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藝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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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麗,你好!

  寒假一別已經幾個月了,你寫了好幾封信給我,結果我卻只寫了一封回信給你,確實需要檢討一下自己的懶惰。

  這種懶惰,可能是大學以來,我真的長胖了好多的緣故。寒假回家前,我稱了一下體重,比高考體檢時候重了四斤。寒假後回到BJ,體重並沒有因為暴飲暴食增加多少,反倒是吃了幾個月食堂,昨天稱了一下居然又重了兩斤。你說,這是我沒給你寫信的原因,還是不給你寫信的報應。

  以前給你抱怨過BJ沒有好吃的東西,食堂的飯菜也僅僅比豬食好一點。不過呢,隨著我對BJ的熟悉,多少還是找了一些好吃的東西。上個周六晚上,池杉來找我吃飯,我帶他去了魏公村吃肉餅,他全程都在一邊吃一邊偷笑,而我莫名其妙了一個晚上。最後吃完飯出門,我實在忍不住追問,他指了指「胖姐肉餅」的招牌,又指了指我。氣得我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明顯的青紫,算是給了他一個深刻教訓。

  「胖姐肉餅」算是學校附近的良心店家,六塊錢可以買一斤肉餅,兩張麵皮裡面夾著一層肉,蘸著醋和辣椒吃,頂飽又解饞。就算是池杉這樣的男生,一次吃半斤也就差不多了。兩個人一斤肉餅,遇上能吃的貨,再加一盤三塊錢的素炒餅,十塊錢也足以搞定兩個人,性價勉強接近西安。

  想想西安街頭,肉夾饃五毛,涼皮五毛,牛肉韭黃餃子三毛錢一兩,就算是羊肉泡饃這種高端貨,也就是兩三塊錢的費用。而BJ大部分的餐館都是米飯炒菜,性價比就要差很多,隨便要兩個菜就得十幾塊錢。第一個學期。我的生活費標準是每個月200,結果實際上超支了不少,放假前不得不打長途給我爸,讓他給我匯了點錢買火車票,這讓我回家挨了不少嘲笑。

  除了肉餅以外,我發現食堂的牛肉麵也異常實惠,兩塊錢就可以買到一碗加肉的牛肉麵,那個分量一個普通女生絕對吃不完,我曾經不止一次看到有兩個女生合吃一碗的情況。當然,我不是普通女生!我吃的完。

  晚上食堂下班後,如果還想吃點熱乎的,就得往北理工跑了。北理工三食堂有個夜宵小炒窗口,如果那天食堂剩下的米飯比較多,買一份菜能給你打滿滿一飯盒米飯。為什麼要專門提一下這個夜宵呢?因為池杉請我吃飯,多半都是在這個夜宵窗口,他總是買最便宜的茄子炒肉片。

  每次點完菜,食堂師傅拿出茄子現場切片,一般情況下吃夜宵的人不多,師傅每次都會把一根茄子全切了,因此炒出來的菜有一大盤,比正常打飯時候的量大多了,兩個人吃一份都足夠,因此顯得性價比超群。

  不過,夜路走得多難免遇上鬼,有一次菜都要出鍋了,又來了一個人點了一份茄子炒肉,結果我眼睜睜看著師傅拿起鍋,直接把一鍋菜分成了兩份,氣得我們兩個七竅生煙又毫無辦法。

  這個夜宵窗口的性價比有多好呢?有時候池杉他們整個宿舍不吃晚飯,專門等食堂下班後去吃夜宵。有時候誰家裡帶來了好吃的,他們也會用這種形式聚餐。我參與了他們幾次這樣的夜宵活動,也算是跟池杉的同學們都混熟了。

  池杉宿舍有一個浙江來的同學,有一次帶了一桶梅乾菜鹹菜來,那真是一桶,足有五六斤。這幫男生們只要在宿舍吃飯,就會挖了兩勺放在米飯里吃,偶爾有人吃到了混在梅乾菜裡面的肉丁,就像是中了獎一樣興奮的嗷嗷叫。我在聚餐時吃過兩次,確實有一種很難形容的咸鮮味道,從此對梅乾菜有了些異常的好感。

  這個學期我和池杉的聯繫多了起來,每周都會有些來往,原因是排球賽。以北外的陰盛陽衰,如果運動要分男子組和女子組,那基本上男子組就沒法開了。因此,學校的大部分集體運動都必須要混合組隊,比如排球賽要求4+2,4個女生2個男生,其他集體項目也差不多。

  我所在的班級只有一個男生,也實在找不到能打一下排球的第5個女生,最後就批准我們找一個外援,代價是我們的比賽在成績上都要記為0:3負。本來池杉就是個來湊數的角色,結果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排球打得很好,扣球和跳發球在我們這些球盲看來都是天頂星技術,給我在班級里賺了不少的面子。

  後來又是他們自己的排球賽,池杉的班級里還有一個排球高手,正好一個人二傳一個人主攻,比賽質量比我們班高出不知道多少去了。當初給我們當外援,交換條件是我要帶著北外的女生來給他們當拉拉隊,結果其他人都不願踏入北理工這個龍潭虎穴,我只能自己來。

  我和池杉他們班的女生站在一起,看了兩場比賽,還跟一個叫做魏芳華的貴州女生混熟了。她問我和池杉是什麼關係?我跟她解釋,我們只是高中同學,算是同桌關係。然後,這個大嘴巴的姑娘,很快就向全系的女生八卦:池杉有個「同桌的你」。這下子,池杉在本校找女朋友的路徹底被堵死了。


  排球賽結束後,我和池杉的接觸就少了,不過我每周來北理工的次數卻多了起來。因為,我在北理工找到了我最需要的東西,澡堂!準確地說,女澡堂。

  北外的澡堂太小了,加上女生洗澡本來就慢,每次洗澡都要在澡堂門口排長隊。但是北理工就不一樣了,男女生澡堂面積相同,女生數量卻只有男生的十分之一,哪怕是最高峰的時段都算不上人多。

  澡票這個東西,雖說是定量供應,但池杉總是很容易就弄到幾十張,一下子就可以滿足我一個學期的需求。開始我還奇怪,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北理工的男生,夏天根本就不洗澡。

  我說的是,不是真正的不洗澡,而是就在男生宿舍的公共水房用冷水洗。有一次我去池杉宿舍,在樓道里不小心往水房瞟了一眼。哎呦!十幾個光屁股,正拿著臉盆從頭到腳澆涼水。那個架勢嚇死我了,從此知道,夏天不能輕易去男生宿舍。

  吃飯和洗澡都可以去北理工,但上自習是萬萬不能去的。一個原因是北理工這個理工科院校,大家上自習的意願普遍比較高,自習室多半時間都是座無虛席。另一個原因是,一個人去自習室,坐不了多久就有男生過來套近乎求認識,女生太少的地方,男生都跟非洲大草原上的狒狒一樣。相比之下,北外這個文科院校就正好相反了。

  當然,我們北外有完全不同的學習方式,比如說排舞台劇。我們的外教Adam特別喜歡排舞台劇,時不時就要安排一場,而且每學期每人都必須演一次有台詞的角色,這完全是要把我們變成北影。不過這個還真不奇怪,有個大三的阿拉伯語師兄,還沒畢業就已經開始給電視台主持節目了。

  前兩周,在學習了拉美文學之後,Adam讓我們班排《佩德羅·巴拉莫》。這是一個不太好排的戲,台詞繞口,劇情也很難演繹,主角的心理尤其難以揣摩。這個主角的重任,最後是主動請纓的劉圓擔任。

  在正式演出的時候,劉圓披散了頭髮,披著一條深色床單作為斗篷,不像是半人半鬼的胡安巴拉莫,倒像是聊齋志異裡面走出來的中國女鬼。她走到教室中央,突然跪立,雙手撕扯著自己的頭髮。過了片刻,她抓頭髮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抬起頭來,用白色的眼球掃視四周,教室頓時陷入寂靜。

  然後,劉圓開始用窒息的嗓音低喃起台詞來:「母親臨終的眼珠像渾濁的玻璃球啊……映著佩德羅·巴拉莫的鬼影!她說去尋找你的根吧!可挖出的根早被蛆蟲蛀空!」

  台詞念到這裡,劉圓尖利地瘋狂大笑,教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死亡之城科馬拉的血腥味。

  劉圓的聲音變成了嘶吼:「昨夜我睡在教堂殘骸下……十字架的陰影如父親的絞索套上脖頸!」她扯開衣領露出脖頸:「窒息中聽見他笑聲混著馬蹄踏碎頭骨……那是我素未謀面的父親?還是……我的靈魂提前預習的葬禮?!」

  同學們先是震驚,然後是沉默,最後隨著劉圓倒在地板上,扮演群鬼的幾個同學開始低聲唱著「活人變白骨~白骨開新花~地獄無晝夜~父子皆鎖枷!」同學們開始瘋狂地鼓掌,Adam也加入進來,還吹了一個口哨。

  那一天,讓我對文藝青年這個詞有了更深的理解,正如劉圓Clara,她們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幻想中,我們的現實世界,只是她們那個瑰麗的幻想世界的一小部分。因此,她們的生活舉止,她們的處事行為,總是有些格格不入和矯揉做作。可是一旦進入不可理喻的劇本中,她們就是那裡的主宰,她不是在演繹胡安巴拉莫,而是胡安巴拉莫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一個帶著湖北仙桃口音的胡安巴拉莫。

  對於我來說,這個舞台劇我就是純觀眾,但除了對文藝青年的感慨之外,我又多了一些別的深刻感受。《佩德羅·巴拉莫》的現實基礎是墨西哥亡靈節,墨西哥人相信:一個人的死亡有兩次,一次是肉體的,一次是最後一次被人想起。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說法卻讓我對於死亡有了新的恐懼。

  你還記得李濤的那個哥哥嗎?除了李念拿給我們看的那個相冊,他們全家那裡還有李濤哥哥的一點蹤跡?除了他的父母,還有已經懂事的弟弟李濤,還會有什麼人記得他?再過上幾十年,就算是李念這樣的親妹妹,可能也都想不起來他這個素未謀面哥哥的全名。

  如果他參加了工作,有了同事有了領導,也有了些工作業績。他的名字可能會被寫在各種文檔裡面,表格裡面,哪怕只是在領取工資的簽字欄裡面。認識他的人,記住他的人,都會多不少,他也能被記住的時間更久。但是他那時候還只是個高中生,他有一些同學,也許還有一些好朋友。但這些人還能記得他多久?三十年?等到2025年,還有多少人記得這個消失了的朋友。

  我有幾個小學時的好朋友,上了不同的中學,現在才過去六七年,我已經想不起她們的長相了。想到這裡,我突然感到一陣悲哀。我對她們如此,想必她們也如此對我吧。


  其實即便是如同一個普通人度過完整的一生,其實我們能夠被記住的時間,也不過延長了幾十年,最多也就是兩代人。我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他們還都在世,但我只知道外公的名字,其他人對我來說就是一個稱呼。同理可見,我們能夠被記住的最晚時間,可能也就是我們的孫輩離開世界的日子。

  寫到這裡,我禁不住一陣顫抖。我似乎一點都不怕死亡,那應該就是我在夢裡經歷過的:無盡的黑暗的隧道,路面上的震動,順著自行車把手傳來。跳躍是壓上了一顆石子,偏轉是前輪碾過半塊碎磚頭,突然的減速是壓過了一個小水塘……總之,一切的視覺和聽覺都消失了,只有觸覺在告訴你,你正在穿越一條長長的沒有燈光的隧道。而被人忘記,可能就是最後的觸覺消失的感覺。

  太沉重了,我們換個話題。

  最近我去首都體育館看了一場排球賽,票是學生會分下來的,但我們班沒有人對排球有興趣,我就給了池杉幾張,然後和他們一起去看了比賽。那是一場中國女排對陣……對誰我忘了的友誼賽。看了十來場校內的排球賽,突然跑到專業球場看最高水平比賽,感覺真的是緊張刺激。在燈光的加持下,就算坐在首體最後一排,都能把短平快、背飛這種戰術看得清清楚楚。其實印象最深刻的是,郎平作為中國女排教練出場的時候,連池杉和他的同學們都起立鼓掌歡呼,這可能就是理工男的追星吧。

  眼見著大學一年級就要結束了,我已經在BJ完整地經歷了一個寒暑,熟悉了這裡的生活,也熟悉了這裡的天氣。

  BJ的冬天跟西安差不多,但是冷的時間要長一些,但最冷的日子可能沒有西安那麼冷,零下二十度在BJ是從未出現過的。宿舍里有暖氣,但是窗戶的密封性不太好,冬天總會漏風。我們幾個北方的女生有經驗,總會在入冬前用報紙塞在窗縫裡。但南方來的劉圓周萍,卻總還是想開窗戶透氣,好像她們南方人不會覺得冷一樣。

  後來我們和其他宿舍交流才發現,這真的是一種普遍的習慣。浙江來的同學說下雪的時候也只穿一件薄毛衣,而廣東來的Jazmin,在宿舍永遠光著腳穿雙拖鞋。

  當然,她們的這些不良習慣後來都被治好了,因為去年BJ第一場雪的時候,我們班集體去紫竹院公園的冰湖上滑冰,幾個不聽勸的南方人在回來的公交車上都凍僵了。320路在農科院站一開門,浙江紹興來的Zora就從公交車上掉了下來,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裡面有一件羊毛衫。

  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Zora連拉帶拽的弄回了宿舍,然後她們宿舍的人又花了不少時間把她弄上了上鋪躺下,據說她足足躺了兩天才恢復過來,然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甘家口批發市場買了一件羽絨服。

  BJ的夏天也比西安差遠了,有個三十四五度就已經熱的哭爹喊娘了,毫無當年四十度高溫下騎著上學的淡定。只是夏天宿舍沒有風扇有點難過,宿舍11點鐘熄燈停電,床頭的小風扇也就跟著歇了。自己給自己搖扇子,實踐證明產生的熱量遠遠高於帶走的熱量。於是,要麼趁著洗漱帶來的涼意入睡,要麼乾脆聊到困的受不了自然睡著。

  根據師兄師姐的說法,以前有學生拿著涼蓆到操場上去睡覺,後來出現了一次睡過頭被上課學生圍觀的鬧劇,學校就禁止了這種行為。而另外的小道消息說,實際原因並不止是被圍觀,而是睡過頭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男一女。

  對了,你知道最有預見性,最不迷茫的人是什麼樣子嗎?就是我們宿舍的兩個BJ女生,其實應該算是准BJ女生。

  Daisy已經開始準備托福和GRE考試了,她計劃在大三前就完成考試,以便於在大三的下學期就開始申請出國。因此,只要沒什麼事,她總是拿著一本厚厚的托福詞典背單詞。她的口頭禪是:「GRE單詞量是2萬個,全額獎學金是2萬美元,現在背一個單詞就是賺了一美元,你上哪裡找投資回報率這麼高的事情去。」

  而Flora這個准BJ女生則在做工作準備,周末通常她還是住在宿舍,但早出晚歸見不到人影,問起來就是去參加各種活動,為未來的就業做準備。再追問下去,就是去各種展覽、酒會、發布會,做個司儀或者服務員,偶爾有些小型活動甚至客串一把模特。偶爾周末她回來的比較早,倒是妝容正常也沒有什麼酒味,看上去也算是正經的活動。

  不管怎樣吧,這兩個女生都有了自己明確的目標,而剩下的四個人,包括我自己,都還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混日子。這其中,劉圓這個文藝青年的灑脫是真的,沒有胡安巴拉莫,還有菲奧娜、葉塞尼亞等很多的角色等著她扮演。高雪則是全身心的投入了談戀愛的活動中,她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結識了一個對外經貿大的大四男生,每到周末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周萍沒心沒肺壓根就沒想,依舊像個高中生一樣每天晚上去自習室學習,周末忙著睡懶覺洗衣服,好像大學的娛樂生活和她無關。

  只有我是想得太多,又什麼都沒想出來的迷茫。你呢?有這樣的同感嗎?

  最後,分享給你一個好玩的事情。在幾乎所有人的認知裡面,BJ應該是比西安更前衛、更新潮、更時髦的城市。但現在我發現,其實這個認知是有一定偏見的。因為BJ很大,比西安大得多。

  我去政法大學找陳嵐玩,就是你們班的那個陳嵐,需要坐差不多三個小時的公交車,這個距離放在西安都要到長安縣了。政法大學在昌平縣,仍然算是廣義上的BJ市。這裡街上正在流行健美褲,你沒看錯,就是咱們中學那會流行的健美褲,被文屠斥為「內褲外穿」的腳踏式緊身褲。

  我記得西安那會流行健美褲,還都是一些年輕姑娘這麼穿,為的是顯得腿長,走起路來顯得挺拔。碰上身材好的姑娘,這麼穿確實挺好看的。但昌平的街頭,不管腿多粗肚子多大,好多大娘大媽大嬸子都來穿健美褲,而且還要穿一雙白色旅遊鞋,遠看就是一個個尖頭著地的粽子。

  你最好的朋友

  蘇木

  1995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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