姐姐夫就成了被人為分割的牛郎織女。別說團聚了,就連離婚都沒辦法辦理。


  姐姐的婚姻困局,吸引了白校長兩口的全部注意力,這才讓白薇在高中頭兩年稍微鬆了口氣,擺脫了初中時代那種全天不間斷監控狀態。也正是這種長期的家庭壓力,讓白薇一旦獲得了自由,就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南下深圳,打亂了白校長把小女兒留在身邊的戰略計劃。

  「你說,你到底算哪裡人?」白薇突然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其實,這個問題對池杉來說,還真是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通常來說他總是根據對方和場合來回答這個問題,答案並不固定。

  如果面對的是客戶,特別是在和客戶一起在飯桌上,池杉通常會讓他們猜,用10次機會來猜祖籍城市。這麼多年的職場飯局上,從來沒有人猜中。最後揭露正確答案時,總會引起一片驚呼,非要池杉說幾句廣東話來證明。

  如果面對的是普通朋友,池杉口音里一些兒化音特徵,總讓人聯想到北京人,而池杉通常也不會糾正這個理解錯誤。有時候,他還會故意在話語裡加上一些「你丫找抽啊」或者「儂腦子瓦特了」這樣的方言,誤導別人往錯誤方向去猜測。

  只有面對大學同學,或者親近的朋友,還有白薇這樣的家裡人,他則更像一個西安人,喜歡吃酸湯餃子、羊肉泡饃和各種麵食。有時候喝多了,偶爾也會蹦出一個「美得很」或者「聊咋了」。

  「西安人啊!就像你是武漢人一樣」池杉回答,他取的是上中學的地方作為標準。

  「那我怎麼從來沒見你回西安?」白薇這個問題,讓池杉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誠然池杉父母早已經搬家到深圳,但多少還有些親戚朋友,更有相當多的同學在西安。但池杉表現出來對西安的懷念,似乎全都集中在了美食方面,甚至他從來沒有提出帶白薇去西安旅遊。潛意識中,他在躲著西安。

  「你看,每年我都要回武漢待幾天,不回去就不舒服,但我看你就沒有,就是個兩頭不沾。所謂退休以後回老家,我看你回哪裡。」白薇在池杉的膝頭翻了個身,把池杉的胳膊摟得更緊了。

  「我跟你回武漢,退休以後你想常住武漢也行啊。」池杉另一隻手在白薇後背輕輕地拍著,心裡卻湧起一陣悲傷。白薇一個星期前徹底斷了藥,因為現在那些化療藥物已經沒什麼用了,殺敵一千自損一萬。停藥之後,白薇身體狀態有所改善,但池杉知道,這只不過是免疫系統的一次短暫的反擊。

  「退休……呵呵……」白薇的聲音從池杉的懷裡傳來,過了一會,她抬起了頭,眼睛裡放射出微弱的光芒,「要不我們去一趟西安吧,我想看看你的學校,嘗嘗正宗的漿水魚魚。然後我們再去一趟武漢,我帶你去看看我的學校。」

  「哎呦!你還記得漿水魚魚啊,這東西在西安都不是很容易見到了,以前都是蹬三輪的小販賣的,正經餐館很少有人做這個。」池杉不想掃興,但他實在擔心這個旅行計劃,會讓白薇已經不多的時間更加縮短,只好岔開話題。

  「那可不是,還不是跟你拍拖的時候,一個月吃幾次老安家,我就喜歡吃他家的牛肉餅和漿水魚魚。認識你之前,我之前二十多年吃過的麵食加起來,都沒和你一年吃得多。第一次在你家吃餃子,你一個人吃五十個,差點嚇死我了!」說著,白薇在懷裡小聲的笑了,整個人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池杉沒有笑,淚水已經在他眼眶裡轉了,他連忙用袖子擦拭了一下:「西安有兵馬俑華清池,還有陝西歷史博物館,就是遊客太多了,而且都需要走路,我怕你受不了。」

  「不用去景點,我就是想去看看你的中學。」白薇從池杉懷裡抬起頭,用溫柔的目光看著池杉,似乎是想要把他的面孔刻進記憶,「如果有來世,我想早點認識你,和你一起做中學同學,一起上中學一起參加高考。」

  「為什麼不是大學同學?」池杉也溫柔的撫弄著白薇的頭髮,微笑著反問。

  「你們北理工沒有文科專業。」白薇頑皮的笑了。

  「以前沒有現在有,弄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文科專業,校長為了解決男女比例問題,也是夠拼的!」池杉努力露出一個笑容。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生命的終點即將來臨時,她能做的,恐怕只有在想像中把起點向前推移,在想像中和所愛的人多待一段時間。池杉只能陪著她幻想,給她一些安慰:「那你上北外吧,也有英語專業。」

  「我那時候還真報了,可惜沒考上。」白薇努力地坐了起來,「如果我那時候真的考上北外,你說我們能提前認識嗎?」

  「不會!我有個中學同學在北外,她說她的宿舍樓下貼著安全注意事項,其中一條是:謹慎和自稱北理工的男生來往。」池杉一本正經地說完,白薇哈哈哈的大笑了起來,這笑聲池杉很熟悉很悅耳,但這個笑聲,這兩年越來越虛弱了。


  想到這裡,池杉心裡不由得又是一痛。好吧,讓我們一起去西安,讓我們在想像中,相遇在西安。

  幾天後,一輛小汽車出現在西安的街頭。

  「這裡以前是星火公社,這條路兩邊都是麥田,現在都成了高樓。不看地圖,我還真認不出來……」

  「這邊以前是一片空地,早上有小攤賣早餐,下班時候有農民摘了自家的菜來賣菜。我們稱呼這裡自由市場,實際上這應該是個統稱,武漢應該也是這麼叫吧……」

  「這裡就是我家了……」

  池杉把車開進院子,院子的道路很窄,需要單向通行。池杉向前開了一段路,找了個稍微寬敞的地方,把車停在了人行道上。幸好池杉有先見之明,租了個最小號的車,勉強沒有造成交通堵塞。

  「你不是說院子很大,你們經常在樓下玩攻城嗎?」白薇從車裡探出身,在池杉的攙扶下慢慢走了出來。

  「我記得不是這個樣子啊!難道是我記錯了?」池杉疑惑的抓了抓頭,在他的記憶中,兩排家屬樓之間的院子很寬,除了一條車道外還有寬寬的人行道和路燈。記憶中的院子很大,大到可以容納幾十個孩子同時玩耍。

  大院的孩子們不是同學,就是同學的兄弟姐妹,通常按照年齡分成多組個字玩耍。攻城、彈珠、扎刀子這樣的男孩子遊戲,也會有些瘋丫頭混跡其中。跳皮筋、翻角角、抓羊骨、踢鍵子這樣的女孩子遊戲,也有擅長的男孩。

  而現在,車道和家屬樓之間,多了一排簡陋的平房,占據了大部分的空地,剩下不多的空地填滿了電動車和汽車。不要說攻城這樣的大型遊戲,跳皮筋的地方都不好找。放眼望去,整個院子裡沒有一個孩子,甚至連人影都看不到一個,和記憶中生機勃勃的家屬院宛如兩個世界。

  雖然院子的變化很大,但池杉以前住的那一棟家屬樓,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很容易辨認。池杉攙扶著白薇走到樓下,指著一棵高大的楊樹介紹:「順著這裡往上看,三樓那個陽台就是我家。小時候我家在陽台上種了幾顆絲瓜,家裡空間小,我爸就搭了個竹竿讓絲瓜爬到楊樹上……」

  在池杉的話語中,一幅錄像帶畫質的畫面出現在白薇眼前。一個瘦高單薄的男生騎著自行車從大門進來,故作瀟灑地急停甩尾,把自行車停入車棚。他抬頭張望,楊樹葉縫隙中,小臂粗的絲瓜少了兩個,說明今晚有絲瓜肉片湯。

  一陣貓叫聲從樓上傳來,池杉順著聲音望去,一隻三花貓站在池杉家的陽台上,正在喵喵叫著打招呼。池杉也回應了幾聲貓叫,然後發現自家臥室的燈赫然亮著,不由得低聲罵了幾句:「這死貓又玩燈繩,怎麼只知道開不知道關?」

  「你不上去看看?」白薇看了看池杉,他正盯著陽台,注視著三十年前的絲瓜藤,還有那隻叫做秀蘭的貓。

  「不上去了!看看就行了。」池杉對著空中揮了揮手,不知道是不是在和秀蘭告別,然後將目光移到了車道對面另一棟家屬樓,「我家住的這棟樓是1986年蓋的,之前我家住在對面那棟宿舍樓,那是真正的宿舍,公共水房和廁所的那種筒子樓。」

  然而,對面的家屬樓和池杉的印象完全對不上,水泥灰的外牆、鋁合金的窗戶和藍色玻璃窗,無不體現著九十年代的審美,絕無可能是五十年代的宿舍樓。

  「這樓是新蓋的嗎?」池杉也很迷惑,1994年他上大學離開的時候,絕對不是這個樣子,而且他很懷疑在此之後,那個百病纏身的老國企還有推倒舊宿舍樓重新建房的能力。即便有這個財力,筒子樓里的居住密度,可不是同樣面積單元房可以替換的。

  「這棟樓看著怎麼這麼怪呢?我還住過幾年,當時不是這樣的啊?」池杉和白薇一邊走,一邊端詳著這棟和記憶和時代都格格不入的建築。

  「這是個拼接樓!」還是白薇第一個發現了原因,站在一個單元門口,這才發現這棟建築一半舊一半更舊。舊的一半,是停車時看到的九十年代審美風格。更舊的一半正是池杉記憶中的,五六十年代筒子樓風格。

  「這是哪個天才設計的!」池杉也不由得讚嘆,在原來的筒子樓旁邊,占用人行道再擴建出來半棟樓,擴大了筒子樓內部的面積,又把外立面風格升級了幾十年。看起來,這是九十年代末,老國營廠最後一絲迴光返照時的產物。

  參觀西安中學並不只有池杉和白薇,為了能夠進入學校,池杉找了中學的班長丁舒晴幫忙,她又找了在教育系統工作的張勇幫忙,最後他們四個人一起以公務的名義進入了學校。

  實際上,白薇去的那個西安中學,是三十年前的西安中學校址。現在的西安中學已經搬到了郊區,校舍是新的,老師是新的,也就割斷了和原來學生的感情聯繫。原來校址上,現在是一個新建的初中,校名里也多了兩個字。但對於池杉和他的同學來說,有曾經的教室、操場、回憶……這就足夠了。


  「咱們班在四樓,要上去你們兩個上去,我們可不想爬樓梯。」在西教學樓下,丁舒晴挽著白薇的胳膊,對池杉和張勇說,「我們就不上去了,在這裡等你們。」

  池杉的初中教室在四樓,這對現在的白薇來說,和珠穆朗瑪峰沒有多大區別,反正都是上不去。丁舒晴的建議算是給池杉解了圍,暫時把白薇交給了丁舒晴照顧,他和張勇兩個人沿著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的樓梯,很快就消失了。

  「初中我們三個都是一個班的,張勇和池杉,還有一個叫賈貝的男生,他們三個總是一起玩。到了高中,我和池杉一個班,張勇和賈貝去了其他班,不過他們三個還是經常一起玩。」丁舒晴和白薇在教學樓下長廊踱步,邊走邊介紹當年的中學生活。

  「他們都玩些什麼?」白薇似乎對一切都感興趣。

  「玩什麼?」這個問題一下子把丁舒晴給難住了,她考慮了半天,憋出了一個字,「貓!張勇家的老貓,好像是叫張鰻魚什麼的,是整個西安中學的貓祖宗,連我家的貓都是從他那裡拿的。」

  白薇笑了起來,池杉喜歡貓,也特別擅長逗貓,小區裡的野貓都能和他玩半天,朋友家的貓見了他就跟見了親人解放軍一樣。

  白薇和丁舒晴第一次見,自然聊天是圍繞著池杉展開的。白薇請丁舒晴講講池杉的事情,丁舒晴皺著眉頭想了想:「初中那時候,男女生很少在一起玩,所以我還真不太了解池杉。印象比較深的,也就是他被班主任抓過好幾次,在學校里看課外書。那時候我們班主任不喜歡學生看課外書,時不時就會突擊檢查,我是班長自然承擔了檢查的任務。」

  「他都看些什麼書?」這個話題引起了白薇的興趣。

  丁舒晴的眉頭又皺了一會:「有一次是本叫《陸沉》的科幻小說,因為班主任收了以後和作業本放在一起,被我拿回家看了。過了一段時間,等到班主任忘了書的事情,我偷偷把書還給他。池杉說他已經在新華書店看完了,還說小說虎頭蛇尾,前面科幻開頭,最後跑到了宗教的路子上。」

  白薇笑了:「他到現在都喜歡看科幻小說,最後一次裝修的時候,他攢的一箱子科幻世界雜誌,寶貝一樣不讓丟。」

  丁舒晴受到了感染,繼續深挖池杉的罪行:「初三最後一個學期,班主任突擊檢查每個人的書包,收繳課外書。收了整整一桌的各種小說,絕大多數是言情小說和武俠小說,只有池杉是一本叫《夢的解析》的書。班主任把每個犯罪分子都狠狠地批了一頓,看言情小說的說早戀誤終身,看武俠小說的說白日做夢毀所有。到了池杉這裡,老師翻了那本《夢的解析》半天,都沒看出來這是一本什麼書,只好說了一句不務正業把他就放過去了。」

  這個故事,大約連池杉自己都忘了,從來沒有給白薇講過。白薇聽得津津有味,聽完也向丁舒晴揭發告密:「他現在也還這樣,有一次非要給我看一個帖子,說寫的太好了。我一看,講的是市場上常見鱈魚產品的生物學分類,比如銀鱈魚根本就不是鱈魚。你說這種東西,刷到了看看就算了,誰會神經病地到處給人推薦。」

  說到這裡,兩人都笑了起來。笑過之後,白薇又繼續追問池杉高中有什麼故事。這下,丁舒晴真的為難了:「高中那時候我們班人太多了,六十多個人,有一段時間加上插班人快七十個人。所以如果沒有什么小團體活動,大家都是泛泛之交,反而不如初中的交情深。」

  「我好像聽池杉也這麼說過一兩句,說他們當年有四個人玩的比較好,然後這四個人裡面就他還在國內。」白薇嘆了口氣,不知道是遺憾還是別的什麼。

  「四個人……我想想……」丁舒晴盯著教室的方向,估計是在回憶當年的座次位置,「他前面的男生是李濤,李濤的同桌應該是……袁麗,池杉自己的同桌叫……叫什麼來著……蘇木,應該就是這四個人了。」

  這三個名字,對白薇來說都是很陌生的,池杉從來沒有提起來過,只有袁麗這個名字,有那麼一絲絲的印象,應該就是前幾天池杉打的那個電話。而最後一個名字,讓白薇的第六感微微的一震。

  白薇依稀記得談戀愛的時候,池杉曾經坦白過,他的初戀是高中同桌。這不算什麼黑歷史,白薇並沒有深究,池杉也不再說起。猝然從另一個人嘴裡聽到了那個女生的名字,白薇居然對她產生了很強的好奇。

  她長得漂亮嗎?

  她的笑聲好聽嗎?

  她是長發齊腰,還是像自己一樣齊下頜短髮?

  ……

  這邊,丁舒晴還在繼續八卦著當年的趣聞:「我們班有一陣子流行打撲克牌,就是這四個人帶起來的。最開始是打拱豬,後來就是學香港賭片裡面,玩二十一點。後來玩牌這個風搞得有多大?都到了我和團支書都被叫去教導處,讓我們在同學中做工作,想辦法煞一煞風氣的地步。但這種事,又沒有一個明確的組織者,很難管的……」


  說到這裡,丁舒晴撓了撓頭,似乎還在為三十年前的不正之風而苦惱。白薇深表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我還真沒見過他打撲克牌,頂多也就是打一打電腦遊戲。」

  「高二學期末,教導主任來抓了一次打牌,好幾個被抓現行的差點被處分。後來高三,池杉他們是不玩了,但是有些同學控制不住,高三還繼續打牌打的昏天黑地,結果高考沒考好。」

  「池杉他們為什麼不玩了?」白薇好奇地問。

  丁舒晴兩手一攤:「因為兩個女生都去了文科班,剩下理科班的男生,估計也玩的沒意思吧。我也去了文科班,只是聽原來的團支書說,高三他們班打牌的問題一夜之間就沒了。」

  白薇本的好奇心還沒有得到滿足,正想著用什麼理由去問問池杉和蘇木的關係,然而丁舒晴不合時宜的把話題轉移到自己身上。白薇的身體狀態,是個人就能看出來非常虛弱。

  「卵巢癌,已經到晚期了。」白薇笑了笑,她已經習慣了別人震驚的眼神,但她並不喜歡他們之後的憐憫,也從不用病情當作換取同情的工具。

  「什麼時候的事情?」丁舒晴驚訝地捂住了嘴巴,半天后吐出這麼一個傻問題。

  這還是一個常見問題,白薇熟練地自我介紹:「2004年,孕檢的時候查出了卵巢癌這個病。當時認為是良性的,切掉了一側卵巢,醫生讓我們過上4-5年再要孩子。等到2009年,再次懷孕的時候突然發現,之前那次的診斷是誤診,並不是良性的。」

  說著,丁舒晴的手不自覺地攙扶住了白薇,剛才她只覺得白薇瘦弱,仿佛一陣風就有可能把她帶走。

  「之後,我就辭了職開始抗癌治療,手術、放療、化療……反正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其實從發現到現在已經10多年了,早就過了5年生存期,在統計學上我已經算是臨床治癒了。」說著,白薇輕輕地笑了,她是一個喜歡笑的人,但現在很少哈哈大笑了,因為動作一大就會牽動不知道哪裡,產生一陣劇痛。

  「你們有孩子嗎?」丁舒晴顯然是震驚之餘腦子有些混亂,很明顯白薇的病史裡面,沒有容納生孩子的時間。白薇微笑著搖了搖頭,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有些殘酷,但她並不在意。

  丁舒晴攙扶住白薇,像是挽住了一個名貴的瓷器。兩人沿著長廊隨意地走著,直到池杉和張勇出現,都再也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話題。

  離開西安前的最後一夜,白薇是在一陣熟悉的劇痛中驚醒的。她摸索著擰開藥瓶,乾咽下兩片白色的止痛藥,然後將自己蜷縮成一小團,陷在床鋪里,等待著藥效和這波疼痛的浪潮一同退去。在這樣的時刻,她心底總會升起一種近乎殘酷的期盼:但願這是最後一次,哪怕是被死亡帶走。

  疼痛並未立刻消散,反而變本加厲地擰緊了白薇的神經,讓她不受控制地痙攣著縮緊身體。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也被抽空了,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朝對面池杉的床鋪方向,艱難地喊出了池杉的名字。

  就在白薇意識模糊之際,眼角的餘光瞥見對面床鋪的身影倏地坐了起來。池杉的臉上沒有任何驚醒後的慌亂,只有一片夢遊般的恍惚。他並沒有看向自己,而是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詫異,低頭凝視著自己的雙手,仿佛依然沉浸在一個真實的夢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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