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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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是電子廠嗎?」好半天沒說話的小個子,終於等到了池杉和女孩子們談笑的間隙加了進來,說著臉湊到了江洲鎮女孩的胸前,仔細去看工衣上的小字。那個距離之近,換成蘇木絕對會暴起,但女孩子似乎毫不在意。

  「除了電子廠,我什麼活都幹過!」小個子這麼解釋著,然後搬起手指數著自己的職業生涯,塑膠廠、五金廠、化工廠、玩具廠、機械廠……甚至還有一家知名的電飯煲品牌旗下的工廠,「在哪個電飯煲廠里,藍色工衣是倉庫和搬運工,紫色工衣是生產部,後來他們又換成了綠色,管理層都穿白色,畢竟他們不用干體力活,不會把身上搞得亂七八糟。我覺得最威風的還是紅色工衣的QC,隨身背一個小挎包,走到哪裡工人都會小聲的提醒:鬼子來了。」

  小個子對紅色工衣的評價,好像滿足了兩個女孩子的某種自豪感,一口一個「大哥」的和小個子熱烈地討論起東莞的工廠,站在過道里的一個江西小伙子也忍不住加入進來,四個人一起快樂討論著哪一家是黑廠,哪一家的炒粉好吃,哪一家的人事部會賣進廠名額。

  他們在偶然間提到的一些英文詞彙,QC、QE……大多是一些意義不明的縮寫,有些蘇木從其他隻言片語中推測,大約是Qulity Control和Qulity Engineer,但更多的PP、PE……蘇木實在猜不出來,只知道大約是某種材料。

  「要不要吃點什麼?」池杉小聲地問蘇木,他一直在討論的邊緣,大部分時間傾聽,偶爾附和提問或者一起笑。

  蘇木確實有了一點點餓的感覺,但更多的是渴。如果車廂里沒有那麼多人,她大約會用保溫杯去車廂後端的鍋爐接點開水,既可以用來喝也可以用來泡麵。但是現在,殺到鍋爐的位置,至少要和100人交換位置,打完水然後再按照相反的順序從100人中間擠回來。

  「我就跟你說泡麵沒用吧……」池杉看到蘇木向車廂兩端張望,又洋洋得意了起來,從背包里掏出了那瓶牛奶,擰開蓋子揭開裡面的密封貼紙,然後遞給蘇木,「春運神器,喝一口連水帶飯都管了。別多喝啊!喝多了一樣上廁所,更麻煩。」

  「我有個同班同學是四川的,他們那邊是出省打工的大省,他說春節後從成都開出的火車,廁所裡面可以站六個人。」池杉生怕蘇木喝多了等會要上廁所,加強了說教的力度:「你覺得現在廁所裡面有多少人?怎麼也得有2-3個人了吧。」

  看著走廊里密密麻麻的人頭,蘇木想像了一下上廁所的難度,只喝了一口牛奶就把瓶子還給了池杉。池杉自己沒有喝,使勁地擰了一下蓋子,然後放回了背包:「困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一會,還有……40個小時就到BJ了。」

  蘇木第一次為跟池杉一起坐火車感到了後悔,從廣州到BJ的火車自然也很擠,大約也不會比現在好多少,但是只要28個小時,比這趟旅程短了20個小時,差不多是整整一天。京九線的這趟火車,不但時間長,而且停站多,蘇木感覺自己簡直是在坐慢車,停了五六站居然還沒有出GD省。不幸中的萬幸,後來每次停站,列車員都沒有打開車門,因此車廂外的站台上的人群,只能湧上來又退回去,然後向著首尾兩頭開門的車廂涌去。

  蘇木頭靠著車廂壁,車輪壓在鐵軌縫隙的節奏,透過頭髮和頭骨傳來。已知鐵軌每一節長度25米,通過摸著自己的脈搏來計時,即便是在黑暗中也可以大致計算出列車的時速,以及行駛的距離。這是過去幾個小時裡面,蘇木從池杉那裡學到的奇怪知識,如果有一天她被人綁架塞在貨車車廂里,她就可以用這種方法來估計自己位置,有機會救自己一命。

  不過現在蘇木只是感覺疲憊,不想再學習什麼知識,又必須給池杉找個話題,以免他去打攪小個子和兩個江西女孩探討打工文學:「你第一次坐火車是什麼時候?」

  「第一次……」池杉依然盯著正在聊天的小個子和江西女孩,他們正在聽走廊上的一個小伙子,用河南口音念著一段打油詩:「上班打,下班打,上下拼成一個卡。早也卡,晚也卡,累成零件別回家。」

  小伙子念完自己笑了起來,但小個子和江西女孩都沒有笑,顯然他們的關注點還在讀音,沒有聯想到「上」「下」兩個字疊放起來就是個「卡」字。

  「嘿嘿嘿……」池杉倒成為唯一給河南小伙子捧場的,氣得蘇木在池杉胳膊上擰了一下,可惜冬天穿的太厚,一把沒有揪到皮膚。

  池杉感覺到了催促,連忙轉過身來回答問題:「第一次坐火車,是從西安到武漢,再轉車到廣州,然後從那裡坐了兩天的汽車到湛江,再換船到海口,最後坐汽車到三亞。那時候,我才剛滿月。」

  「哎呦!你家可真能折騰!」蘇木不由地讚嘆,就算放在1997年,從西安到三亞如果不坐飛機的話,這段旅程也算得上折騰,何況放在差不多二十年前的條件下。


  「如果不算那些太早的,只算我現在還記得住的旅行,應該是小學一年級。我算算啊……應該是1983年,我爸帶我去廣州。」

  「巧了!我也是小學一年級去的廣州,那一天你還記得嗎?」

  「這誰記得住啊?」

  「那你還記得些什麼?」

  「硬臥車廂,我們買的是中鋪,但我總往上鋪爬。」

  「還有呢?」

  「蒸汽機,開起來聲音跟現在不一樣,像是這樣……況且~~況且~~況且~況且~況且況且況且況且~嗚嗚嗚~~~」

  兩個人一起哈哈笑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加上火車哐當的噪音,兩人的聊天絲毫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在擁擠的車廂中,一時間這裡成了兩個人獨處的空間。

  池杉講了他的家庭,在他上學前環遊中國的軌跡:講了父親口中的對越自衛反擊戰;講了藏在山溝里的陝西汽車製造廠;講了全家從九寨溝回到成都,發現科威特這個國家已經被伊拉克占領了。蘇木則分享了自己的醫院家屬院裡的軼事,病房裡的八卦,搶救室門口的人生百態,以及從小到大欺負過的小朋友們。

  他們講了很多話,但似乎很多話又是在一瞬間講完的。當兩人停下來的時候,夜色已經侵入了車廂,照明燈光已經半明半暗,走廊里站著的乘客多半都已經席地而坐,或者靠在自己的行李上。

  只有那個河南小伙子,還在給走廊上另一個女孩小聲念著打工詩歌:「他進了彈簧廠,變成一隻彈簧,每天都比昨天更低。他每次走上街,都會產生幻覺,滿街走的都是彈簧。」

  一陣困意襲來,蘇木感覺自己的頭越來越重,開始向一側歪了過去,咚的一聲撞在了車廂壁上。鐵軌的震動立刻從牆壁上傳來,蘇木不由得重新坐直。恍惚中,她再次歪了過去,然後這次她靠在了一個柔軟的肩膀上。粗糙的牛仔布料,她稱之為土得掉渣的牛仔外套,和堅硬能夠傳遞震動的車廂相比,簡直如同宿舍里的那張床。恍惚中,她又感覺到一個東西靠在了自己的頭上,她知道那是池杉的頭歪了過來。

  火車上的睡眠都是破碎的片段的,均勻的節奏突然出現了一個頓挫,蘇木的眼睛不情願的睜開,窗外仍然一片漆黑。車廂里也和剛才一樣,一片昏暗。對面的小個子抱著一個包裹,下巴放在包裹上。兩個江西女孩以一個怪異的姿勢相互壓著。坐在地板上的吉安女孩伏在鎮江鎮女孩的膝蓋上,鎮江鎮女孩則壓在吉安女孩後背上。兩個人都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厥了過去。

  「幾點鐘了?」蘇木呢喃了一聲,她帶著手錶,但不想睜眼。

  「還不到兩點!」池杉在身邊動了一下,可能是看了看左手手腕上的電子表,而蘇木就靠在他的左臂上。

  突然,車裡的燈光全都亮了起來,車廂廣播的聲音響起:「旅客朋友們,我們的列車下一站停靠贛州車站,有在贛州上下車的旅客,請往車廂前後下車。」

  緊接著,列車員的電喇叭也響了起來:「馬上到贛州站了,有沒有下車的?」贛州是江西的第一個大站,很快人群里就有人響應,於是列車員立刻開始敦促,在贛州下車的人,現在就拿著行李往車廂兩頭去。很快,車廂里還是混亂了起來。

  「簡直跟我以前工廠的大宿舍一樣」,小個子醒了過來,立刻就找到了聊天的話題,他們在列車中部,而且附近也沒有要下車的人,因此大家都只是坐著觀看上百人進行重新排序。

  「我以前幹過的一個電鍍廠,宿舍是比這個還大的大通間,200多工人住一起。都是雙層的架子床,這一排是白夜,下一排是夜班。什麼時候進宿舍,都有100人在睡覺,磨牙的磨牙,打鼾的打鼾,夢囈的夢囈,簡直跟交響樂似的。每天早晚,100多名工人同時穿衣,同時打哈欠,同時洗漱,同時脫衣,場面也頗為壯觀。」小個子指點著車廂,分享了一個超大型宿舍的樣子,出現在蘇木腦海里的,是《阿甘正傳》中的美軍宿舍。

  「我們的宿舍條件好多了!」吉安女孩接過了話,看起來她對小個子有些好感。吉安女孩描繪了一下她廠里的宿舍,那是一個大約比蘇木大學宿舍大一倍的空間,人數也要多了一倍,其他方面和大學宿舍無異。這讓蘇木頗感泄氣,引以為豪的大學,居住條件上也就是個電子廠水平。

  鎮江鎮女孩終於醒了,揉搓著頭髮好像很疲倦,吉安女孩頗有些自豪的對她的同學說:「過完十五,我再決定什麼時候回東莞,回去我就不進廠了,專門去學一段時間英語。」蘇木實在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學英語,甚至打算全脫產去學。

  「你是自離還是辭職?春節都沒在家過,還不多待兩個月?」鎮江鎮女孩看來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亂糟糟的頭髮下露出一個疑惑的眼神。


  「辭職!肯定是辭職,我是不會自離的,工廠壓了我一個月工資呢,損失太大。春節前就跟主管說好了,再說春節那幾天趕單,我也沒少加班。」吉安女孩顯然很有主見,不需要和其他人商量就已經把最棘手的離職辦好了。

  「在家待時間長了也是麻煩,指不定那個親戚要介紹朋友給我,我可不想結婚。」吉安女孩臉上的得意,跟說的話似乎完全相反,更像是炫耀她在相親市場的頗具行情。

  就在這個時候,車廂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列車的速度緩緩下降,窗外的燈火多了起來。和前面停過的車站都不同,贛州站的站台上候車的人並不多,但列車仍然只打開了頭尾兩個車廂門,讓在贛州站下車的旅客下車。站台上候車的乘客抓起行李跑向列車的兩頭,蘇木看著夜色中移動的身影,當列車重新開動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沒能趕上火車。

  下去了一部分旅客,上車的人又不多,列車上似乎略微鬆快了一些。很快列車員拿著電喇叭從人群里擠了過來,大聲吆喝著:「吉安站下車的旅客,拿起行李跟我走。」看來列車又要故技重施,只開少量的車門讓到站旅客下車。但這次,站起來往外走的人數多了好幾倍,整個車廂里都陷入了騷動。

  「要是這些人都下去了,再沒有人上來,後面就能舒服一點。」池杉看著站起來收拾行李的吉安女孩,小聲的跟蘇木念叨。

  「我有點餓了,昨天中午吃的砂鍋粥,這會已經消化完了。」蘇木感覺自己的肚子咕嚕的叫了一聲,但仍然沒有什麼食慾。

  「來點麵包火腿腸?」池杉側過頭來,似乎是聽到了她的肚子叫。

  「不了,明早人少了,我要泡個方便麵吃。」蘇木狠狠的伸了一個懶腰,把蜷縮了十來個小時的腿伸直了幾秒鐘。可惜吉安女孩離開的空隙,瞬間就被一個河南小伙占據了,他把一個塑料桶放在地板上,直接坐在了塑料桶上,他比吉安女孩高了不少,蘇木腳下的空間比剛才更少了。

  「我記得1986年第一次去深圳,早上五點鐘停靠武漢。進站前一段鐵路穿過一片居民區,鐵路兩邊都是竹床,武漢人就那麼睡在外面。火車開的很慢,但是還是挺吵的,但他們都不在意,就那麼睡著。有些女孩,穿著睡衣,睡姿……」池杉及時的收住了話,在女生面前講偷窺史顯然是不理智的行為。

  「我還記得,武昌火車站月台上有一排幾十個水龍頭,大家都下去刷牙洗臉。髒了幾十個小時,能洗個臉那個感覺真好!所以,我對武漢印象特別好。」池杉用上瞭望梅止渴的計策,開始給蘇木描繪一個即將到來的嶄新清晨。

  「你是對武漢印象好,還是對武漢女孩子印象好?」蘇木已經自動補全了池杉沒說出來的話,並以此找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

  池杉找不到反擊的話,於是收了聲裝睡,蘇木重新陷入到疲勞和單調背景音的雙重折磨。只過去了幾分鐘,困意就重新控制了蘇木,挪動位置的腳步聲、交談聲、吵鬧聲似乎變成了一首催眠曲。只不過,無論是靠著車廂,還是靠著池杉,似乎一直無法找到舒服的姿勢。池杉的左臂一直在微微的抖動,讓她仿佛枕著一個會跑的枕頭,這讓蘇木感到十分的煩躁。

  幾分鐘後,蘇木最後一點耐心也消失了,她一把抓過池杉的衣袖,右手把池杉的胳膊摟在懷裡,左手在懷裡的胳膊上擰了一下,仿佛是要關掉這隻手臂的電源。果然,抖動消失了,不到一分鐘蘇木就進入了夢鄉。

  再次醒來的時候,蘇木感覺似乎睡了很久,車外應該是天光大亮了。但一睜眼,車窗外仍然漆黑一片,車廂里大部分的燈光也都熄滅了,走廊上的頂燈隔一個亮一個。再打量一下四周,小個子靠在車廂壁上,身體扭成了一個S。鎮江鎮女孩膝蓋上放著個包袱,頭和手都放在包袱上。吉安女孩的位置上,背對背坐著兩個小伙子,每人只有半個屁股能放在塑料桶上,顯然坐得十分難受。

  「幾點鐘了?」蘇木這時候的思想還有些混亂,第一反應居然是,這一覺是不是睡到了晚上。

  「幾點鐘?還沒到吉安呢,你就睡了半個小時。」池杉小聲地說著,開始扭動還在蘇木懷裡的那條胳膊,「讓我活動一下,我胳膊都失去知覺了,我可是一分鐘都沒睡著。」

  蘇木鬆開池杉的胳膊,看著他慢慢的轉身、擺臂、揉肩、活動手腕,顯然這半小時對他而言,完全是在一個很彆扭的姿勢下。看著他的活動,蘇木心生歉意,又不願意直接表達,只好委婉的表達了對抱枕的讚賞:「這一覺睡得真香!」

  聽到這話,池杉的活動頓時停住了,好像用了很大力氣憋住了笑,回過頭伏在蘇木耳邊輕輕的說:「那是,你也不看是跟誰睡的。」

  「噗嗤……」這是蘇木沒忍住笑出聲。


  「哎呦……」這是池杉胳膊上吃了蘇木全力一擰。

  「咣當……」這是火車開始減速,進入吉安車站。

  蘇木看了看手錶,已經是凌晨三點多鐘了,她不由得暗想:「這時候應該沒有人來坐火車了吧?」果然,遠遠能夠看到站台的時候,黢黑的站台上一片平坦,似乎並沒有等待上車的乘客。此時看向窗外的乘客,都和蘇木一樣開始對後面的旅程產生了美妙的幻想。

  隨著火車進入站台,站台上的燈光開始亮了起來,在從暗到亮的過程中,蘇木發現地面開始晃動,然後是無規律的起伏,最後地面活了起來。那不是地面,而是一個挨一個密集的人,已經鋪滿了整個站台,以至於遠遠看上去完全無法分辨。

  吉安是下車旅客非常多的一站,這也就導致了另外一個結果,列車員完全無法阻擋上車的人群。每個打開的列車門都是一場攻城戰的戰場,車上的人要下去,下面的人要上去。儘管每個下車的人和列車員都在喊著「先下後上」,但人群後面總有人怕失去了上車的機會,拼了命地向前擠。

  經過了幾分鐘的角力,下車的人還是藉助高度差占據了優勢,不斷有人成功地從車上擠下。從最後一級台階跳入人群,就像是丟入大海的石頭,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裡的空間很快就再次被壓縮,走廊迅速被填滿了,原本可以坐在行李上的人,現在只能站著了。座椅下方的空間也被填滿了,要不是座椅高度不夠,也許會有人選擇摞在一起。蘇木池杉座位前放腳的位置,原本吉安女孩的位置,現在擠進來兩個河南小伙,還有一個穿著廉價西裝外套的女孩子。

  個別幸運搶到座位的人,邀請同伴爬上椅背,腳踩在座位上兩人之間,硬座變成了立體結構。這種創造力一旦被效仿就開始失控,有人不顧座位上乘客的咒罵,爬上座椅靠背,坐在靠背不到10厘米的頂部,手腳都勾在行李架上。還好,一個女人在爬上椅背的過程中摔了下來,阻止了這場雜技表演的擴大。但很快有人想出了新辦法,坐在了兩排座位中間的小桌板上,然後這個想法引發了激烈的肢體衝突。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咒罵聲,列車員電喇叭的蜂鳴聲,一時間充斥著整個車廂。

  蘇木腳下的地盤已經完全被占據了,她在踩到一隻從座位下伸出的手之後,就把鞋子脫掉,蜷縮在了座位上。「鞋子裝起來,否則下車的時候就找不到了。」池杉遞給她一隻塑膠袋,然後把裝鞋子的袋子綁在了頭頂的行李架上。就在他站起身這一剎那,又有一個人擠進了兩排座位中間的縫隙,現在這片四人硬座空間,變成四人坐著四人站著。

  車廂里已經塞得像是尖峰時間的320路公交車,車門口的攻堅戰終於再次變得膠著,車下的乘客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擠上去,但沒有人放棄,依然堅持著把一隻手臂一條腿塞進車廂,期望著等到火車開動的時候還有奇蹟發生。

  擁擠的環境、嘈雜的聲音還有渾濁的空氣,像是一種迷幻劑。蘇木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已經十二個小時沒有進食的胃,湧上來一陣酸味。她伏在自己的膝蓋頭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一邊盼望著趕快開車,一邊祈禱自己能昏睡過去。

  「不要開窗!千萬不要開窗!」列車員的電喇叭不知道在那裡響起,坐在窗戶邊的人,全都看向了車窗。能夠打開的幾扇車窗,閉鎖裝置全都在窗戶頂端,只要車內的人不主動打開,車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打開。好像是為了印證列車員的警告,車廂一頭的車窗突然被打開了,一股新鮮空氣席捲過整個車廂,所有人幾乎同時做了一次深呼吸。

  蘇木對新鮮空氣的欣喜還沒有持續一秒鐘,她就看到一個人影從窗戶中跳進來,然後他反身從車下又拉進一個人,然後又一個……只用了不到一分鐘,那扇窗戶附近的人影就已經堆到了車廂天花板。一個尖利的女聲在那堆人影中響起,「救命啊!踩死人了!」擠上車的人打開車窗接應同伴,這個戰術無從考證起源,但事實證明,在九十年代依然有效。

  這簡直是蘇木經歷過的最可怕的場景,她萬分後悔答應池杉坐上這趟京九線的首班車,甚至萬分後悔沒有反對爸媽在春節這個時間段來廣州探親。

  「還能再壞一些嗎?」蘇木暗想。蘇木的一個XJ同學告訴她,最可怕的情景是一個人留在宿舍過春節,沒有人影、沒有食堂、沒有暖氣、沒有電視。但現在的場景,遠比想像中的一個人春節宿舍更加可怕。

  突然,車廂廣播響了起來,不是晚點公告,不是開車通知,甚至不是對超員現狀的處置。廣播響起的是一陣哀樂的前奏,然後傳來一個播音員沉重的聲音:「久經考驗的無產階級戰士,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

  一系列形容詞的出現,以及凌晨時分突然出現在車廂里的哀樂,無不在提示著離世的是一位極其重要的人物……儘管後續的廣播被那個女人的尖叫聲壓過了,但很快身邊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小聲說著:「小平同志走了。」

  蘇木突然覺得,身邊的一切如此的魔幻,簡直不是現實世界。這一定是個被魔法,或者超越想像力科技,構建的虛擬世界。人類怎麼可能層層堆積起來,血肉身體怎麼會被壓縮的如此緊密,旅程怎麼會如此的長,新聞里的退休領導人怎麼會沒有等到香港回歸……這一切實在是太不真實了,如同所有的碎片,所有時間裡最糟糕的東西,一起發生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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