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寂靜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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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誠好像是和袁麗有心靈感應,接上了話題繼續給沈萍解釋:「其實那會在國內收入也還行,外貿公司的工資不多,但是其他亂七八糟收入不少。做個口譯,翻譯個文件,給盜版音像產品翻譯個歌詞什麼,我都幹過。碰上合適的內貿機會,也去自己做一把生意。」

  「內貿?」這下輪到袁麗提問了。

  陳誠轉過身,向著袁麗解釋了起來:「其實主要是走私貨。比方說,有個榆林的單位要十台JVC錄像機。實際上,我不會真的去走進口程序,而是到廣東去買走私貨。十台錄像機的量不大,我都不用自己去找貨源,直接找一個信得過的深圳小老闆要。他先去海陸豐那邊找貨源,然後在汕頭開發票,當做正規進口貨給我,我再給客戶。實際上,客戶自己也知道,這些都不是正規進口的。」

  袁麗點了點頭:「這種事我也聽幾個同事說過,說是九十年代初,從深圳往汕頭去的公路,在海陸豐那邊,路邊全是賣走私電器的。就公開的堆在路邊賣,各種走私電器堆得跟小山似的。等我1998年畢業到深圳,這情況就已經少了,不過我有個以前的同事,還時不時往惠州那邊跑,聽說就是做水貨生意。」

  「走私不是違法的嗎?」沈萍瞪著眼睛問了一個聽上去很正確,但實際上很傻的問題。袁麗聽到這個問題,跟著陳誠同時表情一滯,有心解釋一下國際貿易裡面的灰色地帶,但考慮到對方社會經驗約等於零,一時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開口。

  「世界上最賺錢的生意,大部分都寫在刑法裡面,我的傻白甜!」陳誠生硬地解釋,語氣裡面帶著些不耐煩,然後轉過身來繼續和袁麗說話,絲毫沒有顧及身後沈萍越來越尷尬的表情。

  沈萍表情凝固了一剎那,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然後發現袁麗正在越過陳誠看向自己。沈萍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禮貌地朝著袁麗點頭微笑,然後扭過身去哄孩子。

  陳誠沒有注意到沈萍的表情,或者說他完全不在意沈萍的感受。在袁麗和沈萍目光交流的時候,他正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侃侃而談:「我聽那個池老闆說,要說賺錢,還得是1996-1999年那段時間。池老闆,就是我合作的那個深圳老闆,他說那段時間國內的品牌電器,有一半是從這條線走私進來的。直到2000年,汕頭迎賓館大火之後,剛才說的那條路才逐漸走不通了。」

  「你說的是汕頭虛開增值稅發票案吧。」作為前外貿從業者,袁麗雖然一直專注在外貿上,但作為相關從業者,還是比較了解的。

  「那也沒多少啊,你看……」不甘寂寞的沈萍再一次插進話來,袁麗覺得,她這麼積極的插話,完全是因為再不顯示存在感的話,她就成了陳誠和袁麗之外的外人。

  「那是九十年代初啊!」陳誠臉色也有些不悅,說完就扭過頭不看沈萍,於是沈萍面對著陳誠的後腦勺,滿臉都是失落的表情。

  看著沈萍表情變化,袁麗只好出來打抱不平:「有你這麼跟老婆說話的嗎?沒經歷過九十年代是好事,她比你更陽光。你看你三句話不離陰暗面。你和沈萍換個座位,我們兩個聊聊。」

  可是,十分鐘以後袁麗就後悔了。沈萍確實是個傻白甜,她不算聰明,初中畢業就上了幼師學校,早早就成了幼兒園裡的孩子王。時間長了,自己也就被孩子們同化了,不止是社會經驗約等於零,而且連娛樂審美都明顯地低幼化,兩人連娛樂八卦都找不到共同點。

  聽說袁麗定居加拿大蒙特婁,沈萍說她曾經參加過一個歐洲七日十國游,好像裡面有一站就是蒙特婁。在等著她在手機上翻照片出來的時間,袁麗看了一眼陳誠,他正在走廊那邊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那個眼神仿佛在說:「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跟她聊天了吧。」

  果不其然,沈萍翻出了一張蒙地卡羅歌劇院的照片,開始給袁麗繪聲繪色地形容她的這場歐洲打卡之旅。袁麗沒有糾正沈萍的錯誤,隨意聊了些旅遊話題,就自然地問沈萍有沒有去過美國,借著沈萍的回覆又把話題轉移到了「陳誠當年為什麼要去美國?又為什麼要回國?」

  正如袁麗的預料,沈萍對這個問題似乎沒有什麼思想準備,只能把目光投向陳誠,和袁麗一起當了聽眾。

  「回國自然是因為想要創業,心理學在美國已經爛大街了,競爭太激烈,找工作容易創業難。至於說出國嗎,主要原因是……」陳誠猶豫了幾秒鐘,說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詞:「失望」。

  很明顯,沈萍從來沒有和自己的丈夫聊過這麼深刻的話題,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對沈萍的反應,袁麗是很能理解的。對沈萍這些九零後來說,從小的生活條件就很優越,成長過程中,國內的經濟條件和社會環境也是同步成長,他們普遍對生活感到滿意,缺少對出生前歷史的探索動力。


  為了解釋「失望」的含義,陳誠講了一個小故事,主角叫做剛子。剛子和陳誠是小學同學,一起掏鳥窩、挖野菜、偷玉米的那種鐵哥們。剛子和陳誠不同的是,剛子小學畢業後就因為經濟原因不得不輟學,跟著幾個親戚外出打工。

  陳誠再次見到剛子是在西安火車站,剛子的身份是逃犯。其實剛子的這個逃犯身份,只是他自己給自己帶上的,他逃跑的時候只是聽說公安局可能會抓他,並沒有真的被通緝。

  剛子犯了法,但這個法犯得有點稀里糊塗。剛子的一個叔叔,在隴縣山里承包了一片林場,帶著剛子等幾個親戚朋友做著砍伐和木材粗加工生意。林場的承包手續是合法的,砍伐也是持證的,但他們每年實際砍伐的木材量,要比砍伐指標多了百分之二三十,這也是當地政府和承包商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1998年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變故,森林公安開始嚴格執法,一時間不少林場的負責人都成了「盜竊國家財產」的嫌疑犯。剛子所在的林場也不例外,4個主要負責人被抓了3個,正好進城去看病的剛子成了漏網之魚,也就成了他自己給自己定義的「逃犯」。

  剛子那段時間就在西安打工,建築工地、飯館、滷味店,只要是不要身份證的工作,剛子都願意干,因為他怕拿身份證一登記,就有警察上門來抓逃犯。後來時間長了,剛子的膽子也大了些,買了張假身份證,帶著一幫小兄弟干起了建築工地的小包工頭,從大包工頭那裡分一些邊角余料來做。

  包工頭的生意有錢賺,但風險也不小。在一次討薪的過程中,剛子被大包工頭打斷了一條腿,換來了手下工人拿到七成的工錢。工人拿了錢回家過年,剛子卻怕警察守在家門口等著抓通緝犯,只能留在工棚內獨自養傷。趕上下大雪,工棚塌了一半,剛子差點死在裡面。

  「1999年春天,我受剛子的委託去林場看看情況。一是看林場是否已經恢復採伐,二是看他是否還在被通緝。我到了隴縣,看到那邊的山全都是光禿禿的,矮一點山坡還有些草,而稍微陡一些的山坡已經露出黑色的石頭。山風吹過來,沒有清爽的涼意,只有燥熱和沙塵。山谷裡面的溪流,比黃河還要渾濁。」

  陳誠的故事很樸實,甚至沒有剛才講走私生意時候繪聲繪色,但整個過程中沈萍和袁麗都聽得專注,甚至連楊均一都伸過了腦袋來聽故事。

  「其實,剛子這點事早就被公安給忘了,之前被抓的幾個人關了幾個月,最後也就罰了點款。不過,除了幾個國有林場外,小林場基本上都被關掉了。剛子的林場也在其中,剛子叔叔和村委會鬧了很久的承包合同糾紛,打官司把最後一點積蓄也給花光了。就在我離開隴縣後不久,暴雨引發了一場泥石流,村子幾乎被沖毀,剛子叔叔也就斷了繼續打官司的念頭。」

  「那你失望什麼呢?」沈萍終於問出了一個正經問題,袁麗在她身後若有所思,作為經歷過九十年代的人,她已經猜到了答案。

  陳誠嘆了一口氣:「就這個事情而言,簡直是一個雙輸的結局:對當地村委會和政府而言,環境被破壞,水土流失嚴重,樹砍完以後就不知道該從哪裡賺錢了。對剛子這樣的從業者而言,幹了兩年林場的收入全都賠在了罰款和逃跑上。真正讓我失望的是,我完全不知道該怪誰,或者說就算時間倒流再來一次,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打破這個雙輸局面。」

  「寂靜的春天」,楊均一突然在袁麗的身後,說出了一句恰到好處的形容,一句和年齡極不相符的話。陳誠聽到,向楊均一伸出大拇指,狠狠的點了個贊。

  沈萍更是一臉的驚訝,不住的向袁麗誇獎:「你兒子簡直是天才!他怎麼想到這個詞的?」

  袁麗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還是覺得這個詞,不大可能是楊均一自己的發明,於是小聲的問楊均一是從哪裡看來的。

  「這裡啊!」楊均一舉起了手裡的平板電腦,一陣指指點點後,視頻畫面里出現了一個女方塊人從另一個男方塊人手裡接過一本書,鏡頭掃過書的封面,《寂靜的春天》。

  「小伙子,你說的是葉文潔讀《寂靜的春天》那段劇情吧?」陳誠隔著走廊和兩個女人提問,楊均一怯生生的看了袁麗一眼,然後朝著陳誠點了點頭。陳誠再一次豎起了大拇指:「我沒看過《寂靜的春天》,但我在《三體》里讀到這一段的時候,確實想起了隴縣那些光禿禿的山頭。」

  沈萍也從袁麗手裡接過了平板電腦,看了幾眼視頻,嘟囔著:「這怎麼都是方塊啊?我還以為《三體》是什麼大片呢,做的這麼粗糙。」

  袁麗從沈萍手裡拿回平板還給楊均一,同時偷偷的看了一眼陳誠,他正用嫌棄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妻子,袁麗只好趕快移開目光避免被陳誠發現。


  一陣低低的震動感透過火車座椅傳來,火車再次啟動,窗外的站台和旅客快速地向後退去。袁麗把手放在額前遮擋著陽光,臉幾乎要貼在了窗玻璃上,這才隱約看到站檯燈箱的「鄭州東」字樣。袁麗不由地感慨:「這就走完一半了,真快啊!」

  「列車運行前方到站是西安站,在西安站下車的旅客,請您提前做好下車的準備。……」

  「媽媽,我們走了多遠?」

  「正好一半,大約600公里,相當於蒙特婁到多倫多,我們從多倫多搬家到蒙特婁那次,就是坐的火車,差不多要一整天的時間。在國內兩個小時就到了,是不是還是中國好?」袁麗恰到好處地插入愛國主義教育,自以為GG植入的潤物細無聲。

  楊均一嘴裡不清不楚的嘟囔了幾句,每次碰到他不想說的,都會這么小聲的嘟嘟囔囔。

  「你這教育手段太傳統了,對這麼大孩子來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剛才停靠鄭州東的時候,陳誠又和沈萍換了位置。楊均一主動和袁麗換了座位,和陳誠聊了很久的《三體》,聽陳誠給他解釋為什麼「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這樣一來,陳誠、楊均一和袁麗三個人看起來倒更像是一家三口。每當有乘客在走廊上駐足觀看「父子」對話,面露慈祥或者羨慕的表情,袁麗都覺得無法面對沈萍,只好裝作看風景一直盯著窗外。

  以前的隴海鐵路從鄭州到西安這段,袁麗曾經走過很多次。隴海鐵路基本上是沿著黃河,袁麗還能記得,每次列車接近三門峽站之前,綠皮車的廣播裡,都會響起廣播員聲情並茂的朗誦一篇散文,介紹三門峽水庫建設的偉大成就。

  再向前靈寶站,就要進入鑽山洞模式,這裡是崤山山脈和黃河形成的天險,著名的函谷關就在崤山和黃河之間。《過秦論》里那句「然後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宮」,所說的就是這裡,說的就是隴海線上沒完沒了的火車隧洞、突然尖利鳴放的汽笛,以及鐵軌轟隆聲在隧洞中的迴響。袁麗對這段火車記憶印象之所以深刻,是因為等到鑽山洞模式結束,火車就進入了關中平原,離西安就不遠了。

  就在袁麗看著窗外胡思亂想的時候,身邊響起了一個豫劇腔:「冬至過了那整三天,耶穌降生在駐馬店……」

  袁麗轉過身去,看到陳誠正在一本正經地小聲唱著豫劇,而楊均一正在他身邊傻笑不止:「……三仙送來一箱蘋果,還有五斤肉十斤面。小丫鬟手拿紅雞蛋,約瑟夫忙把餃皮擀。……」

  陳誠唱完,和楊均一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活像一對耍寶的父子。隔著走廊的沈萍,抱著已經睡著的女兒,也滿臉詫異地看著這個古怪的場面。

  「你們這是給耶穌換了一個國籍啊?」袁麗佯裝不悅的看了楊均一,習慣性的再看向陳誠,突然感覺非常的不妥,這樣的舉動只能用於親密關係之間。她經常這樣佯裝生氣來數落楊勇和楊均一,但陳誠不是自己的丈夫,而且還是當著人家妻子的面,就更容易引發誤會。

  「沒有!」陳誠倒是一點都沒有感到尷尬,「根據中國的國籍法,父母雙方都不是中國國籍的孩子,即便出生在中國,也不能獲得中國國籍。」

  面對這個一本正經的答案,袁麗忍不住笑了。陳誠看她笑了,也跟著嘿嘿嘿的笑了起來,而他身後的沈萍正面無表情的看向了另一側的窗外。

  「駐馬店好像也在咱們這條線路上吧?我記得以前從廣州到西安,會在駐馬店停一站。現在高鐵減少了停靠站,鄭州到西安以前至少有四五站,現在一站到底了。」袁麗岔開了話題,說著她用手指戳了一戳楊均一,指了指他手裡的平板電腦,意思是讓他查一下。

  但陳誠還是搶在了楊均一前面回答了:「駐馬店在鄭州南邊,你從廣州到西安要經過,但是咱們從BJ過來就不經過了。對了,駐馬店這地方在九十年代末曾經非常有名,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陳誠的這個問題立刻就觸及到了袁麗的知識盲區,除了「駐馬店」這個一聽就知道有什麼歷史淵源的名字,這個城市好像並沒有什麼存在感。如果一定要說的話,也就是在網絡上被吐槽「名字太土」了。

  袁麗看看楊均一,他正忙不停的搖頭表示不知道。袁麗的視線越過陳誠,沈萍正在看著陳誠的後腦勺,似乎是想要參與到聊天中,但她的表情說明,她對這個問題的了解程度可能和楊均一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沈萍點了點頭,意思是她明白,但袁麗知道,她應該是把這件事想簡單了。

  可能是看到袁麗的臉色陰沉,陳誠拍了拍楊均一的頭,對他說:「都是叔叔不好,又說這種陰暗面。再說你媽該不高興了!」

  楊均一顯然對這些事情毫無感覺,無辜的看了看滿臉堆笑的陳誠,又看看一臉陰沉的袁麗,完全弄不懂成年人是怎麼一句話不說就完成交流的。

  袁麗藉口去洗手間,去車廂端頭透了透氣。等她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看到陳誠帶著楊均一和自己的女兒陳梓坐在三人座位上,對著窗外風景指指點點。原來高鐵正在經過華山站,雖然不停車,但巍峨的華山還是吸引了大部分旅客的注意力,一時間所有人都被吸引到了窗邊,一邊讚嘆一邊掏出手機拍照。於是,袁麗只好坐到了沈萍的身邊。

  讓袁麗沒想到的是,沈萍等她一坐下,就開始主動攀談起來,沒說幾句又加了袁麗的微信。

  「袁麗姐,我想找個時間請你吃飯。」沈萍收起手機,說出了加袁麗微信的原因。

  「那還是我請你吧,應該是你們兩個吧。」袁麗翻了翻沈萍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各種小朋友的照片,看來她確實過著一種簡單純粹的生活。

  「不是,我想單獨和你聊聊。」沈萍小聲地跟袁麗解釋,讓袁麗立刻提高了警惕,難道沈萍吃了醋想要另外找回場子?

  看到袁麗的眼神變化,沈萍立刻擺手解釋:「你別誤會,我就是想找姐諮詢一點事情。」但話剛出口,袁麗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的正好是楊勇。

  「你們準點到達嗎?我已經到西安火車站出站口了。」楊勇已經安頓好了父母,等來了楊樂的接班,於是從南京飛到西安來和老婆孩子會合。今天兩地的天氣都比較給力,航班沒有晚點,落地後直接坐地鐵到西安火車站,現在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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