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命中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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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更深了,硬座車廂里漂浮著汗味、方便麵味與《春天的故事》的旋律,北方廣袤的平原在穿不透的黑暗中鋪展,打工人與大學生的夢想在車廂里擠壓發酵。少女望向華北平原時,車窗玻璃里倒映著車廂里的燈火,以及靠在一起沉睡的身影。車廂的顛簸停止了,她到站了,少女伸出了手……

  「這就是我的大學生活!」蘇木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把最後一張信紙重新折好,塞進了信封,輕輕在桌子上頓了頓,讓信紙滑落到信封的底部。

  蘇木專心致志收拾書信的過程中,袁麗就那麼靜靜的坐著,看著她心無旁騖的撫平信紙,就像是在重新上一遍大學。

  過了一會,蘇木抬起了頭:「剛才那封信里寫了一些,1997年冬天,池杉確定了工作以後,專門請我吃了一次宵夜。那天我們在人大西門的餐館坐下的時候,已經過了10點。邊吃邊聊,又多喝了幾杯,就過了十一點熄燈時間,再不趕緊回去宿舍大門就要上鎖了……」

  如果不是已經知道這兩人之間沒有故事,袁麗這會兒恐怕又要蒼蠅搓手了,通常的校園小說里,這種開頭後面通常是宿舍鎖門、只有一間房、然後就是少兒不宜的情節。但蘇木後面講的故事,是一個意料之中的無聊故事。

  從人大西門到北外,最近的路是從萬泉河路向南,然後順著三環輔路走就可以了,走快點也就是半個小時的路程,騎自行車十分鐘。但是那段時間BJ的治安不好,到處流傳著「刨錛黨」的恐怖傳聞,蘇州橋的高架橋下黑得嚇人,流傳著各種「買刀」和「刨錛」的傳說。於是他們穿過人大繞了一圈子,從白石橋路返回了學校。

  臨近午夜,昏黃的路燈燈光下,鵝毛大雪無聲地飄蕩。整個白石橋路上沒有一輛車沒有一個人,只有池杉和蘇木兩個人和一輛自行車。坐在自行車后座上,蘇木感覺周圍安靜得可怕,除了鏈條和鏈盒之間有規律的金屬摩擦聲,就只有池杉偶爾沉重的呼吸聲。這時,蘇木突然有一種錯覺,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小時候,爸爸騎著車帶著她從外婆家回家。

  「我那時候突然有種奇妙的想法,我和池杉,也會像是我爸和我媽一樣,就那麼平凡地度過一生。有一天,他會像我爸一樣騎車帶著我,冒著雪趕回自己家去。就責任感這一說,池杉是合格的,就像我爸一樣可以信賴。」蘇木把喝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示意袁麗給她加上,「臨近畢業,我們都選定了未來的路,註定要分離的時候,我開始對他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感情。」

  「但是,後面還有一個學期,你們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袁麗有點不可思議,小心翼翼地再次求證。

  「是的!我們一起坐了48個小時的火車,看了十來場電影,吃了無數次飯。但什麼都沒有發生,98年7月,我們揮手告別,就像是同學一樣。甚至……都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擁抱一下。」蘇木重重地嘆了口氣,從嘆息聲中,袁麗聽出了傷感和不甘。

  「不求天長地久,但求曾經擁有。那時候父母老師都在批判這句話,我覺得他們說的有道理。不能『天長地久』的東西,『曾經擁有』有什麼意義?」蘇木把酒杯里的酒水一飲而盡,想要站起來去拿酒瓶,被袁麗搶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蘇木沒有抗拒,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尖利的摩擦以示抗議。好半天,蘇木就那麼耷拉著腦袋坐著,雙手抱在胸前,嗡嗡的聲音從她胸口傳來:「但是,誰都沒有告訴我們,我們也不可能知道,『天長地久』、『曾經擁有』和『不曾擁有』,他們之間的區別,大約應該是100萬、1和0。」

  袁麗給兩個人的酒杯里都象徵性地加了一點酒,拉過椅子坐在了蘇木的身邊,一隻手搭在了蘇木的肩上,柔聲細語地說著:「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蘇木似乎是沒有聽到,過了一會又抬起頭來看向袁麗,像是徵求她的意見一樣:「我這個人性格比較……」

  蘇木遲疑了很久,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過了幾秒鐘,她找到了一個不太常見的形容詞:「鋒利!」

  「說好聽點叫敢愛敢恨。說不好聽的,就是太隨性。經營感情這種事,我是不擅長的,甚至有些反感的,這話就是我媽說的!不會表達愛,這是一個法國帥哥說的!」蘇木說著,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她很不淑女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袁麗跟著也笑了出來,但跟著笑聲一起湧出來的,是同情和辛酸,還有幾滴淚水。蘇木撇過頭去看向還在看動畫片的孩子們,同時把袁麗的手握得更緊了,袁麗能看到蘇木的側臉上,咬緊的嘴唇和紅了的眼眶。

  「你認識池杉的妻子嗎?」蘇木突然轉過身來,毫無徵兆的拋出了一個怪問題。袁麗只好搖了搖頭。


  蘇木失望的垂下了眼神,重新看向孩子們,似乎在自言自語:「她肯定特別溫柔,特別會照顧人,一點都不像我。」

  袁麗出國前在深圳只是偶爾見池杉,對池杉的朋友只有點頭之交,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就算認識,這時候也不知道是說好還是不說好。只能撫摸著蘇木的手,半晌吐出一句:「不要胡思亂想」。

  蘇木回過頭看了袁麗一眼,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她拍了拍袁麗的手說:「從小學開始給我寫情書的男生就不少,可能也就是這樣的男生太多,讓我對那些獻殷勤的行為產生了牴觸。池杉和我的關係,在高中維持在同學和戰友的狀態,到了大學也只是更加親密的同學關係。我們之間的來往,總是在這種關係的邊緣,因此我也才坦然接受了他的照顧,從沒有產生以往的那種抗拒情緒。那時候我就在想,我愛他嗎?後來,我又在想,那時候我愛他嗎?」

  兩個孩子正在肩並肩的坐在一起,全神貫注的盯著電視屏幕。屏幕上,國王的王座變成了一輛卡丁車,載著他在城堡里疾馳,牧羊女和煙囪工躲進了地下城。孩子們的身旁是一扇窗戶,透過玻璃望出去是另一棟燈火闌珊的家屬樓。袁麗感覺到,蘇木的思緒已經隨著她的聲音飄渺了起來,從窗戶飛了出去,徑直向北穿越了夜幕下的大地,穿透了無形的時間,重新回到坐在北外宿舍里寫信的夏天。

  過了很久,蘇木搖了搖頭。

  「那他是愛你的吧?至少我覺得是這樣。」袁麗試探性地問。

  這一次,蘇木只是略微遲疑就點了點頭:「池杉的感情,我或多或少能感覺到,但我不問他不說,就只停留在這個灰色的區域不再前進。可能,最終他退縮放棄,也是這個原因。在研一的那個學期,我曾經想過。如果池杉對我說:你別上研究生了,和我一起去深圳吧。我會答應他嗎?我在幻想中,曾經點頭答應,然後和他熱烈擁抱在一起。但當我理智地思考,放假的時候去深圳找他,主動給他一個擁抱一個熱吻,我又完全做不到這一點。」

  說到這裡,蘇木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給三十年前的感情定了性。

  「研究生那兩年,我們的聯繫並沒有中斷。我們很早就有了電子郵件,後來又有了OICQ,我們都是5位的QQ號,現在還能用呢。」蘇木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弱不可聞。

  在蘇木的講述里,雖然是異地,她和池杉還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聯繫,這種聯繫,仍然是那種「朋友之上,戀人未滿」的程度。蘇木的專業教室里有一台電腦可以上網,其他同學會用電腦的沒幾個,就給蘇木留出了足夠的時間。而池杉的辦公室更是電腦比人多,恨不得二十四小時掛在網上。兩人的電子郵件像是聊天工具一樣,一個小時不看,信箱裡塞滿了未讀郵件。

  有一次,池杉的郵件里描寫了他的生活:每天上下班都會步行穿過深大校園,偶爾給人工湖的錦鯉撒下半塊麵包,時不時在深大的食堂吃頓飯,時間長了甚至認識了幾個深大的女生。

  蘇木覺得池杉是在故意刺激自己,於是也故意寫道:「我仔細感受了一下,我讀到你郵件的內心反應,那就是毫無反應。因此,你盡可大膽地和那些女生來往。」

  信件發出的那一霎那,蘇木感到有些後悔,但池杉既沒有駁斥也沒有報復,就跟沒有收到郵件一樣。很快,池杉去了一個銀行的項目組,那裡不能上網,她們之間的聯繫就開始減少了。

  偶爾池杉會把電話打到蘇木的宿舍里去聊一會,講講他們項目里的趣事,把啤酒當茶喝的胡主任,隔三差五被客戶喝斷片的項目經理,不安心秘書工作的客家妹子……1999年的寒假前,池杉給蘇木打了最後一個電話,然後她們之間的聯繫,終於在半年後逐漸和其他同學一樣,慢慢地沉寂了下來。

  「你們兩個悶騷!打死也不開口!活該你們……」袁麗笑著罵了蘇木兩句,終於沒有說到現實上來。蘇木也笑了,笑得很難看。兩人打鬧著又加了一輪酒,碰了杯,這會兩人都開始有些醉意了。

  「你看過《太空堡壘》沒有?」袁麗突然想起來一個並不遙遠的記憶。

  「看過!我當時還挺喜歡看的,因為裡面的歌都特別好聽。你問這個幹什麼?多老的動畫片了!」蘇木有些驚訝。

  「其中有一集有一幕畫面,我覺得特別像你們。瑞克和麗薩各自下班,腦子裡都在想著怎麼約對方才會顯得自然,然後就在渾然不覺中擦肩而過……」袁麗吃力地描述著這個場景。

  屏幕一分為二,左側跟隨瑞克走出空曠的機庫,右側追蹤麗薩離開繁忙的指揮部。兩道身影在鋼鐵迷宮中平行移動,特寫鏡頭捕捉到他們眉間相似的猶豫。瑞克揣摩著邀請麗薩約會的詞彙,麗薩則苦惱於瑞克會如何看待她的邀請。逐漸的,背景的景色開始出現部分重合,甚至可以看到另一個主角的身影。但深陷感情折磨的男女主角,絲毫沒有注意到最愛的那個人就在轉角擦肩而過。


  《The Man in My Life》的旋律低回婉轉,如同舊唱針划過時光的溝壑。一個帶著天鵝絨般質感、充滿磁性的男聲穿透旋律響起:「兩個面對敵人無所畏懼的人,卻被這個小小的難題難住了。」話音落下的瞬間,畫面仿佛被施了魔法。流動的影像漸漸凝滯,鮮艷的色彩褪去,細節柔化,最終定格為兩幅筆觸利落的炭筆素描。在朦朧的遠景中,一個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另一人則被即將關閉的電梯門截住去路。

  隨著袁麗的描述,蘇木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睛瞪得溜圓,驚訝地捂住了嘴:「你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

  袁麗記得這麼清楚,自然不是記憶力好。而是家裡有個這部動畫片的瘋狂粉絲,楊勇電腦上收藏著《太空堡壘》的幾個版本,書桌上擺著骷髏戰機的模型,自稱動畫片裡所有的主題曲都會唱。而她描述的畫面,正好是昨天晚上她洗完澡吹頭髮的時候,楊勇正在電腦上看的一段。

  好長一段時間,房間裡陷入了沉默,兩人各懷心事的小口喝著酒。遊戲室時不時傳來兩個孩子的笑聲和驚呼聲。牧羊女和煙囪工在地下城裡碰到的每一個角色,還有宮殿地牢里被關押的獅子,都讓袁麗想起了《悲慘世界》中的下水道,《巴黎聖母院》的乞丐王國。成年人的世界如此複雜,看過了法國大革命的歷史,這部動畫片就帶上了完全不同的政治隱喻,只有不懂歷史的孩子們還能從中獲得快樂。

  「那你們還有研究碎片嗎?」袁麗終於找到了一個打破沉默的切入點。

  「有的,池杉按照我的要求,沒有再告訴我碎片中的信息,我送給他的那個日記本,就是記錄著碎片信息的那一個,我也再也沒有見過。但是,對於我已經知道的碎片信息,我們依然進行了研究。畢竟已經進入了網際網路時代,查詢資料的效率提高了上萬倍都不止。」

  「有什麼新的發現?」袁麗的興趣來了,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蘇木看到她的這個反應,連忙笑著擺了擺手:「別想太多!網際網路時代是沒錯,但問題是那個時代是網際網路的誕生期,中文信息幾乎什麼都沒有,報紙雜誌內容上網都要到新千年以後了。我曾經在古城熱線發帖,問了一些關於八六大案和聞仙溝吊橋的信息,因為上網的人太少,也沒有獲得什麼有用的信息。只有一個網友給我回復,讓我去看《西安大追捕》這部電視劇。我也是看了電視劇以後才敢確認,廖美麗真的沒有死。不過,英文資料還是比較豐富的,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網吧時問的三個問題嗎?」

  袁麗略微思考,點了點頭:「野獸眼睛?」

  「什麼公司的形象標誌是野獸眼睛的圖案?」蘇木重複了一遍問題。

  當年袁麗在大學的時候,自然不會注意蘇木描述第一次上網,她們準備的三個問題。但現在不同了,在蘇木的故事裡,1992年的一個碎片記錄了這雙野獸的眼睛,也成了1996年蘇木和池杉上網搜索的目標。

  袁麗後悔沒在家裡先把這幾封信讀一下,提前上網搜索一下動物眼睛的事情,現在只好搖頭表示不知道。

  「新加坡夜間動物園」,蘇木輕輕地說出了答案。

  袁麗嗯了一聲,並沒有任何的表示。池杉和一個女人去過新加坡夜間動物園,這個信息放在大部分人都沒有出過所在城市的1992年,確實有點讓人震驚。但是放在新馬泰旅遊已經爛大街的2024年,那就完全是不值一提。池杉對面的女人,多半也就是他的妻子,就算換成其他女人也不算什麼新聞。

  「還有……畢業告別的時候,他送了一張卡給我」,蘇木的這句話,讓袁麗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的上半句應該接上那一段?碎片,還是感情?怎麼聽起來像是富豪給了包養女大學生的青春損失費。

  「不是銀行卡,而是股東卡!」蘇木可能也想到了這種誤解,沒等袁麗開口就進一步澄清,「他說這是之前和我一起賣走私內存條賺的錢,分我一半。1997年春節,也就是我和池杉從深圳坐火車到BJ那次,他用我的身份證開了股東卡,然後買成了股票。」

  「多少錢?」袁麗有些好奇,賣走私內存能賺多少錢?

  「沒多少,就一萬。」蘇木用很隨意的語氣回答,但袁麗總覺得言語裡有點炫耀的意思。在那個每個月生活費200塊不到的時代,有男生願意在分手時一次性拿出一萬塊,確實很能證明自己的實力。但同時,袁麗也發現池杉真的是個傻子,有這個經濟實力不如早點拿出來買花買禮物,多半早就抱得美人歸。臨分別了才給,實在看不出來有什麼意義。

  「池杉當時並沒有告訴我,裡面有多少錢,有什麼股票,於是我把卡給了我媽保管。更糟糕的是,這個證券公司後來還倒閉了,我的帳戶被託管給了其他公司。因此等我花了點時間辦完了全部手續,知道裡面有什麼的時候,都已經是2010年的事情了。」


  袁麗在深圳的時候跟著同事也炒了炒股,結果是賠到姥姥家去了,從此聽不得別人吹噓炒股經驗。不過,蘇木的這番話引起了她的警覺。池杉的這個舉動明顯不是為了博美人一笑的討好,那麼只能是和碎片有些關係的事情了。

  袁麗的這個想法,蘇木大約也是看出來了,她掏出手機打開股票軟體給袁麗看了看K線圖。一條曲線,在2006年後陡峭地爬升,在蘇木指向賣出的位置,拉出一個巨大的山峰,雖然不是歷史最高點,但也是相當不錯的位置了。而這個股票的名字如雷貫耳,幾乎每個股民都耳熟能詳,袁麗不但買過,而且還賠過。

  「正好我爸媽那時候退休,本打算賣掉這套老房子,拿了錢付首付買個新的。我就把股票賣了,一百萬多一點,我拿這個加上自己的積蓄給父母買了房,留下了這套老房子給自己。」蘇木聳聳肩,故作輕鬆,似乎又很為有人送給她一套房子而不求回報而驕傲。袁麗則唉聲嘆氣,既為自己錯失了這一百倍收益的發財機會而痛心,又為池杉這種送禮方式感到不值得。

  「後來呢?」袁麗痛心之餘,拋出了經典的問題,結束了這一段兩人悶騷拉扯不清的劇情。

  「後來?這真是一個好問題!」蘇木苦笑了一聲,「98年的暑假,我回家比較晚,因為要提前辦理一些研究生入學的事情,又在校園裡待了一段時間。看著空空蕩蕩的校園,空空蕩蕩的宿舍,原本走路十來分鐘就可以見到的朋友,這會全都消失了。我感到無比的孤獨!難以言說的孤獨。」

  「研一剛開學不久,我還是答應了和一個男生交往……」蘇木的回答,既合理又驚悚,而且暗示了一個更加可怕的未來,讓袁麗頓時產生了一種很不祥的預感,「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的人格解體開始出現了。」

  蘇木的話,讓袁麗心裡咯噔的一聲,整個人不由得坐直了。

  「那時候我試著和他交往,時不時一起吃飯散步。有一天,他送我回宿舍,就在宿舍樓下,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二話不說就吻了上來……」蘇木停住了話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本來應該是一場溫馨的校園愛情場景,在袁麗聽上去,卻感到渾身發冷。

  「我看到他的嘴唇貼了上來,貼上了我的嘴唇。但我感不到他的體溫,感不到他嘴唇的觸覺,甚至感不到我自己嘴唇的存在。更可怕的是……」蘇木抬起頭,言語冰冷,透著詭異。

  「我不是通過自己的眼睛在看,而像是浮在空中,從第三者的視角看。世界就像是一部褪了色的電影,我身上那件粉紅色的襯衫幾乎變成了灰色,幾乎被他的身影阻擋住了。我看他雙手擁住我的身體,狠狠的親吻在我的臉上嘴唇上。他似乎說著什麼情話,但聲音像是從老式收音機里傳來,帶著刺啦刺啦的電流聲,我一個字都聽不清。我能看到自己的眼睛茫然的直視,對他毫無反應。我想反抗,我想推開他,但是我無法操作我的身體。我瘋狂的喊叫,瘋狂的踢打,但我的身體就那麼像根木棍一樣站著。」蘇木的淚水正在順著她的面頰流淌,一顆一顆的滴落在裙裾上。

  袁麗感到心裡一陣絞痛,一直握著的蘇木的手,像是握著一塊冰。袁麗從桌面上的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蘇木臉上的淚水。這個動作像是觸發了什麼開關,蘇木露出一個帶著淚水的笑容,然後自己接過了紙巾。

  「我眼睜睜的看著他,他的手伸進了我的衣服。突然,我像是回到了身體裡,難以言狀的尖叫聲一瞬間從我的聲帶發出,我抽出手狠狠的給了他一個耳光,然後頭也不回的跑進了宿舍。」

  不用想,這段不成功的戀愛,不但給蘇木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估計也嚇傻了那個男生。於是,在蘇木研究生的兩年中,再也沒有和任何男生走近過,學校里也開始流傳,蘇木不喜歡男人。畢業後,蘇木沒有選擇分配單位,因為那個地方到處都是北外的校友,她找了一份企業的工作,留在了BJ。很快,在父母的張羅之下,她開始相親,然後遇上了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

  「我的前夫,他叫什麼來著?」可能是想活躍一下氣氛,蘇木說了句俏皮話,可還掛著淚水的眼睛配上一個硬擠出來的笑容,讓袁麗更加感到一陣心酸,「他比我大了五六歲,我對他第一印象不錯,然後我們就開始交往。」

  「我記得好像是2000年12月31日,這個日子好記,所以我記得特別牢。我們一起去看了新年音樂會,我還記得是指揮是譚利華。從音樂會出來,那天特別冷,他幫我圍上圍巾扣上大衣的紐扣。那一瞬間,我覺得他很熟悉很親切……很成熟……」

  蘇木停頓了一下,拉長的尾音里,袁麗已經猜透了故事的前因後果。1993年的同一天,有人在蘇木的心裡植入了一個影子,青澀外表下的成熟內心。而這個記不住名字的前夫,只是這個影子的替代品。


  「但成熟和成熟的區別,是巨大的!」果然,蘇木用一句話,概括了這段不成功的婚姻。

  「其實,我也曾不止一次的想:這就麼招吧,別折騰了。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我的人格解體。越來越頻繁的出現,而且多半出現在和他一起的時間……你能想像嗎?很多個夜晚,我就像是在看電影一樣,看著自己……」說到這裡,蘇木哽咽住了。

  袁麗攬過蘇木的肩頭,想要把那個二十多年前的蘇木擁入懷中,撫摸和安慰那個美麗優雅外表下,飽受折磨的靈魂。

  似乎是要給蘇木伴奏,《國王與小鳥》的劇情也進入了高潮,國王操縱的機器人,揮舞著巨大的鐵拳要把小鳥拍成肉餅,金屬摩擦的音效和尖利的背景音樂,製造出悽厲的恐懼感。

  蘇木在袁麗的懷裡哽咽和蠕動,毫無顧忌的用她的衣襟擦著眼淚,斷斷續續的話語從懷裡傳來:「那個年代,大家還都不能接受心理疾病這個概念,他對我的這個情況,有著完全不同的理解。於是,我們的蜜月還沒過完,就陷入到相互折磨的循環中。所以,我選擇了離婚,換一份外派國外的工作。徹底和一切過往告別,這是我當時唯一的想法。」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袁麗儘量壓得住自己起伏的心情,一邊拍著蘇木的後背,一邊輕柔的安慰。

  5460同學錄是曾經風靡全國的一個校友社區,不知道是受了誰的影響,袁麗也跟風註冊了用戶,加入了初中、高中、大學的班級。也是靠著這個平台,她和中學同學維持著最低程度的聯繫。

  2004年,因為一直無法適應深圳那種「一切為了搞錢」的生活節奏,袁麗選擇去法國讀工商管理,在那個夏天到了巴黎。當搬家後的忙亂終於結束之後,袁麗終於想起來在5460更新一下自己的聯繫方式。沒想到就在她修改了電話號碼的幾天後,電話響了起來,她接到了一個同樣來自巴黎的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久違的聲音,蘇木幾乎和她同時到了巴黎,但兩人卻是在半年後才第一次知道,兩人直線距離還不到50公里。

  袁麗像是哄孩子一樣,在蘇木的背上輕輕拍著,柔聲細語的安慰道:「你怎麼不聯繫我呢?畢業到深圳來,就算你和池杉……咱們兩個也可以做個伴。」

  「我那時候有點恨他,所以就連深圳一起痛恨了,所以我選擇了留在BJ。」蘇木從袁麗懷裡坐起身,朝著孩子們的方向張望了一下。《國王和小鳥》已經進入了尾聲,機器人坐在城堡的廢墟上,留下一個如同沉思者的剪影。

  「你們不就是那麼無疾而終……也談不上恨吧?」袁麗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個化妝鏡遞給蘇木,讓她趁著動畫片還沒結束,趕緊擦一下淚痕,別讓孩子們看出來。

  蘇木接過鏡子,對著鏡子用紙巾擦了擦,就把鏡子還給了袁麗:「池杉什麼時候來?」

  「大後天,他明天才從上海回來,說是一下飛機就來。」袁麗一邊回答,一邊察言觀色。她很為自己這個傳聲筒角色感到不齒,就這麼點「我非要等你先說」的破事,居然還能糾纏三十年。這麼說吧,楊均一在蒙特婁小學裡的愛情故事,可能都比這個要複雜。放在愛情小說里,完全沒有她這個NPC角色存在的必要。

  「那你們碰頭再一起過來吧,就在這裡好了,我先把Sophia送去我爸媽那裡,再說我也不想一個人見他。」蘇木的回答有些語無倫次,之前找池杉的人是她,現在躲躲閃閃的還是她。

  袁麗點頭接下了任務,但還是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憋了好久的問題:「你到底因為什麼要見他?難道……」

  「不!我沒打算破壞什麼……」蘇木攔住了袁麗沒說出口的話,「我只想要一個答案,他在1993年沒有回答我的那個問題。」

  1993年12月31日,即將落雪的清晨。一個頭髮散亂,敞著羽絨服,圍巾胡亂塞在口袋裡的女生,攔住一個推著自行車的男生質問「你上次見我是什麼時候?」但男生並沒有回答,而是摘下手套走到女生身邊,給她拉上羽絨服拉鏈,再給她重新圍好圍巾。

  這個問題有很多種理解方式,還有更多的回答方式,但袁麗不想再去深思了。「那你們最後一次見面,就是大四時候?」袁麗覺得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她在深圳和池杉還是見過幾次,甚至還一起組團去井岡山旅行過,但印象中似乎從來沒有聽他說去過蘇木。

  「那並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1999年……」蘇木的聲音有些小,甚至讓袁麗聽出了一些少女時代的羞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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