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普遍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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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杉背對著袁麗,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紋絲不動。他肩胛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做了兩個又深又長的呼吸。過了一會,袁麗聽到池杉略帶乾澀的聲音傳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看著池杉僵硬的背影,袁麗心裡那點僅存的疑惑徹底消散了。這已經不是掩飾,而是近乎笨拙地、最後的徒勞掙扎。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你剛才親口說的,踢球很爛,沒人願意帶你。」袁麗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腳下那個磨損得有些起毛的足球上,「可你剛才那幾下,絕不是踢得爛的人能有的功夫。」

  袁麗的語氣里沒有質問,只有一種看透真相後的平靜,「楊均一也在學踢球,我常去看他訓練。我不會踢,但我眼睛不瞎,我看得出來。」

  話音落下,空氣暫時凝固了,池杉沒有回答,袁麗也沒有追問,球場上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又過了一會,寂靜終於被打破了。遠處球場上傳來男生們不耐煩的喊聲:「喂!球!這邊!」

  池杉像是被這喊聲驚醒,又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他深深地、長長地吁出一口氣,然後伸出右腳踩住足球向後一拉,然後微微加力用腳底一推,足球不快不慢的滾過塑膠跑道,翻越上足球場的草皮後,像是被踩下了剎車似的迅速減速,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邊線的白線上,像一個被精準放置的句號。

  池杉重新坐回長椅,面對袁麗伸出兩隻手,像是變戲法一樣在空中揮了揮,然後握成拳放在了袁麗的面前:「你需要做一道選擇題。」

  袁麗似乎有些不耐煩,雙手抱胸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別找藉口了,池杉同學!」

  「選擇A」池杉不為所動,搖了搖他的左手,「接受我之前說的,然後你去過你正常的生活,世界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接著,池杉又晃了晃他的右手,「選擇B。我告訴你一個,古怪的、離奇的、顛覆世界觀的故事,也就是你所謂的真相。但我需要說明的是,這可能什麼影響都沒有,也有可能毀了你下半輩子的生活,甚至可能影響到你最珍視的東西。」

  「蘇木也選過嗎?」這個有些故弄玄虛的選擇題,讓袁麗感到了一絲不快,但她的問題只換來了池杉輕微的搖頭。

  「Matrix?怎麼不弄個紅色和藍色藥丸?」袁麗嘟囔了一句。

  「沒必要搞什麼儀式感。」池杉認真地回答,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說完,他再次晃動了兩隻手,示意袁麗快點做出選擇。

  「那我選擇A或者選擇B,會影響你去見蘇木嗎?」

  「不會,不管你選擇哪一個,我都會去見她。」

  「那我選擇A或者選擇B,會影響你見到蘇木後說什麼做什麼嗎?」

  「不會,不管你選擇哪一個,我都會告訴她,她應該知道的。」

  「什麼是她應該知道的?難道不是全部的真相嗎?」

  「不是,有些事我可以對你說,但不能對她說。」

  「你告訴我,你不怕我再告訴蘇木?」

  「不會,你肯定不會。」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因為你不會傷害她。」

  兩人唇槍舌劍地交鋒了幾個來回,袁麗感覺她的攻勢如同撞在了一堵棉花牆上。這時,一陣刺耳的電鈴聲幾乎就在袁麗的頭頂響起,她被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原來即便是暑假,還是有下課的電鈴的。

  「時間到,你的選擇是?」池杉對鈴聲充耳不聞,在尖利的電鈴聲中,重複了一遍問題。隨著他的話語,他的兩隻手伸到了袁麗面前,這道選擇題交卷時間即將到來。

  「我選B」就在答案說出口的一瞬間,鈴聲戛然而止。

  池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攤開了右手手掌,掌心空無一物。

  「這是來到現實世界了?我以為要從浴缸裡面醒過來呢。」袁麗故意誇張地左右看了看,做出好奇的樣子,然後鄙視的看了一眼池杉。他和很多理工男一樣,總會搞些只有他們自己明白的儀式感,並且總是弄不明白,站在女性視角這種儀式感有多滑稽。

  池杉笑了笑,手肘壓在膝蓋上,轉頭過去看向球場,像是一個專心看兒子踢球的爸爸,也像是一個在琢磨換人的教練。過了一會,池杉向著球場的方向,用一個問題開啟了他的回答:「站在哲學的層面,你覺得人是什麼?」

  袁麗對這個開場有些吃驚,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池杉轉回頭,笑著搖了搖頭,打斷了袁麗的驚訝:「我這麼說,是先要排除掉我們身處Matrix這樣的答案,如果說我們都是超級計算機模擬出來的NPC,那麼我們遇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就是完全正常的了。但是,我思故我在,這話聽說過吧?正因如此,我們對世界背後真相的思考才是有意義的。」

  袁麗點了點頭,「我思故我在」是法國哲學家笛卡爾提出的一個核心哲學命題,由於笛卡爾大爺還是數學教科書上的紅人,因此這句話她在初中和高中,多次從數學老師那裡聽過這句話。

  「這麼說吧,我認為笛卡爾那句話的厲害之處,不在於『思』了什麼,而在於『思』這個動作本身,就證明了『我』的存在。我們可以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所謂『思』,其實可以看作兩樣東西的合作:一個是正在進行的意識活動,另一個則是用來支撐這些活動的記憶。每當你需要做選擇,小到晚飯吃什麼,大到喜不喜歡一個人,都是意識活動的結果。而意識作出選擇的依據,除了性格這樣的先天因素,最主要的依據就是記憶這個巨型資料庫。你這一輩子做出的所有選擇,疊加在一起,就構成了你這個人,這個獨一無二的人。」

  池杉的這段話有些繞,頗有些像高中康老師講「舊民主主義革命」和「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繼承發展關係。袁麗很久沒有做政治考題了,因此頗花了幾秒鐘才艱難的點了點頭。

  池杉像康老師一樣欣慰的點了點頭,重新把目光投回足球場,看著正在收拾足球的男生們,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所以,改變了記憶,就改變了一個人。」

  「所以,你是說……有什麼東西修改了記憶?」這一次,袁麗迅速的抓住了池杉話里的關鍵詞,說出了她的猜測。蘇木故事中一切駭人驚聞的故事情節,以及聽上去邏輯嚴密的碎片定律,甚至包括讓自己心驚膽戰各種巧合,其實都還是有別的解釋餘地。

  像是《盜夢空間》那樣被人植入了記憶,如同《黑客帝國》那樣身處虛擬世界,像是《移魂都市》那樣是外星人的小白鼠……當然,最大的可能還是像《依然愛麗絲》那樣,逃避現實的幻想填補了年齡增長帶來的記憶退化。

  袁麗盯著池杉的嘴唇,希望從他那裡聽到一個合理的答案,擺脫這幾個月來壓在自己身上越來越重的負擔。

  池杉卻沒給袁麗這個機會,扭過頭去看著球場上正在收拾足球的男生們。過了幾秒鐘,他低沉地說:「應該說,碎片改變了這個宇宙的一切,包括記憶在內。」

  「碎片?」袁麗的期望如同打破的鏡子碎了一地,從有點神經兮兮的蘇木,換成看起來一臉穩重的池杉,居然又轉回了碎片這個玄乎得不能再玄乎的東西上。

  「對的!」池杉轉過頭,陽光正好從樹葉的縫隙中穿過,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熠熠生輝,有那麼一瞬間,袁麗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碎片第一定律:時間是不連續的,每個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規律。」池杉伸手放在額前擋住了陽光,在手掌下的陰影里,他的眼睛裡閃動著火光,「你還記得故事裡的碎片定律嗎?」

  「碎片的排列順序不影響因果規律。在某些情況下,大腦能夠感受到不連續碎片中同一個大腦的記憶。」袁麗像是回到了高中時代,被物理老師點名站起來背誦牛頓定律一樣,一口氣把剩下兩條背了出來。

  池杉微微點頭,然後欠了欠身側對袁麗坐好,擺出一副促膝長談的樣子。沒等他開口,袁麗還是搶先提出了她對整個故事最大的疑惑:「可是……當年你們真的做過這些事嗎?」

  池杉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袁麗敏銳地注意到,池杉說的是「不記得」,而不是「做過」或者「沒做過」。

  「那你相信碎片的存在嗎?」袁麗換了一個說法,這次換來了池杉痛快地點頭承認。

  袁麗乘勝追擊:「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池杉沒有回答,仿佛陷入了某種思考,不知道他是在思考具體的時間點,還是在思考該不該回答這個問題。

  「高一,岳老師那次?」袁麗試探性地提醒。

  池杉搖了搖頭。

  「92年歐洲杯那次?」袁麗拋出判斷題。

  池杉再次搖了搖頭。

  「聞仙溝吊橋那次?」袁麗言語中已經充滿了疑惑。

  池杉仍然搖了搖頭。

  「難道要到94年空難?」袁麗覺得有些不妙,在蘇木的故事裡,池杉可是在91年就開始記錄碎片中的信息。


  池杉依舊是搖了搖頭,但這次他輕輕的咳嗽了兩聲,像是要公布正確答案的老師:「大約是兩天前。」

  「兩天前?你不就在西安嗎?不對,你去了上海……」袁麗覺得自己的想像力有點不夠用。

  沒有等袁麗從驚訝中恢復,池杉就主動揭開了謎底:「廖美麗,你還記得這個人的名字嗎?」

  袁麗隱約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個名字,但印象模糊,只能搖了搖頭等池杉自己說出答案。

  「八六兇手案的倖存者!」池杉沒有再賣關子。

  「哦!」怪不得袁麗覺得這個名字眼熟,因為在蘇木的故事裡面出現過幾次。原本廖美麗這個名字是出現在死亡名單上的,不知道是不是池杉把報警時間提早了一點的原因,她又變成了倖存者。這個轉折,也是蘇木相信碎片真實性最早的起點。

  「世界很小,2003年我在上海住了兩年,租的就是她的房子。那時候我和同事都叫她廖阿姨,只在租房合同上看到過一次她的全名。我看到故事裡的這個名字,就覺得有點眼熟,再加上說她去了上海,因此我翻了翻當年的租房合同,就查到了她的電話。」

  「可是,2003年你在上海的時候,為什麼沒有覺得眼熟?簽合同的時候,沒覺得這個名字眼熟?」袁麗有些不解,2024年對這個名字眼熟,2003年卻完全無感,這怎麼聽著有些說不通。再者說,這和相信碎片的存在有什麼關係?

  池杉微笑著看著袁麗,嘴角逐漸拉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袁麗不解的回望過去,那雙眼睛的漆黑宇宙里,她看見自己渺小的身影,可那身影中的瞳孔,竟也如一面無限疊加的魔鏡,再次映照出池杉沉默的凝視!層疊復層疊,他深邃的注視、她不解的探究,在剎那間被壓縮、被複製、被扭轉,彼此囚禁,構成一道貫穿過去與現在、現在與未來的莫比烏斯環。

  視線猛地收回,重重地砸回現實,西安中學操場的塑膠跑道在眼前延伸,踢球的男生和場外的觀眾都已經走了,整個操場空蕩蕩,夏末的風帶著塵土的氣息拂過面頰。池杉依舊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眼神複雜的側身看著她。

  袁麗猛地抬手,仿佛要抓住那些剛剛逃離腦海的幽靈。一個顛覆性的、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思維的混沌!她聲音發顫,幾乎是結結巴巴地,對著池杉,也對著這片剛剛回歸的現實,喊出了那個驚心動魄的答案:「因為,2003年你在上海的那段碎片,發生在1993年你和蘇木研究碎片之前!甚至有可能是1986年兇殺案之前。」

  池杉點了點頭,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袁麗也隨著他的呼吸,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繼續追問:「那廖美麗還認識你嗎?」

  「不認識!差了接近四十年了。再說了,當年她和我也就是一閃而過,1986年就沒能說清攔截她的男孩長相,何況現在。但是,1986年她給警方提供了一個細節,一個連我都不記得的細節。」池杉故作高深的頓了頓,「她說攔截她的男孩……沒戴紅領巾。」

  「紅領巾?沒戴紅領巾說明什麼?」袁麗幾乎要把這個詞忘記了,冷不丁一片空白。隨即,她的大腦開始瘋狂尖叫,從記憶的深處檢索關於少先隊和紅領巾的最原始記憶。

  「為共產主義事業貢獻力量!時刻準備著。」一批批學生走上主席台站成一個方陣,然後在老師帶領下念著他們並不理解的誓詞。

  「你的紅領巾呢?戴好了才可以進校門!」站在校門口的值日生,一臉正氣地伸手攔住了背著書包狂奔的男生,聽著學校里預備上課的電鈴聲,男生一臉無奈地在口袋裡摸索,然後臉上的表情逐漸轉變為驚訝。

  「我覺得胸前的紅領巾更鮮艷了!」語文課上,被老師點名的學生站起來朗讀自己的作文,十個裡面有九個都是這麼結尾的。語文老師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終於還是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一組模糊不清的畫面從記憶深處浮現,如同老電影一樣泛黃模糊,帶著粗糙的顆粒感。

  「我們那個小學,上學時間都有人在校門口檢查紅領巾,好像是三到六年級,都必須帶紅領巾。」袁麗不是很確定的說出了答案,1986年已經是接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很多記憶已經非常模糊。

  池杉很滿意袁麗的回答,點了點頭揭開了答案:「西安小學也檢查,不過不是在校門口,而是下午上課前,由班級的紀律委員檢查。所以,那時候我們都把紅領巾放在課桌里不帶回家。」

  袁麗呼出一口氣,低下頭思索。八六兇殺案、廖美麗、池杉、紅領巾、西周編年史、蘇木的計劃……所有的元素,終於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形成了頭尾相接的莫比烏斯環。這個結果沒有出乎袁麗的意料,自從在家屬院偶遇張曉,她其實已經從理智上傾向於相信碎片理論。


  可是,為什麼池杉要等到2024年,而不是在三十年前,相信碎片是真實存在的?袁麗再次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池杉,不需要語言,他立刻就明白了袁麗的問題,這是1991年到1994年三年高中生活的默契,三十年前的默契。

  「你覺得碎片是我的超能力嗎?」池杉沒有回答,反倒是提出了一個問題。這是袁麗曾經想過的問題,甚至楊勇還正兒八經地以此作為題材,顯擺了一下各種穿越小說的常見套路。

  「碎片第三定律:在某些情況下,大腦能夠感受到不連續碎片中同一個大腦的記憶。」池杉一字一句地背誦了一遍,袁麗也跟著默念,在如同中學背課文的場景里,袁麗感到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某些情況下」,說明不是隨時隨地,而是某種小概率條件下。

  「同一個大腦」,說明池杉只能感受到另一個碎片中的自己,而不可能是任何一個其他人。

  作為一個成年人,袁麗很快想到了觀察一個人的方法。不要看他說了什麼,而是要看他做了什麼,更要看他沒做什麼。

  這幾十個字裡面,除了這兩個含義外,這裡面沒有其他限定條件。

  池杉已經猜到了袁麗的思路,沒有等她進一步提問:「舉個例子吧,我在西安的這段時間,去了故事裡提到的所有地點。順便,我找個點關係去了一趟民航管理局檔案室,翻閱了西安空難前的一些內部文件。這麼說吧,民航管理局收到的警告信數量,遠遠不止我寫的那幾封。」

  「你是說……其他人也可以?」袁麗聲音有些發抖,這個猜想背後的事實,冰冷的有些讓她害怕。一個池杉,就已經改變了張曉和廖美麗的生死,或多或少影響了很多人的人生軌跡。如果還有更多的人,這個世界豈不是早就被碎片蛀蝕的千瘡百孔。

  池杉點了點頭:「我就不重複故事裡已經講過的內容,直接說結論吧,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只不過絕大多數人並沒有往碎片這個離經叛道的方向去想。不信你去搜一下社交媒體,是不是每次地震、海嘯、飛機事故,都會有人說他提前夢到災難發生。」

  「可是……」這類信息不用搜,袁麗就知道多了去,比如某個地震預報組,每天都會發布地震警告。按照楊勇的說法,只要預報足夠多,總有蒙中的。

  「那我換一個你一定知道的情況……」池杉停下來,注視著袁麗的眼睛足有幾秒鐘,似乎在等待袁麗阻止他說下去。

  然而,袁麗什麼都沒有做,剛才有些緊張的表情這會也放鬆了下來,於是池杉繼續說了下去:「即視感。」

  這三個字,如同一記重錘打在袁麗的心頭。這一個月來淤積在心裡的堰塞湖,瞬間化為洪水衝破了她的理智。這麼說,陳誠真的曾經和自己有過一段歷史。她也確實在西安的街頭,偶遇過還是小姑娘的沈萍。再多想一些,家境優裕的陳誠,能夠和沈萍相親成功,或許也有這段被修改的歷史推動。

  袁麗的情感變化,全都掛在了她的臉上,被池杉看了個真切。他凝視著袁麗表情,語氣緩和地做著解釋:「當然,碎片會造成即視感,但反之不是所有的即視感都是碎片的結果。我相信大部分的即視感,仍然是海馬體的錯誤,這一點是有腦科學支撐的。但是,雙向的即視感,用偶然的錯誤可沒辦法解釋。」

  正如池杉所說,雙向即視感的案例不多,但並不等於沒有,稍微搜一下心理學的案例,就會發現這個數量是無法用概率來解釋的。但如果用碎片來解釋,就變得非常容易了。

  曾經發生過的一段歷史,可能是過去可能是未來,兩個親近的人由於歷史修改的蝴蝶效應未能相識,或者尚未相識。只要兩個人都符合那個「某些情況下」的標準,共同的記憶帶給他們熟悉親切的感受,便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甚至再發散一下思維,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世界上所有的一見鍾情,也許都有碎片的推波助瀾。

  「還有一種更加普遍的現象,如果另一個碎片中的記憶,恰好是一片空白。比如說睡眠。你想想看,你從另一個碎片或獲得了一片空白的記憶。你會怎麼樣?」池杉的第二個問題來的很快,沒有給袁麗留下更多發散性思維的空間。

  「走神?發呆?」袁麗順著池杉的思路推測。

  「來自另一個碎片的記憶,會覆蓋當一點點當前時間的記憶,這個時間很短,從我自己的感受來形容……」池杉一邊說,嘴角一邊翹了起來,笑的有些不懷好意,似乎是正在往在別人傷口上撒鹽,「那時間非常短,但絕對能感受得到。」

  「被空白的回憶,覆蓋掉一點點記憶,那不就是失憶嗎?」袁麗有點不明所以,這有什麼好笑的。而且,失憶似乎並不是日常生活中一種很普遍的現象,更多的只是出現在各種狗血愛情劇里。


  「話到嘴邊忘了要說什麼,要做一件事轉眼就忘,手裡的藥沒了卻不記得吃了沒有拿……」池杉往傷口上撒的不只是鹽,還有孜然和辣椒,幾乎每一句話都能引起袁麗一連串的聯想。

  池杉似乎是通過袁麗陰晴不定的表情,洞察到了她的心思,他慢悠悠地說到:「如果碎片理論還能擴充出第四個定律,我想應該這麼寫:碎片是一種普遍現象。」

  池杉說完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順手在袁麗的肩頭拍了拍:「這也就是我不想告訴你真相的原因,你相信了碎片的存在,就離感受到碎片不遠了。因為,碎片本來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在這裡、地球的另一端、半人馬座阿爾法星、克卜勒22b……整個宇宙。從大爆炸的開端,到此時此刻,再到宇宙的熱寂之時,只要時間仍在流逝,碎片就依然存在。時間包括了碎片,碎片組成了時間。」

  「那……那……」袁麗幾次想要開口,但任何詞彙都無法形容她此時的心情。宇宙大爆炸、太陽系的誕生、生物演化論、社會發展史、中國近代史……被無形的大手撕成碎片拋向空中,在紛紛下落的過程中,被池杉隨手抓取匯聚成一本遞給她,完全沒有在意順序。

  此時已經接近黃昏,陽光已經不像正午時分灼熱。池杉走了幾步,穿過塑膠跑道走到了足球場邊,在草地邊緣的白色邊線上站住,雙手抄兜沿著白線踱步。很顯然,他是給袁麗留出了獨自思考的空間。

  不過,袁麗的理智比池杉想像的強大,僅僅一兩分鐘後,袁麗就從後方追了上去:「你說,相信了碎片的存在,就離感受到碎片不遠了。是說我以後也會感受到另一個碎片中的記憶?」

  「是的!」池杉低著頭用腳尖撥弄著草皮,腳踝做出了一個角度很大的反向跨步,用了一個足球過人動作回過身來。從袁麗的視角看,他看起來似乎比高中時期更高大了一些,袁麗從未覺得要像今天這樣仰視。

  「某些情況下……」池杉抬起頭來,「我不知道是在哪些情況下,但就我自己的感受,相信碎片的存在,是其中一個比較重要的組成部分。」

  袁麗追問:「現在我已經知道了碎片理論,相信了碎片的存在,我離感受到另一個碎片的記憶,還有多遠?」

  池杉聳了聳肩:「也許下一刻,也許一輩子也碰不上。」

  袁麗白了池杉一眼,可惜他看著地面,似乎正在撥弄著一隻看不見的足球:「這麼低的概率,知道和不知道有什麼區別?」

  「有的,如果你不知道碎片的存在,你會以為是錯覺,依然會按照你的邏輯或者本能去選擇去決策。」池杉仍然低著頭,同時堅持著他的觀點,「而一旦知道了碎片的存在,大部分人都會產生一種……和歷史對著幹的想法。」

  「我才沒有那麼叛逆!」袁麗嘟囔著強詞奪理,然而,她感覺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心裡,一瞬間就紮下了根。

  「那最好!」池杉腳踝一轉,虛空做出了一個腳弓傳球的動作,站直了身體完成了他一個人的表演,「如果你真的那麼珍視目前擁有的東西,你的家庭和親人,你最好不要像你自己說的那麼叛逆。」

  「可是……」袁麗伸腳踩住了那個看不見的足球,繼續她的提問:「可是你為什麼是在2024年才相信碎片的存在?可是1991年你就已經開始和蘇木一起研究碎片了啊?」

  池杉也盯著袁麗的眼睛,幾秒鐘後,池杉移開了目光。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們去喝杯咖啡,我需要點冰飲料,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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